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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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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薄雾般渗入房间时,并非一蹴而就的光明,而是一种缓慢的浸润过程。先是天花板角落泛起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水痕;接着书架轮廓从混沌中浮现,书籍脊背的色泽还沉在阴影里,但棱线已经清晰;最后,工作台的木纹逐渐显现,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木材生长的年轮。
纪瞳安在晨光触到眼皮时醒来。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感受着眼皮上逐渐增强的暖意,那温度很柔和,像隔着毛玻璃的日光。耳中先听见鸟鸣,不是黎明的稀疏试探,而是成片的、此起彼伏的啁啾,像一场热烈的晨间会议。然后才是胡同里的声音:老人咳嗽清嗓的浑浊,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远处公交车报站的电子女声。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晨光明亮但不刺眼,空气中有种清新的、属于清晨的特殊质感——不是气味,是某种澄澈度,像被水洗过一样。屏风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颜桑璃还在睡,这很少见。她通常比纪瞳安醒得早。
纪瞳安轻轻坐起,没有惊动她。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晨光此刻正斜射在星移伞的伞面上,那些银线刺绣的星图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细碎的银光,不像夜晚那么含蓄,而是明晃晃的,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紫水晶在自然光下清澈见底,内部星点清晰可见,排列似乎与昨天记忆中的位置有细微差异——但她不能确定,也许是光线角度造成的错觉。
她下床,赤脚走到工作台前,凑近观察紫水晶。确实,那些星点的分布似乎……更散一些?昨天下午准备时她记得有几颗聚在左下角,现在它们分散开了,像被无形的力推开。她不确定这是否有意义,也许是温度变化导致的微小位移,也许是别的原因。
身后传来床垫的吱呀声。颜桑璃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比平时迟缓,透着深度睡眠后的松散。但当她看到纪瞳安站在工作台前时,眼神立刻清明起来。
“有变化?”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确定。”纪瞳安指着紫水晶,“星点的位置好像和昨天下午不一样。但也许是光线问题,或者我记错了。”
颜桑璃下床走过来,她没有立刻看紫水晶,而是先看了眼墙上的钟:清晨六点四十七分。然后才凑近观察。她的观察方式与纪瞳安不同——不是整体的印象,是系统的扫描:先看左上象限,默数星点数量,记住大致分布;然后顺时针转到右上、右下、左下,最后回到中心区域。
“确实有位移。”她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昨天下午拍的紫水晶特写照片——为了记录测试物品准备时的基准状态。对照着看。“看这里,左下角这三颗,昨天下午呈小三角形排列,现在散开了,最大间距增加了大约两毫米。”
两毫米在直径不过三厘米的水晶里是很明显的位移。纪瞳安接过照片对比,确实如此。那些微小的光点像棋盘上的棋子,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移动了位置。
“温度变化?”她猜测。
颜桑璃拿起环境监测仪,查看夜间记录。“室温从昨晚十点的二十一点三度降到凌晨四点的十九点八度,现在回升到二十点五度。波动不到两度,不应该造成这么明显的位移。”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是热胀冷缩,位移应该是有规律的收缩或扩散,不会是这样……看似随机的重新分布。”
“不是随机。”纪瞳安指着照片和实物的对比,“你看,这三颗散开的方向——不是均匀辐射,是沿着某个隐含的弧线。像被什么力量沿着特定路径推开了。”
颜桑璃眯起眼睛仔细看。确实,那三颗星点的移动轨迹隐约构成一段微小的弧线,如果不是刻意对比很难察觉。她又检查其他区域,发现至少还有两处类似的微小位移,也都呈现出方向性,不是完全随机。
“像是……对某种力场的响应。”她轻声说,从抽屉里拿出草稿纸和圆规,“如果这些星点是空间场敏感的微型示踪粒子,那么它们的位移就可能记录了夜间空间场的微小变化。”
她在纸上快速画出示意图:以紫水晶中心为原点,标出几个位移明显的星点的起始和终止位置,然后用虚线连接位移方向。几条虚线隐约汇聚向某个不在水晶内的“焦点”,像磁铁周围的铁屑指向磁极。
“这个焦点,”颜桑璃用笔尖点着纸面那个虚拟的点,“如果存在,可能标志着空间场在夜间的某个扰动源。也许是地球磁场的变化,也许是宇宙射线的波动,也可能是……我们昨天开启门户造成的某种余波。”
最后这个可能性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如果门户开启会在空间中留下持续的影响,像投石入水后久久不散的涟漪,那么频繁操作就可能造成影响的累积。这不是立即的危险,但长期来看,可能改变局部空间的性质,甚至可能……让“膜”变得更薄、更容易被扰动。
“需要监测。”颜桑璃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审慎,“今天操作前后,我们要精确记录紫水晶内所有星点的坐标位置。如果每次操作都造成可测量的永久性位移,那我们就需要重新评估操作频率和安全间隔。”
她从储藏间拿出一个带三脚架的微距相机,设置好,给紫水晶拍了一组高清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水晶内部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转瞬即逝。照片传输到平板上,她开始用软件标注每个星点的坐标,建立基准数据库。
纪瞳安在一旁看着。颜桑璃操作软件的动作熟练而精确,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拖拽、标注,像外科医生进行精细手术。阳光此刻完全升起,从东南窗斜射进来,在房间里切出明亮的光域和柔和的影域。她们站在光域里,身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如果位移真的是门户操作的余波,”纪瞳安说,“那它应该会随时间衰减吧?像水面涟漪逐渐平息。”
“理论上是的。”颜桑璃保存了数据,“所以我们今天操作后,要持续监测几天,看星点是否会逐渐回归原位,还是稳定在新的位置。如果是后者,说明每一次操作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微小改变。”
她抬头看向纪瞳安,眼神复杂:“这就像在冰面上行走。第一次可能只留下浅痕,但反复走在同一区域,冰面就可能出现裂缝。我们需要知道自己的‘脚步’有多重,冰面能承受多少次。”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沉重。纪瞳安想起小时候在结冰的湖面上玩,大人总是警告不要在同一处蹦跳。那时她觉得冰很厚,很坚固,直到有一次看见冰面真的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今天还要操作吗?”她问。
“要。”颜桑璃的回答没有犹豫,“但我们要更谨慎。记录所有参数,监测所有变化,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迹象——不限于门户本身,包括环境、器物、甚至我们自己的状态——就按预案中止。”
她关掉平板,开始做早晨的例行检查:检查所有设备电量,测试摄像机对焦,校准环境传感器,确认记录表格就位。动作有条不紊,但纪瞳安注意到她检查每个项目时都比平时多停留几秒,眼神更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隐藏的细节。
晨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到了房间另一侧的书架上。那些古籍和文献的书脊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暖黄色,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星象考》《璇玑图注》《灵宪拾遗》这类书名。纪瞳安忽然想,几百年前璇玑子写下这些文字、制作这些器物时,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早晨?是否也站在类似的光线里,检查着类似的准备,心里翻腾着对未知的期待与敬畏?
时间像一条河,她们此刻站在某个拐弯处,而璇玑子站在上游。虽然相隔数个世纪,但面对的是同一片神秘的水域。
颜桑璃检查完毕,直起身。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明亮。“我们需要吃早饭,补充能量。然后做最后一次身心调整。操作定在下午两点,那是昨天开启门户的时间,保持条件一致。”
两人准备简单的早餐。过程中很少交谈,各自沉浸在刚才的发现和即将到来的操作里。但沉默并不压抑,更像是一种默契的积蓄——像弓手在放箭前最后的屏息,像舞者在登台前最后的静立。
吃饭时,阳光已经移到工作台正中,星移伞整个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纪瞳安注意到,在强烈的直射光下,伞面那些深蓝色呈现出近乎墨黑的底色,而银线刺绣的星图则反射出刺眼的银白,对比强烈到几乎有些刺眼。紫水晶内部,那些星点现在几乎看不见了,被强烈的透射光淹没,像白昼里的星星。
“光环境会影响它的状态。”颜桑璃也注意到了,“也许夜间操作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但我们需要先建立基准,所以保持条件一致更重要。”
吃完饭,收拾妥当,时间刚过上午九点。距离操作还有五个小时。
颜桑璃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胡同里桂花残留的甜香、早餐摊的油烟味、还有秋日特有的干爽气息。远处公园传来晨练的音乐,是那种舒缓的太极拳伴奏,古琴声悠悠荡荡。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挺拔而安静。纪瞳安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胡同里逐渐苏醒的生活: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主妇在门口抖晾被单,孩子们背着书包跑向学校,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个场景平常得让人心安。纪瞳安忽然想,无论今天下午那扇门后是什么,无论她们会发现什么、改变什么,这个世界的这个早晨,这条胡同里的这些声音和气味,都会像锚一样,把她们牢牢系在现实的岸边。
也许这就是探索的意义——不是要逃离现实,而是要在确认了现实坚固可靠之后,才敢向未知迈出脚步。因为知道有地方可以回来,有地面可以站立,有空气可以呼吸。
颜桑璃关上了窗户。房间里恢复了人工控制的环境,但刚才涌入的新鲜空气还留在肺里,带着清晨的活力。
“开始最后准备吧。”她说,转身走向工作台,脚步坚定。
纪瞳安跟在她身后。晨光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忠实的追随者。
五个小时后,门将再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