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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黑暗并不彻底。窗外路灯的光晕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长的、边缘模糊的昏黄光带。房间里的器物在这些微弱光线的勾勒下,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轮廓——不再清晰分明,而是像浸在水底,随着水波微微变形。

      纪瞳安没有睡着。她侧躺着,目光落在最近的一道光带上。光带里有无数微尘缓慢浮沉,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遵循着某种肉眼难辨的洋流。她试图追踪其中一粒特别亮的,但很快就跟丢了,视线重新散焦,光带便化成一片朦胧的暖黄。

      屏风另一侧,颜桑璃的呼吸声很平稳,但太平稳了,像刻意控制的节奏。纪瞳安能感觉到她也醒着,那种清醒像房间里第二道隐形的光,无声地存在着。

      “紫水晶的微光,”颜桑璃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和空间膜的‘呼吸’有关,那它应该有自己的周期。不只是昼夜周期,可能更长——月相周期?太阳活动周期?甚至银河系尺度的某种节律。”

      她的思维显然还在运转,即使在黑暗里,即使在疲惫中。纪瞳安翻过身,面朝屏风方向。那块半透明的布料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深色的矩形,但她知道颜桑璃在那后面,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旋转着数据和模型。

      “我们记录的时间太短了。”纪瞳安回应,声音也放得很轻,像夜里的私语,“才一次观察,一个夜晚。要确定周期,至少需要连续记录一个月,甚至更久。”

      “但明天如果再次开启,我们可以注意紫水晶的状态变化。”颜桑璃说,“比较它与第一次开启前的状态差异。如果有规律,也许能看出趋势。”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猫叫声,细弱,像幼猫。然后是一阵窸窣的跑动声,爪子抓挠木头的声响,很快又恢复安静。胡同里的夜,是由这些碎片般的声音拼凑成的。

      “我在想那个‘光涡之眼’的图案。”纪瞳安说,“你父亲画的那个。旋转的涡流……如果门户是‘眼’,那么涡流就是‘膜’被搅动的状态。那些辐射状的细线呢?会不会是……连接点?”

      “连接点?”颜桑璃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思考的嗡鸣。

      “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的‘膜’不止一处薄弱点,”纪瞳安慢慢组织着语言,“就像一张纸上有多个折痕,那么每个折痕都可能成为门户。你父亲画的辐射线,也许是标记了其他潜在的连接点位置——相对于这个‘眼’的方位和距离。”

      这个推测让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床垫轻微的吱呀声,颜桑璃坐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思考加速时的紧绷感,“那星移伞可能不只是开启一扇门的钥匙,而是……定位所有潜在连接点的罗盘。紫水晶里的星点运动,也许就是在指示最近或最活跃的连接点方向。”

      纪瞳安也坐了起来。这个想法太大胆,但如果成立,就意味着她们手中的器物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强大。璇玑子留下的不是一把开特定锁的钥匙,而是一套能在时空中导航的系统。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远处街道有夜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像潮水在远处海滩上的一次次吞吐。

      “明天,”颜桑璃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克制的兴奋,“如果门户再次成功开启,我们需要记录紫水晶内星点的精确起始位置。然后与第一次开启前的位置对比。如果有偏移,就可能意味着连接点发生了微小的空间漂移,或者……星点在指示不同的方向。”

      “但如果是后者,”纪瞳安接上,“就意味着每次开启的门户,可能连接的是对面世界不同的地点?我们第一次看到的是水面和桥,第二次可能看到别处。”

      这个可能性让两人都沉默了。如果门户连接点是不固定的,那么建立稳定观察、尝试通信、甚至考虑穿越,都会变得极其复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扇门会开在哪里,是安全的旷野,还是危险的人群中心。

      “先验证。”颜桑璃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审慎,“明天先确认能否重复开启到同一位置。如果景象相同,说明连接点相对固定。如果不同……我们就需要重新理解整个系统。”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无论如何,安全第一。如果门户开启到不安全的位置——比如半空中、人群密集处、或者有明显危险的场景——我们立即关闭,不做观察。”

      这是理智的决定。纪瞳安点头,虽然黑暗中对方看不见。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模糊光影。老房子木结构的梁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巨兽的肋骨,支撑着这个与超常只有一墙之隔的空间。

      “颜桑璃。”她轻声叫。

      “嗯?”

      “如果你父亲当年真的看到了多个连接点,”纪瞳安问,“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探索?是害怕?还是发现了什么……让他必须停止?”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悬浮着,带着某种沉重的质感。颜桑璃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又传来猫叫声,这次是两只,一呼一应,声音在夜空中拉出细长的弧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发现,世界的结构比你想象的脆弱,而你手中的工具可能在不经意间撕裂它的时候。”

      这话里有一种深切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已知的责任的恐惧。纪瞳安忽然理解了颜桑璃那种近乎过度的严谨从何而来。她不只是为了防止物理危险,更是为了确保她们不会成为那个“不经意间撕裂世界”的人。

      “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测量。”纪瞳安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产生什么影响,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

      “对。”颜桑璃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像坚冰下的水流,“这也是‘双灵’系统的意义之一。一个人可能因为好奇或冲动走得太快,但两个人可以互相提醒,互相制衡。”

      这话让纪瞳安心里某个地方温暖了一下。她想起训练时那些需要极度默契的环节:呼吸同步到几乎成为同一个人的节奏,意识连接时那种奇异的“双重视角”,还有操作时无需语言的分工配合。那些不只是在训练技能,是在建立一种深层的、可以信赖的伙伴关系。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午夜十二点。钟声浑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余韵在胡同的青瓦之间久久回荡,像某种庄严的宣告,又像时间本身无情的提醒。

      钟声消散后,夜似乎更深了。连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稀疏下来,城市进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房间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纪瞳安能感觉到颜桑璃还醒着,那种清醒像黑暗中一盏极小的灯,虽然看不见光,但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意识像水母一样缓慢漂移,触碰到一些记忆的碎片:第一次见到颜桑璃时她专注研究星移伞的侧脸,训练时两人因为一个细节反复调整的耐心,还有门户开启时那片水面上荷叶轻颤的瞬间。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地串联,只是漂浮着。而在碎片之间,是更深层的思绪潜流——关于明天,关于那扇将再次开启的门,关于门背后可能等待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又听到了水声。这次更清晰了,不是记忆里的,也不是想象里的,是某种近乎真实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极薄的屏障传来。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依旧黑暗,窗外路灯的光带位置没有变化。屏风那边,颜桑璃的呼吸依然平稳。

      但那水声还在,极轻微,几乎不可闻,像幻觉,又像某种预告。

      也许,门的另一边,那个有水面和荷叶的世界,此刻也有人在深夜未眠。也许那个船夫,在结束一天的劳作后,正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夜空,听着水声,想着白天瞥见的那道奇怪的光。

      两个世界,两个深夜,两双未眠的眼睛。

      而连接它们的,可能只是一层薄得如同呼吸的“膜”,在某个共振的频率下,几乎要被同时睁开的眼睛看穿。

      纪瞳安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不再试图思考,只是让意识完全放松,沉入黑暗,沉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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