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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伤 只待大义灭 ...

  •   中军帐内,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各方驻军的小旗,舆图上源州的位置被醒目地圈了红标。

      “砰”地一声,桌案猛然一震。

      “陈旺那条贼狗!”曹力双目赤红,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喀吱作响,“我要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

      曹力身形魁梧,一身蛮力鲜有能敌。他与陈旺在战场中配合默契,从最初断然不信陈旺会叛,到如今在斥候密报中疑似出现陈旺踪迹,曹力恨不得立时擒之正法。

      刘驷原拍了拍他的肩,“早晚的事,他逃不出靖州。”

      霍恂面容冷峻如削,立在沙盘前,他盯着沙盘上靖州与源州之间的几处隘口。

      “曹力。”

      曹力猛地抱拳:“末将在!”

      “你想请命缉拿陈旺亦非不可。但练兵为要务,待我归来,军容若不见焕然气象,定唯你是问。”

      曹力牙关紧咬,重重应下:“将军放心,陈旺那狗贼跑不了,末将手下兵马也绝不给将军丢脸!”

      霍恂微一颔首,转回沙盘前,重新排布兵力。撤换几名作战不力的旧部,核定留守的兵力。每一步皆反复推演,既要稳后方之固,亦为来日攻势积蓄力量。

      正议间,帐外士卒禀报:“回将军,庞校尉已启程。”

      霍恂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自沙盘上游走,自源州扫至青壁,复缓缓收回靖州防线。

      半个时辰后,议事渐入尾声。刘驷原收回往沙盘里放旗子的手,转头看向霍恂:“天色将暮,何时动身?”

      曹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话里带着几分快意:“将军,源州那帮官儿,我可听说了,个个脑满肠肥,库房里银子堆得生锈。将军这次去,可要狠狠扒他们几层皮!”

      军中缺饷,后方储备远未达意。此番赴源州,既有联姻之身在,自当满载而归。

      合情合理。

      刘驷原也笑了:“只等待时机,将军'大义灭亲'了。”

      霍恂冷哼一声,神情却还算好。

      迂回斡旋本非其所好,能用刀兵武力速战速决的事,他从来不屑与那些蛀虫为伍。

      当时情形,即便不去营救他亦无甚所谓。死则死矣,自当抚恤亡者家眷,稳定新附之城,整军经武后,再借将士同仇敌忾之怒,一举为死去的兵士复仇,照样能够收拢军心民心。

      但如今这般,也并非无益。靖州那些追随他的将士,心知他的仇恨,亲眼见过他的决绝,如今又见他忍辱负重、屈伸有度,反倒越发忠心耿耿。

      他一向喜欢快刀斩敌首,而今被迫慢刀割肉,霍恂渐渐也捉摸出一丝游戏的乐趣。

      譬如,他那个乖巧温驯的妻子什么时候露出马脚,还有那个心思昭然若揭的岳丈能够装到何种程度。

      一个时辰后,乐嫃发觉队伍走的不是她来时所经的那条路。这是要绕远了,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到断后的十余个亲兵列队缓行,而霍恂仍未出现。

      待车马拐上官道,路面陡然宽阔平整起来,乐嫃恍然,这是要经甘城。

      甘城,也是霍恂新收的城池,比青壁的规模要小上一半。霍恂拿下它没费一兵一卒,守城的县令听闻青壁已破,自觉开城门迎降。

      孙嬷嬷自打看见放弃近路而走岔路那一刻起,脸上便没松开过愁容:“将军莫不是不来了?这不像是回去的路。”她忧心忡忡,这一去她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乐嫃只道:“既来之则安之,到要死的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傍晚,西边山脊上烧着一片暗红,乐嫃靠在车壁上闭目歇息,忽然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乐嫃倏地警醒,掀帘观望,猜测可能是霍恂来了。

      又行了大约十里,前方有鸣金之声,队伍缓缓停下,要在此地扎营。

      乐嫃和孙嬷嬷留在马车上,等营帐扎完才能安置。

      不多时有士兵送来干粮。乐嫃接过,略作思忖,下了马车问道:“将军到了吗?”

      “将军在和庞校尉议事。”

      她看向那顶已经扎好的军帐,依稀有人影在走动。

      马车里的孙嬷嬷也听到了,松口气。只这饭太粗太干,竟就这样招待她们,孙嬷嬷一个奴婢在乐家也从没有受过这等苦,她忍不住抱怨,却又犯怂,只敢小声嘟囔:“说到底是一群莽夫,我们比他们强上千万倍不止!”

      乐嫃不为所动,抱着水囊喝水,“这话你不该和我说,该去当着他的面讲。”

      孙嬷嬷脸色一阵青白,闭上了嘴,嘀嘀咕咕地去填肚子。

      她算是琢磨出来了,这位六姑娘的心不在乐家,怪不得老爷要将那母子二人接进府中,既是如此,换个一心一意的姑娘嫁过来岂不是更好?

      孙嬷嬷想到此处突然一愣,干噎得狠了,猛拍胸口灌了几口水,好歹顺了下去。

      今时今日这境遇,怕是乐家也只舍得将乐嫃送过来。她不由可怜起自己,原以为跟过来是当恩人的,结果是来受罪的。

      马车逼仄,路途颠簸,一整天几乎未进多少东西,晚上用过饭,乐嫃胸口感到闷胀,遂出来营帐透气散心。

      周边有士兵巡逻,与她对上视线后又抬步离开,乐嫃看了眼前方那顶中军帐,走到自己营帐旁的树下席地而坐。

      今夜无星,月光清冷,树影斑驳。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柄长剑横在了她脸前。

      剑身修长,刃口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乐嫃抬起头,月光正从那人身后透过来,分明背着光,她却好像还能看清他眼底的冰冷。

      她直直望着他,清凌凌的目光,没有出声。

      几息对峙,长剑归鞘,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

      霍恂语气不善:“大晚上缩在暗处,是想被巡营士卒误作刺客?”

      乐嫃起身解释道:“帐子里闷,我出来——”

      霍恂皱眉,全无耐心听她说完,命令:“回去。”

      “不要随意走动,流寇尚存,若有夜袭,无人顾得上你。”

      乐嫃有些惊讶,这是在霍恂的地界。转念一想,三城不大也不算小,以青壁为主,又要顾及靖州,鞭长莫及,来不及清算流寇也有可能。

      何况,占山为王之人未必都肯臣服。

      霍恂此番专程取道甘城,想来也有顺路清剿之意。

      他竟这样好心提醒她?

      乐嫃敛衽,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是妾身考虑不周,这便回去。”

      一抬头,霍恂已持着佩剑转身,大步朝巡查士卒行去,训诫声起。

      他似并不避她,又或故意为之,她偶尔能听到几个字眼,他在不满士兵守备不严。

      乐嫃步入营帐,什么不严,不就是任由她在营外没有赶她走。

      黑夜之下,巍峨群山如伏兽,高深莫测。

      因他的一番话,这一夜乐嫃睡得浅,风摇草木、帐外脚步,但凡有些响动,便能将她惊醒。毕竟真遇到匪贼夜袭,霍恂不一定会记得她。

      所幸一夜风平浪静,未见山匪滋扰,队伍顺利越过隘口。

      前方便是甘城。

      刘县令早已在城门前恭候。时值下午,离晚膳时间还早,到衙署需经主街,刘县令心中自有计较,今日一早勒令底下人清扫了主街,整顿了市容,自然是要做给霍恂看的。

      乐嫃跟在霍恂身侧,一行人由刘县令陪同,往主街巡视。

      刘县令走在最前,一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甘城的坊市划分、人口户数、近年赋税。那些数字背得滚瓜烂熟,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本账册。他说着悄悄留意霍恂的神色,见那张脸上始终淡淡的,既不点头也不皱眉,心中有些没底,话便说得更密了。

      一行人自主街南端巡至北头,霍恂唤住几名巡城差役,问起城中驻军布防、岗哨轮值之事。那几个差役战战兢兢,答得磕磕绊绊,刘县令在一旁连忙补充,额上已沁出细汗。

      乐嫃在后面只瞧见霍恂眉心微蹙,他向来格外重视军务,这一程巡街未完,不会要折道直接往西大营去吧,如是这样定然是不会让她随行的。

      孙嬷嬷跟着庞岩押送辎重车,已先往衙署安顿行李,如此一来,她只能回衙署候着。

      她正思忖着,忽闻身后有响动,转身一瞧,只见街巷边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女童许是跑得太急,整个人摔倒在地。

      乐嫃脚步微动。那女童已手撑地爬了起来,扶着墙根站稳,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正对上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落。

      此时,后面巷子里奔出一名高瘦差役,瞧见眼前情形,脚下猛地一刹,犹豫了几息没有上前。

      乐嫃心觉有异,朝女童走去,视线一偏,瞥见女童脚边新鲜滚落下一块碎石,犹自滚动。

      巷窄檐低,瓦片参差,女童头顶上方的屋檐上,几片残破的瓦片正在松动,微微往下坠着。

      乐嫃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一把将女童揽入怀中,侧身护住,就势扑倒在地。

      “啪——”

      瓦片在她身后寸许之处炸裂开来,碎屑飞溅,尘灰扑面。女童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被乐嫃紧紧护在怀里。

      乐嫃伏在地上,左臂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臂肘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拧压在身下,此刻整条小臂僵涩发麻,肘关节似被卸了一般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咬住唇缓了几息,低头去看怀中的女童,声音放得极轻:“别怕。有没有伤着?”

      周遭一时惊震,霍恂等人已疾步往这边赶来。

      女童一看见身后那名高瘦差役,突然“哇”地哭出声,一只手死死拽住乐嫃的袖口,另一只手指向后面:“娘……娘……救救我阿娘!”

      乐嫃心头一紧,正待追问,不远处巷子深处骤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带着哭腔与惊惶:“囡囡!囡囡!”

      众人循声涌进巷内,只见巷中窄道上,一名灰衣差役正架住一名年轻妇人,那妇人拼命挣扎着要往外冲。

      见到这么多人,灰衣差役慌忙松手,女子几乎疯了似地跌跌撞撞扑向孩子,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刘县令脸色铁青,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那两名差役这才意识到惹了大祸,“扑通”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支支吾吾,其中高瘦差役硬着头皮道:“将、将军……属下只是依例拦她冲撞……”

      “依例?”女子猛地抬头,满脸泪痕交错,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丈夫被他们的人活活打死,我去衙门告了三个月,无人理会!今日将军入城,我只求一个申冤的机会,这也要拦我么?”

      她跪在地上,朝向霍恂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在青砖上,砰砰有声:“将军!民妇有冤,求将军为民妇做主!求将军为民妇申冤!”

      刘县令横眉:“有什么冤情到衙门里去说,怎能在街上喧哗,来人,带她们去衙门——”

      霍恂眼神一扫,淡淡开口:“就在这说。”

      女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哭诉:“他们几个差役吃醉了酒,撞翻了我家的摊子,夫君上前讨个说法,他们二话不说……一拥而上便打……抬回家就没了气……民妇想讨回公道,却告状无门……”

      她哭声渐收,话语也慢慢顺了下来,声调愈见铿锵:“民妇听闻今日将军入城,素来嫉恶如仇,便想着拼死一试,求个公道。谁知教这两名差役拦住去路,百般刁难。这些人仗着身上这层皮,平日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之事做尽,因民妇不肯罢休,便三番五次上门骚扰,搅得我们母女不得安生。”

      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刀直直钉向那灰衣差役:“打死了我的夫君,还想强逼我委身于他!”

      灰衣差役脸色大变,急急辩解:“将军明鉴!县令大人明鉴!这妇人神志昏乱,满口胡言!她是个疯子!卑职只是依规阻拦她冲撞将军,不曾动粗……没、没有……”

      话音未落,刀刃一闪,霍恂手中长刀已划过脖颈,血线乍现,那人当即毙命,轰然倒落在地。

      鲜血溅落青砖,四下寂然。

      另一名高瘦差役瘫坐在地,□□已湿了一片,牙齿打颤,整个人抖如筛糠。

      刘县令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后背冷汗一层层往外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一把掐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恂收刀,刃上鲜血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环顾四周,街巷口不知何时已聚满了百姓,人人屏息凝神,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怔立当场。

      霍恂立于巷中,身形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声音沉冷,字字如铁:

      “凡我麾下,欺压百姓、奸淫掳掠、鱼肉乡里者,一律——”

      “格杀勿论。”

      满街死寂。

      过了几息,那女子伏地连连磕头,一下又一下,悲声哽咽:“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巷口围观的百姓先是愣怔,随即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乐嫃被亲兵扶着,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弹。目光从霍恂滴血的刀刃上移开,落在那个被拉起来的女子和被她紧紧搂着的女童身上,又看向欢呼雀跃的百姓,她缓缓垂下眼睫。

      霍恂略一侧首,吩咐左右:“把这两个人拖下去,尸首悬于市口,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看向人群中一个瑟缩如鹌鹑的身影上:“刘县令。”

      刘县令面如死灰,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将……将军……”

      霍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刘县令如坠冰窟,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的事,稍后再算。”

      霍恂转过身,目光落在乐嫃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最后停在她那条僵直的左臂上。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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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暂定更三休一,晚七点更新 完结文:《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