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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午夜钟声的余韵沉入地底后,胡同的夜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滞的深静。连偶尔的猫爪抓挠声、远处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都像被厚重的黑暗吸走了大半音量,只剩下极模糊的轮廓。纪瞳安躺在沙发床上,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鸣,还有心脏沉稳的搏动——咚,咚,咚,像有人在极远处缓慢地敲击一面蒙皮大鼓。

      那若有若无的水声消失了,或者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疲惫意识编织的幻觉。她睁开眼睛,黑暗依旧,但眼睛已完全适应,能分辨出天花板木梁更深的阴影,还有窗框在微弱路灯光下投在墙上的模糊骨架。

      屏风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颜桑璃坐了起来,动作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每一个细微声响都被放大。纪瞳安看见她模糊的轮廓慢慢移到床边,静止了几秒,然后赤脚下地,走向工作台。

      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台前,成了一个静止的剪影。纪瞳安也坐起来,没有出声,看着那个剪影。颜桑璃似乎在凝视星移伞,但更可能是在凝视黑暗本身——用考古学者在墓穴中辨认器形的那种专注,试图从混沌中析出结构。

      过了许久,颜桑璃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几乎听不见,但纪瞳安捕捉到了那气息在寂静中的微小扰动。

      “睡不着?”纪瞳安轻声问。

      “嗯。”颜桑璃应道,声音带着深夜未眠的沙哑,但很清醒,“脑子里有东西在转,停不下来。”

      纪瞳安也下了床,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黑暗里,像守夜人站在灯塔下,等待第一缕天光。工作台上的器物在昏暗中只是些深浅不一的色块,但她们都知道每一件的精确位置和状态——星移伞在正中,丝帛在左,铜尺在右,记录设备环绕四周。这种熟悉感在黑暗里转化成一种奇异的踏实,像盲人熟悉房间的每一处转角。

      “在想什么?”纪瞳安问。

      颜桑璃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边缘划过,感受木头的纹理。“在想‘膜’的厚度。”

      这个说法很抽象,但纪瞳安立刻懂了——如果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空间膜,那么这层膜有多“厚”?是无限薄的一个数学面,还是有某种物理厚度?如果后者,那么门户开启时,穿过的光线、声音、甚至物体,是在“膜内”穿行了一段距离吗?

      “如果有厚度,”颜桑璃继续说,声音低缓,像在梳理思路,“那么穿越可能需要时间。虽然对我们来说门户是即时显现景象,但也许在膜的尺度上,光穿过它需要极短暂但非零的时间。这个时间差……如果存在,也许可以测量。”

      “怎么测?”纪瞳安问。

      “如果门户能稳定开启足够长时间,”颜桑璃转身面向她,脸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但声音的方向清晰,“我们可以尝试发送一个光脉冲——用手电筒瞬间照向门户,在对面的世界用光电传感器接收。如果膜的厚度可测,发送和接收之间会有微小延迟。”

      这个实验设计很精巧,但也意味着门户需要稳定开启比上次更长的时间,而且需要对面有接收设备——这目前不可能。纪瞳安刚想到这点,颜桑璃就自己说了出来:

      “当然,现在做不到。但思路本身有意义——如果膜有厚度,那么它可能不是单纯的几何界面,而是一个有内部结构的‘夹层’。这个夹层里可能有什么?真空?某种我们未知的介质?甚至是……其他世界的残影?”

      最后这个词让纪瞳安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恐惧,是那种面对过于宏大概念时的本能反应。其他世界的残影——像古老墙壁上层层覆盖的壁画,每一次涂抹都留下痕迹,但最底层的图像永远在那里,被后来者覆盖,却从未真正消失。

      “你父亲看到的,”她轻声说,“会不会就是‘残影’?太多世界的图像叠加在一起,超过了大脑的处理能力?”

      这个推测让颜桑璃静止了。黑暗中,纪瞳安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短暂停顿,那是被某个想法击中的反应。

      “有可能。”许久,颜桑璃的声音才响起,比之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膜的夹层里真的累积了无数平行世界的‘印记’,就像地质层记录着不同时代的沉积,那么一次性看到太多……确实可能造成认知过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们第一次只看到了一个清晰的世界?没有残影,没有叠加,就是一片水面,一座桥,一条船。”

      “也许我们开启的‘频道’很窄。”纪瞳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就像收音机,调到一个准确的频率,就只能收到一个清晰的电台。如果调偏了,或者功率太大,就可能收到多个电台的混音。”

      这个比喻让颜桑璃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纪瞳安能感觉到那个细微的动作。

      “那么那些符号、呼吸、意识连接,”颜桑璃说,“可能就是在帮助我们‘调频’。找到那个精确的频率,对准一个特定的世界,避免串扰。”

      这个模型比之前的“泡泡”或“折痕”更精细,也更技术化。它意味着操作不是简单的“开”和“关”,而是有连续的参数调节——频率、带宽、增益,像操作一台精密的收音机。而星移伞就是那台收音机的调谐器,紫水晶是信号强度指示器。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很微弱,像试探,在深沉的寂静里划开一道极细的裂缝。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稀疏但坚定。黎明正在逼近,以鸟鸣为先锋。

      颜桑璃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不是光,是黑暗开始稀释的迹象。胡同还在沉睡,路灯的光晕在逐渐褪色的夜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天快亮了。”她说。

      但离真正的日出还有一两个小时。这段时间是夜晚最深、也最脆弱的时候,像冰层在融化前最后的坚硬。纪瞳安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旁。两人看着窗外那片缓慢变化的深蓝色,都没有说话。

      胡同里某扇窗户后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有人起夜,或者早起。那点光在深蓝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温暖,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很快,灯光熄灭,一切重归深寂。

      “我在想那个船夫。”纪瞳安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他是那个世界的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那么他看到门户——如果他真的看到了——会怎么解释?会告诉别人吗?还是自己消化,然后继续划船、打鱼、过日子?”

      “取决于他的世界观。”颜桑璃说,“如果他的文化里有关类似现象的传说,他可能会归入那个框架。如果没有,他可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水汽反光,一时眼花,诸如此类。”

      她顿了顿:“大多数人面对无法解释的事物时,会选择用已有的认知框架去‘修剪’它,直到它能被理解。只有极少数人会承认认知框架本身需要扩展。”

      这话里有一种学者的洞察,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纪瞳安想起自己学画时老师说过的话:初学者总想画得像,但真正的画家要画得“真”——不是表面的真,是内在结构的真。这需要打破许多关于“像”的预设,去理解光线、形体、空间的本质。

      也许探索平行世界也是这样。需要打破关于“世界唯一”的预设,去理解时空、维度、可能性的本质。

      窗外的灰白又扩散了一些,现在能看清远处屋顶的轮廓线了,像用极淡的铅笔在深蓝纸上勾出的素描。星星开始隐去,不是突然消失,是逐渐融化在渐亮的天光里,像盐粒在水中溶解。

      颜桑璃拉回窗帘,房间重归昏暗,但已经能感觉到黎明的渗透——黑暗不再纯粹,开始有了密度和层次的变化。

      “我们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哪怕闭目养神。明天……今天下午的操作需要最佳状态。”

      两人回到各自的床位。躺下后,纪瞳安闭上眼睛,这次她主动清空思绪,让自己像沉入温水一样缓慢下沉。那些关于膜、厚度、频道、残影的想法逐渐模糊,退到意识的边缘。

      在沉入浅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到:如果每个世界都是一首独特的曲子,那么空间膜就是那张可以录制无数曲子的黑胶唱片。而她们正在学习如何放下唱针,找到其中一首的起始纹路。

      这个想法带着某种诗意的和谐感,让她终于放松下来,意识滑向睡眠的边缘。

      而屏风另一侧,颜桑璃也闭上了眼睛。但她脑海里还在回旋着那个问题:膜的厚度是多少?如果有厚度,那夹层里到底是什么?

      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界上,她仿佛看见无数层透明的薄膜叠加在一起,每一层都印着一个世界的模糊倒影。而那些倒影正在缓慢地流动、交融,像不同颜色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寻找平衡。

      然后画面淡去,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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