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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女子三要 择婿如投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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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钟声散尽,一片海棠花乘着风穿过半开的窗,轻轻落在摊开的账册边,像一句欲言又止的旁白。
明昭在博士斋合上那卷厚重的景和五年账册。
春日光线斜斜铺进来,将窗棂的影子烙在“石料采办”四个字上,墨迹沉暗,吃透了旧日光阴。
叩门声轻响。赵月儿抱着书匣进来,圆脸上带着迟疑:“博士……西斋有人说,女子当如苏才女那般温婉知礼,才是正经的闺阁典范。说您终日与算筹案牍为伍,到底……不够柔慧。”
“谁说的?”
“周学姐身边那几位。”赵月儿声音更轻,“周学姐没说话,只是听着。”
“知道了。”
明昭将她的演算纸推过去,“错在用了‘周三径一’。回去用祖冲之的密率再算。”
赵月儿接过纸,欲言又止,终究退了出去。
门合上,斋内只剩竹影在账册上晃动,将那些数字切成明暗的碎片。明昭垂眸,执起手边那根冰凉的乌木算筹,极轻、极准地拨开落在账册上的那片海棠花,露出底下沉默的墨迹。
她眼前浮起插花的瓷瓶、熏香的绣阁、拨弄琴弦的纤手——那是世人心中女子该有的模样,精美,易碎。
但她见过另一双手。苏若微的手,白皙如玉,不沾阳春水,却能在太后选妃的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曹璋的手,握笔批红,轻描淡写间裁掉火器营三成的人;闻渡的手,给她递舆图时凉得像深秋的河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刀磨出的茧,指尖有翻账册沾的墨。
这不是一双精美的手。但这是一双还活着的手。
三日后,量步堂。
堂内比上回更满,连窗边都站了人。
周静婉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簪一朵新摘的玉兰,端坐在柳如眉身侧。见明昭进来,她与身旁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只腕间那只羊脂玉镯,还在纤细的手腕上无声地转着。
辰时正,开讲“均输”。
明昭以漕粮转运、边镇军需为例,将赋税摊派之理剖得清晰如画。
堂下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讲到一半,她话音忽止。
满堂目光聚拢过来,那些年轻脸庞上的专注尚未褪去,已染上疑惑。
“今日加一道思辨题。”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份寂静沉了三分。
“若有女子,生于中等人家,父母为其择婿。现有三家可择:一为寒门进士,才学出众,然家贫;二为商贾之子,家资丰厚,然无功名;三为勋贵庶子,门第显赫,然才干平庸。若你是这女子,当如何择?”
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愕然之色在许多人眼中漾开——这问题与方才精密的算学推演截然不同。
柳如眉微微蹙眉:“博士,此题似与算学无关?”
“怎会无关?”
明昭转身,竹筹落在漆板上,发出清脆一响,“择婿如权衡,看的是长远损益。”
她以筹为笔,在漆板上勾勒起来。
寒门进士眼前贫,但登科之后前途可期——风险大、收益亦大;商贾子眼前富,然商人居末——收益稳、风险在日后;勋贵庶子门第高,然庶子承嗣艰难,若无才干易被边缘——门第虚名与实际处境的较量。
每说一项,她便布下一组筹码,将一段朦胧的人生抉择拆解成清晰可辨的条目。
“还有一重。”明昭抬起眼,“这女子自身如何?”
她添上几根不同颜色的算筹。
若她精于计算、善于理事,嫁商贾子能助其整顿家业;若她长于交际、通晓诗书,嫁勋贵子能在内宅周旋;若她心志坚韧、不惧清贫,嫁寒门进士能夫妻同心,搏一个将来。
最后一根算筹落下。漆板之上,俨然已成一方微缩的天地,得失利害,纤毫毕现。
“所以,女子当先想明白自己要什么。”
明昭的声音沉静清晰。
“若要安稳富足,便精修持家之道,择一门当户对、家资殷实者——但需记得世事无常。若要夫荣妻贵,便苦练诗书才艺,择一潜力可期者——只是需知官海风波险,他若错一步,恐满盘皆输,你要共担这仕途跌宕。”
“若图门第虚名,便嫁入高门为庶子妇——这便要你有本事,在嫡庶倾轧、妯娌争斗的深宅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若贪慕虚荣——”
她顿了顿。堂内落针可闻,窗外海棠花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便专心琢磨如何以色事人,换一时风光。此路最是行险。色衰则爱弛,无子则无依。一旦失宠,万劫不复。”
话音落,满堂死寂。
周静婉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博士此言,太过!”
她声音发颤,脸涨得通红,“女子贞静柔慧本是天经地义!如苏才女那般才德兼备,方是闺阁楷模!博士怎能将婚姻大事说得如市井交易?还说什么‘以色事人’——此乃对天下女子的侮辱!”
她胸口起伏,眼中蓄泪却倔强不落。
明昭静静等她说完,才缓步下讲席,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
“周生徒觉得,我侮辱了女子?”
“难道不是?”
周静婉挺直背脊,“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博士却将之拆解成利害算计,还将女子分为三六九等,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那我问你,”明昭声音平静,“令堂为你择婿时,可会全然不计较对方家世、才学、前程?可会只因‘品貌相当’便将你许给徒有虚名的纨绔?”
周静婉张了张嘴。
“我再问你,”明昭声音更缓,“若你将来掌家,可能只管风花雪月,不管柴米油盐?可能只看夫君情意,不看家中账目?可能只知吟诗作对,不知田庄收成、铺面盈亏?”
“我……”周静婉嘴唇轻抖。
“苏才女确是典范。”明昭忽然转开话锋。堂内一怔。
“她琴棋书画俱佳,温婉恭俭,是京城闺秀交口称赞的才女。可周生徒,你可知她父母早逝,自幼掌家,将苏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可知她精于琴律之外,亦通晓账目,苏府田产铺面皆是她亲手核验?风雅背后,尚有持家之实。无此根基,何来闲情?”
周静婉愣在原地,怔怔如失却支撑的玉雕。
低议声窸窣响起,像水底冒出的细泡——当真?苏学姐竟也——
几个压抑的疑问从不同角落渗出,又迅速隐去。
“柔慧是美,才情是美。”
明昭环视堂内,“但若只有柔慧才情,而无理事之能、立身之本,便是无根之花,风雨一来便凋零。我今日所言,非是要女子都去拨算盘、查账册,而是要你们想清楚——“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想要什么结局,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承担怎样的后果。想清楚了,便朝那条路走。别既要、又要、还要,最后什么都落不着,徒然怨天尤人。”
话音落下,余音在寂静的堂内回旋。
有那么一刹那,明昭的目光越过了满堂年轻而躁动的脸庞,投向窗外——越过簌簌的海棠花,投向庭院之外那一片京城春日特有的、带着尘嚣与炊烟的淡蓝天际。那目光里,锐利依旧,却仿佛被这遥远的凝视拉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渺茫。
旋即,她收回视线,不再看周静婉惨白的脸,转身回讲席。
“今日课毕。三日后,先讲衰分,景和五年黄河账推后。”
她利落收拾算筹,竹筹相击的清脆声在寂静堂内格外分明,为这场辩论画下句点。堂下众人却久久未动,似被那番话钉在原地。
柳如眉第一个起身。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仍呆立落泪的周静婉,眼底似有微澜一荡,旋即归于深潭。她朝明昭方向深施一礼,无言离去,脚步比往日更沉。
沈谦沉吟片刻,亦起身一揖,眉宇间带着思索,那思索中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沉凝。
赵月儿抱起书匣快步跟出,眼睛亮得惊人。
人群渐散,低语如涟漪荡开。
一着半旧罗裙的女生低头疾走,喃喃重复着“筹码……代价……”。
周静婉仍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大颗滚落,砸在手背上。发间那朵玉兰滑落坠地,花瓣无声散开。她无意识地弯下腰,捡起脚边一片课上用过的竹筹——上面还残留着代表“勋贵庶子门第虚名”的朱红记号。
冰凉的竹片触到指尖的瞬间,让她混乱的头脑忽然凝滞了一刹。
明昭抱讲义走到门边,经过她时,脚步微顿。
“周生徒,”声音轻如耳语,“眼泪换不来尊重,也算不清账目。若真想活得好些,不妨先学会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笔最大的账来算。”
说完,她跨出门槛。
春日阳光兜头洒下,海棠花如粉雪,簌簌落满她深青的博士袍与乌发。她没有拂去。
藏书阁三楼。
闻渡立在窗前,手持新送来的听课录。
看到那句“你手里有什么筹码,想要什么结局,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时,指尖在纸缘顿了顿,留下细微的折痕。窗外庭院,几个女学生匆匆走过,神色激动地议论。更远处,柳如眉与沈谦站在梨树下,手持纸笔争论算法,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楼梯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苏若微抱着一摞琴谱上来,看见闻渡,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上前欠身:“山长。”
闻渡未回头,只应了一声。
苏若微将琴谱轻放小几,目光自然掠过书案——摊开的听课录,旁边那册封皮陈旧的景和五年账本。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一瞬,快得无法捕捉。
“方才路过东斋,听见好些人在议论明博士今日的课……”她温声道,“似乎颇为轰动。”
“嗯。”闻渡应声,转身看她,“你怎么看?”
苏若微微怔,笑意深了些,眼底却平静无波:
“明博士言辞犀利,发人深省。只是……或许直白了些,恐惹非议。”
“真话往往不中听。”
闻渡走回书案后坐下,随手合上听课录,“景和五年的账册,我已让人送去她那里了。”
“明博士要讲那笔账?倒是……一桩大胆尝试。只是那旧账牵扯颇多,国子监清贵之地,是否更宜专心学问?但愿莫惹风波才好。”
闻渡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
“清水方能照影。浑水摸鱼,固然一时便宜,但沉滓终究会泛上来。她不过是将水底该现形的东西,现一现形。”他话锋一转,“苏助教,你素来心思缜密,办事妥帖。依你看,若当年经手那笔账目的人,今日见账册重见天日,会作何想?”
苏若微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呼吸有一瞬凝滞,声音却极稳,甚至带上恰到好处的茫然:“这个……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人心难测,或许有人不安,亦或许时过境迁,早已无人记得了。”
“无人记得?”
闻渡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账册记得,数字记得,黄河岸边被冲毁的田舍、流离的百姓——也总有人记得。”
苏若微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海棠花落了一瓣,飘进窗来,落在她袖口。她没有拂去。
“山长,”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稳,“若有人……当年并非自愿经手那些账目,而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呢?这样的人,也该被算在‘沉滓’里么?”
闻渡翻卷宗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胁迫是债,贪墨也是债。”
他说,声音不高,“欠了债,总要还。至于怎么还——是把自己也沉进浑水里,还是把该现形的东西现出来,换一条路走——那是那人自己的选择。”
苏若微垂下眼。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学生明白了。”她的声音很平,“多谢山长指点。”
闻渡不再看她,重翻手边卷宗。
“你自去忙吧。明博士那边若有需要协助之处,你多留心。”
“是,学生明白。”
苏若微躬身行礼,姿态完美无缺。转身离开时,脚步依旧轻盈平稳。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始终挺直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楼下传来她与路过学生温言打招呼的声音,亲切自然,无懈可击。
只是无人看见,她独自穿过长廊时,曾在海棠树下驻足片刻,望着漫天飞花,眼神空茫了一刹,旋即恢复惯常的柔静。
阁楼上,闻渡目光从文书移开,再次投向窗外。
春色正浓,海棠花如粉雪。方才明昭走过的地方,落瓣已被微风拂乱,了无痕迹。
他望向案头那本合拢的景和五年账册,封皮陈旧,边角磨损微卷,像一个沉睡多年的秘密。而那执意要掀起风暴、算清旧账的女子,已踏着满径落花,走向了自己选择的路。
身后,海棠花如粉雪。身前,账册如铁。
不问吉凶,不计代价。
明昭回到博士斋时,桌上多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明博士亲启”。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日之课,曹璋已知。三日后,太后寿宴,他会在朝堂上参你一本。罪名:蛊惑生徒,离间君臣,妄议朝政。”
笔迹陌生依然陌生,但她知道是谁。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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