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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神 心里有鬼? ...

  •   厢房内。

      他的五指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乐嫃还未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抵在她肘关节处。

      “别动。”

      乐嫃来不及应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极短促,极干脆,一阵剧痛骤然袭来又瞬息消散,她咬紧了唇没叫出声来,只觉得整条手臂一松,那僵硬的关节竟已归位。

      她轻轻吸了口气,鼻翼微动,像是重新确认了这条臂膀还长在自己身上。

      霍恂收回手,睨了她一眼:“以前脱臼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的定论。

      乐嫃怔了一瞬:“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看她,似在等下文。

      乐嫃:“摔了一跤,不知怎么就脱臼了。”

      霍恂极轻地呵了一声。

      语气仍是平平的,乐嫃莫名听出了嫌弃。

      幸而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行的军医赶到了,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拱手行礼。霍恂起身,对章治道:“看看。”

      章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乐嫃的手臂,搭脉、查看关节,片刻后:“将军好手法,关节已正妥帖了,损伤轻微,只需敷几日药,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他说着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草药捣烂,敷在乐嫃肘部,又用布条细细缠好固定。

      “每日换一次药,这几日切莫使力,提重物、拧腕子一概不可,静养为上。”章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絮絮叮嘱。

      乐嫃点头道谢:“多谢大夫。”

      章治退了出去,门扇掩上。一坐一站,乐嫃只得仰着脸看他,接受着他肆意投射来的眼神。

      须臾沉默后,他遽然开口:“胆子不小。”

      辨不出褒贬。

      乐嫃如实道:“事出紧急,来不及多想。”

      他不说话,就这般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乐嫃窥不出他的心思,只好问:“是妾方才行事欠妥了吗?”

      霍恂忽然轻笑一声,“外面可都在夸你。”

      她便道:“夫君更让他们感念欣喜。”

      霍恂扬眉:“寻常人见了刀光血影多有惊惧,你离得那般近倒是不怕。只是可惜,将你这条裙子溅脏了。 ”

      乐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去看,这才留意到青蓝罗裙下摆上,零零星星缀着几滴暗红,已然干涸。她全然不记得是如何溅上的,更不记得自己当时面上是怎样的神情。

      她突然明了那句“胆子不小”的深意,静几息,温声回:“有将军在,妾身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一落,乐嫃明显感觉到霍恂失去了与她继续对话的兴趣和耐性,他眉头微拢,似有几分厌烦与索然。

      霍恂离开没多久,孙嬷嬷掀帘而入,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夫人和将军的壮举已经传遍了,满城百姓口口相传,称颂不绝呢。”

      这不足为奇,霍恂的动静那样大,堪是振奋人心,莫说城中百姓,便是周遭乡里,只怕也要震动几日。

      “这有什么可喜的?”

      孙嬷嬷一愣,见她不甚热络上心,压住了心中的不满,道:“夫妻一体,夫人与将军名声并起,总归是好事,现在大家都在赞扬将军和夫人……”

      乐嫃带着伤,又刚应付完霍恂,心头正自烦躁,实在懒得虚与委蛇,径直打断:“你在乐家多少年了?”

      孙嬷嬷微微仰头,面上浮起一丝自得:“老奴是家生子,打落地就在乐家。”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底气。

      论资历,她比府里许多正经主子都要根深;论体面,她是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内宅里哪个丫鬟小厮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孙嬷嬷?就连几位姑娘少爷,见了她也要给三分薄面。更别说是与这位六姑娘相比了,除了没有那层血缘,她的衣食待遇也要比乐嫃好上不少。

      从前,这位六姑娘她可是不放在眼里的。

      乐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你可有打听清楚,霍恂今日在街口,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何内容?”

      孙嬷嬷:“自然是知晓。”

      乐嫃放下茶盏,抬起眼来,平静地看着她:“既然知晓,你还能高兴得起来?乐家是什么底子,想必嬷嬷比我清楚。”

      孙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和你说了许多遍,凡事多留个心眼,时时存着几分谨慎。这话,原不该由我来说与嬷嬷听,我相信嬷嬷比我熟谙其道。”

      孙嬷嬷被说得愣在当场,当街落下的那一刀仿佛也悬在了她的头上,她的声气低了下去,连声道:“夫人心细如发,是老奴昏了头,一时得意忘了形,竟不曾往深处想那话里的弯弯绕绕。”

      乐嫃没再说话,孙嬷嬷看了看桌上的茶盏,主动近前为她斟茶。

      茶水声缓缓,乐嫃话头一转,随意问:“你说你从小在乐家,那你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少年?”

      “自老夫人进府,奴婢就被拨到跟前侍奉了。”

      “那你想来是见过我母亲的罢?”

      孙嬷嬷搁放茶壶的动作顿了一息。何止是见过,两人都伺候过老夫人,后来海云被老爷看上险些纳为妾,又被老夫人赶出府,随后老爷竟念念不忘在外面养了起来,做了外室。这都是那短短一年间发生的事。

      孙嬷嬷斟酌:“见过,她与我同在老夫人跟前伺候过一段时日。”

      “听母亲说,当年她生我时,老夫人还曾派人来看过。”

      孙嬷嬷谨慎地应道:“毕竟曾有主仆情分,生产之际老夫人挂念着,便遣人过去问候了一声。”

      “那是有劳老夫人了。”

      孙嬷嬷眼皮微跳。乐嫃六岁时独身闯乐府求见老爷,之后赢得一些老爷的关注。次年,七岁的乐嫃被记入族谱,也是这一年,四子乐焕出生。乐嫃这些年不温不火,偶尔进府,一家三口仍住在外面,与乐家关系不亲近。

      要说起往事,纠葛就多了,孙嬷嬷紧忙关心乐嫃的手臂,要去给厨房吩咐做补汤。

      -

      刘县令自身难保,霍恂不见人影,晚上的接风宴也作罢。

      屋里的烛火早已熄灭,乐嫃盯着床顶却没有睡意。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最后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她翻了个身,枕上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靖州豪强以曹氏为最,盘踞多年,横暴乡里,及至世道纷乱,更肆无忌惮,无所不为,俨然做起了土皇帝。

      霍恂双亲皆丧于曹氏之手,血仇刻骨,最后曹氏阖族上下,一夕之间尽数殒于刀下,老幼无遗。

      他足够狠绝,除却有血海深仇的曹氏,靖州其余豪族皆同样下场。上上下下旁支姻亲、仆婢妇孺,凡是有所牵涉的,一并殒命,血染门庭。

      然,霍恂此人好似也非肆意杀戮之人,刀刃所向,多是那些倚势凌人、横行不法的豪族大姓,至于士族清流、寒门小户,倒也未曾波及。

      乐嫃阖了阖眼,又睁开。黑暗中浮现他在巷中杀人的场景,那把滴血的长剑让“格杀勿论”更有威慑,也让百姓的欢呼愈发震耳欲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乐嫃是被一股子凉气弄醒的。

      她向来怕冷,秋寒露重的时节,夜里总要裹紧被子才能睡踏实。迷糊间觉得肩头一阵凉飕飕的,以为是窗户没有关好,心里建设着要起来把窗户关上,下意识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再接着便是眼前出现了迷迷蒙蒙的光影,烛火不知何时被人拨亮了,乐嫃神智一清,睁开眼果见霍恂站在床边。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浑身上下都带着外面的寒气。而今身着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站在灯烛的光晕里,手里把玩着拔了瓶塞的青白色瓷瓶,察觉到她醒来,问她:“什么药?”

      乐嫃拥着被子坐起来,乌发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素净。她看了一眼本来应在她枕下、如今于他手中的瓷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静心安神用的。”

      霍恂眉间微动,这一瓶子里还剩不到一半,瓶身痕迹也知不是新瓶,可见不是今日受惊才备下的药。

      “天天吃?”

      凉气从他身上一阵阵地散过来,乐嫃不由得将被子又往上拢了拢,不明白他怎么会冷成这样,嘴上回道:“习惯了。”

      “吃安神药能习惯。”

      霍恂将瓶塞塞回去,随手扔还给她,嘴角微微一扯,说得讥讽:“莫不是心里有鬼?”

      乐嫃捡起落在锦被上的瓶子,她低头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指腹沿着那冰凉的釉面划过。

      安神药在青壁时就没有刻意隐藏过,乐嫃默声以对,由他去了。

      他的目光扫落在她身上,药瓶落在右掌心,姿势别扭地杵着左臂,头发只简单用发带系着,睡了一觉早已松散,青丝滑落下来垂在颊边。烛火昏昧,将那眉目衬得格外柔敛温驯。

      晚上整顿了军务,甘城兵匪勾结,五股山匪势力盘根错节,可谓是留下一堆腌臜烂账,霍恂胸中的火气尚未烧干净。

      他轻踢了踢床脚:“愣着做什么,往里面睡。”

      乐嫃惊讶,到底依言朝里墙退了几分。

      霍恂褪了衣裳躺下来,径直背过身去。

      原被窝里叫她睡得暖融融的,而里侧的褥子还凉着,她蜷在墙边,重新暖那床冷铺。一床锦被要裹两个人,身边还偎着个浑身冒寒气的冷源,怎么都睡不熨帖。

      乐嫃:“我让人再送来一床被子?”

      “大晚上别折腾。”

      他说罢,扭身呛她:“还是,和我睡一个被窝令你委屈了?”

      算了,睡到一半被人扰醒,她也累了,不想和他说话,乐嫃默默躺回去。

      只第一回同床共枕的经历仍历历在目,他稍一动静,她肩头便绷一下,怕他哪根筋不对,忽然来兴致。

      一片漆黑里,他背后像长了眼睛,看穿她的提防,冷声:“我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

      乐嫃假作入睡,装没听见。

      -

      翌日,门人来报,外面有人想见将军和夫人。自称感念将军和夫人昨日的救命之恩,特来当面叩谢。

      乐嫃心下已然猜到来者何人,叫人请进来。

      帘子一挑,果然是那对母女,她牵着女童的手,站在门口,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民妇携小女,叩谢夫人救命之恩!昨日若非夫人舍身相护,囡囡她……”话未说完,眼眶已经红了,拽着女童就要跪谢。

      乐嫃忙让孙嬷嬷扶住:“不必如此,快坐下,我们坐下说话。”

      “夫人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

      施娘注意到她不方便的左臂,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您受伤了?”

      乐嫃摆着茶盏:“无甚大碍,过几日就好了,不值一提。昨日之事是赶巧了,换作旁人,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莫要放在心上。”

      施娘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哽道:“自从甘城归附了将军,我就好像是找到了新的盼头,一直盼着你们能够过来,总算是,总算是等到了……您和将军,都是好人。”

      乐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将温热的茶盏推到她跟前,很是认真:“日子会好起来的,以后要好好生活。”

      施娘一连点头,双手捧过茶抿了一口,暖热得让人舒畅,她倏忽想起什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来。

      盒子不大,樟木质地,棱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看得出是极爱惜的旧物。

      她将锦盒捧在手中,轻轻打开盖子,里头铺着一层红绒布,布上搁着一簪一佩,皆以银为胎,雕着相同的精致复杂的缠枝纹饰。

      “世道乱起来,城里没什么人买首饰了,我这手也生疏了好些年。”施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们这儿祖辈传下来的吉祥图样,避邪祈福用的。一簪一佩,赠予夫人与将军,愿你们往后平安顺遂,百邪不侵。”

      她将锦盒往前递了递:“东西粗陋,望夫人与将军莫要嫌弃。”

      乐嫃望着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尽数是努力生存的痕迹,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酸涩。她伸手接过锦盒,认真端详了片刻,抬眸笑道:“这样精致的手艺,该是我的福气。”

      施娘见她收下,弯着唇角也腼腆地笑了出来。

      盏茶功夫眨眼已去,乐嫃出了院子,送到月洞门前。

      女童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乐嫃和她说着道别的话。

      乐嫃蹲下来认真听着,眉眼弯弯地应和,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她有些松散的小髻,笑得温柔。

      施娘深深福了一礼,牵着女童走出月洞门,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母女身上,一晃一晃的。女童走几步便回头一次,朝乐嫃挥了挥小手,渐渐走远了。

      回廊曲折,庞岩疾步走来,在廊柱处收住步子,禀道:“将军,官衙这几年与山匪往来的账目、名册全都搜了出来。”

      霍恂嗯了声,步履沉稳地迈下台阶。

      “走。”

      庞岩跟在后面,下意识顺着霍恂方才视线的方位望了一眼,正是内外院相隔的月洞门,青石小径空空荡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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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暂定更三休一,晚七点更新 完结文:《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