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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暮色四合时,胡同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在深蓝灰色的绒布上戳出一个个温暖的光孔。房间内尚未开灯,任由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入夜晚的深潭。器物、家具的轮廓逐渐模糊,融进一片均匀的昏暗里,只有星移伞的紫水晶还隐约捕捉着最后一点微光,像即将闭合的眼睛。

      颜桑璃没有去开灯。她维持着站在工作台前的姿势,目光落在那些准备就绪的物品上:编号整齐的玻璃珠密封袋,绕在线轴上的透明钓线,改造后静静倚在墙角的画架机械臂。在渐浓的昏暗里,这些寻常物件蒙上了一层近乎仪式的郑重感。

      纪瞳安也站在窗边没动。她看着胡同里某扇窗户后,一个母亲正在给小孩喂饭,动作耐心而重复。更远处,几个晚归的上班族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铃在寂静中偶尔叮一声,清脆短暂。这些景象有种沉入骨髓的日常感,像河床底部最厚重的泥沙,任凭水面如何波涛汹涌,它们只是缓慢地沉淀、堆积。

      “泡泡。”纪瞳安忽然轻声说,这个词在昏暗中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如果真是空间泡泡,它应该有自己的……‘表面张力系数’吧。不同世界的‘膜’,张力会不会不同?”

      颜桑璃转过身,面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窗外透入的极微弱的光。“可能。如果张力不同,那么维持泡泡稳定需要的能量也不同。甚至泡泡的尺寸、形状、寿命都会受影响。”

      “那我们看到的那个世界,”纪瞳安也转向她,“它的‘膜’张力是大还是小?从门户的稳定性看,似乎……不算太难维持。”

      “第一次操作我们维持了二十八分钟稳定期,关闭过程顺利。”颜桑璃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至少说明两个世界的‘膜’属性没有巨大差异,否则连接会非常不稳定,或者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维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调取数据:“环境监测显示能量消耗平缓,没有突变峰值。这支持‘属性相近’的推测。如果两个世界的基础物理常数差异很大,连接时应该会观测到剧烈的能量波动。”

      这个推论很重要。如果两个世界的基本规则相近,那么探索的风险或许会降低——至少不会出现过去后因为重力不同被压垮,或者因为空气成分不同窒息而死这类极端情况。当然,细微差异依然可能存在,且可能致命。

      胡同里那扇窗户后的母亲喂完了饭,开始收拾碗筷。暖黄的灯光将她的剪影投在窗帘上,动作熟练而从容。纪瞳安看着那个剪影,忽然想,在门户对面的世界里,是否也有这样的母亲,在这样的黄昏,做同样的事?如果基本物理规则相近,那么生命形式、社会结构、甚至家庭模式,是否也可能相似?

      这个想法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也带来更深的困惑。如果太相似,那么“另一个世界”的意义何在?如果差异太大,探索又将面临不可知的风险。

      “相似中的差异。”颜桑璃仿佛读出了她的思绪,声音平静,“可能才是最值得探究的。完全相同的平行世界没有研究价值,完全不同的又无法理解。只有那些在某个分岔点走向不同方向,但保留了大量共同基础的,才能让我们看清历史的选择、文明的路径、以及……那些被我们放弃的可能性。”

      这话里有一种历史学者特有的视角。纪瞳安想起颜桑璃的专业是考古,整天面对的就是时间的层积和文明的岔路。对她来说,平行世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考古现场”——不是向下挖掘,是横向探索。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房间彻底沉入黑暗。胡同里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昏黄的光带。颜桑璃终于动了,她走到墙边,打开了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瞬间铺开,照亮工作台和周围一小片区域,像黑暗的海洋中一座孤岛。光晕边缘之外,房间的其他部分仍沉浸在深沉的阴影里。

      她在光晕中坐下,重新打开平板,调出明天的实验流程。但这次她没有修改,只是静静地看,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步骤:准备期十分钟,基准频率测试,加速频率测试,减速频率测试,稳定观察,物品穿越尝试,关闭流程。

      每一个步骤背后都连着假设、预期、风险预案。纪瞳安也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工作台,在台灯的光晕里,像深夜航船上对着海图制定航线的人。

      “我在想那个船夫抬头的动作。”颜桑璃忽然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滑动,“如果我们假设他也感知到了门户——无论是视觉、温度、气流还是别的什么——那么他的反应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立刻划船逃离,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划走。”

      “这能说明什么?”纪瞳安问。

      “可能说明在那个世界,类似的现象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颜桑璃缓缓说,“也许有民间传说,有历史记载,甚至可能有科学的初步解释。当然,也可能他只是没看清楚,或者以为是自然现象。”

      她顿了顿:“但如果是后者,当我们延长开启时间,或者提高门户清晰度,他或其他人可能会产生更明显的反应。我们需要准备好应对这种反应。”

      “应对是指?”

      “观察、记录、分析,然后决定是否关闭。”颜桑璃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如果对面出现聚集、惊恐、甚至攻击倾向,我们必须立即关闭门户,重新评估安全边界。如果只是好奇、观察,我们可以维持,但需要更谨慎地控制门户参数,避免刺激。”

      这个预案冷静到近乎冷酷,但纪瞳安明白其中的必要性。她们打开的不仅是一扇观察窗,也可能是一扇惊扰另一个世界平静的门。责任像无形的线,系在她们手中的“钥匙”上。

      窗外传来电视新闻的前奏音乐,某家在看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隐约传来,报道着遥远的国际事务、经济数据、明日天气。在这个房间里,她们讨论的是另一个世界可能的反应;而在那一窗之隔外,人们关心的是明天的气温和股市涨跌。

      这种并置让纪瞳安有种轻微的分裂感。但她想起颜桑璃父亲笔记里那句话:“界膜非墙,乃呼吸之隙。”也许世界与世界之间,本就该是这样——不是坚固的隔离,而是有韵律的呼吸,在呼与吸的间隙,短暂地看见彼此,然后继续各自的节律。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我们能控制这‘呼吸’的节奏呢?不是一直打开,而是有规律地短暂开启,像灯塔的闪光,或者心跳。”

      颜桑璃抬起头,眼神在灯光里亮了一下。“周期性开启。这样可以减少被注意到的概率,也能测试门户的可重复性和稳定性。而且……”她思考着,“如果能精确控制开启闭合的周期,我们甚至可能传递简单信息——用长短间隔编码,像摩尔斯电码。”

      这个想法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传递信息。这意味着从被动的观察,转向主动的交流。虽然还远未到那一步,但可能性已经像远方的灯塔,在地平线上闪烁。

      “先走好第一步。”颜桑璃最终说,像在提醒自己,也像在锚定方向,“明天先验证频率假说,测试物品穿越。其他都是后续。”

      她关掉平板,台灯的光晕里只剩下纸张、器物、和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胡同里的电视声不知何时停了,现在能听见的是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城市的脉搏。

      颜桑璃站起身,走到储藏间,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她父亲留下的部分笔记副本——不是原本,是她自己整理誊抄的,字迹工整,但纸张已经有些泛黄。

      她翻到某一页,递给纪瞳安。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手绘的草图:一个旋转的涡流状图案,中心有个小点,周围有辐射状的细线。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光涡之眼,见不可见。”

      “这是他发病前最后画的。”颜桑璃的声音很轻,“当时我以为只是他精神混乱时的涂鸦。但现在看……”

      纪瞳安仔细看着那图案。旋转的涡流,确实很像她们开启门户时边缘的彩虹色光晕。中心的点,可能是门户本身。辐射状的细线……也许是“膜”的张力线?或者能量流动的方向?

      “他看到了‘光涡之眼’。”纪瞳安说,“然后呢?他通过这‘眼’看到了什么?”

      “他没写。”颜桑璃收回笔记本,合上,放回盒子,“或者说,写了,但后来被他涂掉了。只有这一页保留下来,可能是因为藏在另一本书的夹层里,他自己都忘了。”

      她站在台灯光晕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有对父亲当年处境的追想,有对未解之谜的执着,也许还有一丝恐惧——恐惧自己也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像父亲一样,被那些“不可见”的事物灼伤视线。

      纪瞳安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门户里的景象时,那种混合着震撼、乡愁、以及轻微眩晕的感觉。那只是平静的水乡晨景。如果是更超越理解、更冲击认知的景象呢?她是否能承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固执,像时间本身的心跳。胡同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沉寂下去,夜晚彻底降临。

      “明天,”颜桑璃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和力度,“我们按计划进行。但增加一个安全协议:操作过程中,如果任何一方感到认知不适——不一定是身体不适,是那种‘有什么不对劲’的直觉——立即发出中止信号。不要犹豫,不要试图坚持。”

      “好。”纪瞳安点头。

      她们对视了一眼。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彼此脸上的疲惫、期待、谨慎都清晰可见。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潜流,在目光相接的瞬间无声传递——那是共同面对未知的默契,是十三天训练建立的信任,是“双灵”系统真正核心的部分:两个人,互为锚点。

      颜桑璃关掉台灯。房间再次沉入黑暗,但这次眼睛很快适应,能看见窗外路灯投在地板上的昏黄光带,还有器物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

      “休息吧。”她说。

      两人在黑暗里各自走向自己的床位。没有再多的话,因为该计划的已经计划,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剩下的,是让身体和意识在夜晚的深潭里彻底放松,积蓄明天所需的全部专注和能量。

      纪瞳安在沙发床上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来了:旋转的光涡,紫水晶里游动的星点,水面上划过的乌篷船。但这次她没有抗拒,只是让它们像潮水一样涨起,又退去。

      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听见了水声——不是记忆里的,是更真实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水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薄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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