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晴笙悠

34、第 34 章

　　阳光西斜的角度更深了些，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窗格被拉长的菱形影子，边缘因为玻璃的折射而微微弯曲变形。颜桑璃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但纪瞳安能看出她并没睡着——睫毛偶尔细微颤动，那是眼球在快速眼动期的迹象，说明大脑仍在活跃地处理信息。

　　棋盘上棋子落下的清脆啪嗒声从窗外传来，时密时疏，像某种古老的、节奏不规律的密码。纪瞳安的目光落在那些菱形光斑上，看它们随着太阳移动而缓慢变形，从规整的几何形逐渐拉伸成更复杂的不规则多边形。她忽然想到，这就像空间在重力场中的畸变——光沿着弯曲的时空路径前进，于是直线投影变成了曲线。

　　这个联想让她重新审视“空间膜”的比喻。如果空间真的是一张可以弯曲、折叠、振动的膜，那么光在其中的路径就不再是直线，而是沿着膜的曲率行走。门户开启时那些彩虹色的光晕，也许就是光在不同曲率区域折射产生的色散，就像棱镜分光。

　　她把这话低声说了出来。颜桑璃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光路弯曲。”她重复这个词，坐直身体，“如果门户区域的时空曲率发生了变化，那么穿过它的光线自然会弯曲。而且不同波长的光弯曲程度不同，产生色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门户边缘是彩虹色的。”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简图：一条代表空间膜的曲线，在某处突然下凹形成一个“坑”，光线从坑的一侧进入，沿着弯曲的膜面行走，从另一侧穿出。

　　“但这个‘坑’不是永久性的，”她边画边说，“是我们操作激发的临时畸变。一旦停止能量输入，膜的弹性会让它恢复平坦，坑消失，门户关闭。”

　　纪瞳安看着那个简图，忽然意识到这和她之前吹泡泡的比喻并不矛盾——泡泡是三维的，膜是二维的简化模型。实际上空间是三维的膜，吹出的“泡泡”是四维时空中的一个局部畸变区域。这个区域与相邻的“膜”（平行世界）接触，形成连接窗口。

　　“所以那些符号、呼吸、意识连接，”她说，“都是在用特定的方式‘按压’这张膜，让它局部下凹到与相邻膜接触的程度？”

　　“可能。”颜桑璃在简图旁写下几个公式符号，又划掉了，显然目前的数学工具不够描述这个模型，“更准确说，是在寻找膜的‘共振频率’——用最少的能量激发最大的畸变。就像推秋千，在正确的时间点轻轻一推，就能让秋千荡得很高。”

　　这个“共振频率”的概念让明天的实验有了更明确的意义。三个不同呼吸节奏的测试，就是在寻找那个最佳频率——也许十二次每分钟不是最优，也许九次或十五次能激发更稳定、更清晰的门户。

　　窗外棋局似乎告一段落，传来老人们收拾棋子的哗啦声，还有意犹未尽的讨论：“刚才那步马后炮要是早看出来……”“明天再战，明天再战。”

　　明天。这个词在午后渐柔的光线里有了双关的重量。对老人们来说是又一局棋，对她们来说是又一次开启世界之门。

　　颜桑璃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但没有碰任何器物，只是站在那里观察。目光从星移伞移到丝帛，再移到铜尺，像将军在战前检阅部队，确认每一个士兵的状态。

　　“我们需要准备测试物品。”她说，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的清晰度，“玻璃珠、钓鱼线、消毒工具。还有改造画架做机械臂。”

　　纪瞳安也站起来：“玻璃珠我有很多，画画用的，各种大小。钓鱼线可能需要去买。画架在储藏间，我去拿。”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储藏间，推开门。里面堆着些杂物：旧画框、颜料箱、绷好的画布、还有那个折叠铝合金画架。她把画架拿出来，展开。银色的支架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冷光，关节处的螺丝有些锈迹，但结构依然稳固。

　　颜桑璃走过来，蹲下检查画架。“需要延长。”她测量着最长伸展长度，“现在最多一米二，我们需要至少两米的作业距离，确保安全。”

　　“可以接竹竿。”纪瞳安想起胡同里经常有老人用竹竿晾衣服，“我去隔壁借一根，应该不难。”

　　“好。我去买钓鱼线和准备消毒用具。”颜桑璃说，“还要买些其他东西——备用电池、存储卡、标签纸。分头行动，节省时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但走到门口时，颜桑璃停住了，回头看向房间中央的工作台。星移伞静静躺在那里，在逐渐转为金黄色的斜阳里，像一头沉睡的兽。

　　“锁门。”她说，语气很自然，但纪瞳安听出了其中的慎重——这不是防小偷，是防万一。虽然可能性极低，但她们不能冒任何器物被意外触碰的风险。

　　她们锁好门，走进胡同。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空气中飘着桂花残留的甜香，混着家家户户晾晒被褥的阳光味道。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如铃。胡同口的小卖部前，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眯着眼看行人来往。

　　这个场景平常得让人恍惚。纪瞳安想，如果此刻有人告诉她，这条胡同里有一间屋子，屋里有把能打开平行世界门的伞，她大概会以为对方在说梦话。现实与超常之间的界限，有时薄得就像一层窗纸，但大多数人终生不会去戳破它。

　　她在隔壁院子借到了一根晾衣竹竿，老竹，表面光滑，用了多年有了包浆般的质感。主人是个热心的老太太，听说她要“做艺术装置”，还多送了一根短些的：“万一不够长，可以接起来。”

　　颜桑璃去了更远的五金店和文具店。纪瞳安拿着竹竿回到房间，开始设计机械臂。她把画架的顶部固定夹拆下来，换成一个用铁丝弯成的小夹子，可以张开合拢，用来夹住玻璃珠。竹竿用扎带固定在画架延伸臂上，接长后总长度达到两米三，足够从安全距离操作。

　　她测试了几次夹子的松紧度——要能稳稳夹住玻璃珠，又不能太紧导致投放时卡住。铁丝表面她用软布包了一层，避免划伤玻璃珠，也避免金属直接接触可能产生的不可知影响。

　　正调试着，颜桑璃回来了。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钓鱼线、标签纸、记号笔、酒精棉片、密封袋，还有一小瓶蒸馏水。

　　“钓鱼线买了三种规格。”她拿出一卷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这种最细，直径零点一毫米，承重一公斤，应该够用。还有稍粗的备用。”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在工作台上，动作仔细，每样都有固定的位置。然后开始准备消毒区：铺上干净纱布，倒出酒精棉片，打开蒸馏水瓶盖。

　　纪瞳安拿来一盒玻璃珠。都是画画时用的，直径从五毫米到两厘米不等，清澈透明，有些带有极细微的气泡或杂质，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光斑。

　　“选哪种尺寸？”她问。

　　颜桑璃拿起几颗对比。“中等大小，一厘米直径左右。太小容易丢失，太大可能影响门户稳定性。选十颗外观完美、无裂痕无杂质的。”

　　两人开始筛选。玻璃珠在掌心滚动，凉润的触感，互相碰撞时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声响。选出的十颗珠子在纱布上排成一列，像一队等待任务的士兵。

　　“需要编号。”颜桑璃用记号笔在标签纸上写下1到10，剪成小片。然后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片，仔细擦拭每颗珠子，擦干后贴上编号标签。动作专业得像实验室操作。

　　纪瞳安看着她工作，忽然想到：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尝试向平行世界投放物品。如此重大的事件，此刻却在这个堆满旧书的房间里，用玻璃珠、钓鱼线、竹竿和画架，以近乎手工课的方式进行准备。

　　荒诞感与庄严感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消毒编号完毕，颜桑璃将珠子分别装入十个小型密封袋，袋口留一点缝隙方便取出。然后她开始处理钓鱼线，剪出十段两米长的线，每段一端系在密封袋上，另一端绕在线轴上，标上对应编号。

　　“操作时，”她解释，“我们取出珠子，钓鱼线一端系在珠子上，另一端固定在我们这边。然后使用机械臂夹住珠子，送到门户位置。如果珠子穿过门户，线会跟着过去；如果被阻挡，线会松垂；如果门户对线产生切割或其他效应，我们也能通过线的状态判断。”

　　这个设计简单但周全。纪瞳安点头，拿起一个线轴试了试手感。钓鱼线极细，几乎看不见，但绷紧时能感觉到韧性。

　　“如果珠子成功穿过，”她问，“我们要拉回来吗？还是留在那边作为标记？”

　　“第一次测试，拉回来。”颜桑璃说，“我们需要检查珠子穿过门户后是否发生变化——温度、表面状态、甚至内部结构。留在那边作为标记是后续步骤，等我们确认穿越过程安全无害再说。”

　　谨慎的决策。纪瞳安同意。未知的过程充满变数，贸然留下物品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所有物品准备完毕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转为浓郁的橘黄色，接近黄昏。光线斜射进房间，给所有物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灰尘在光柱中的舞蹈都显得缓慢而庄重。

　　颜桑璃将准备好的测试物品收进一个专用盒子，放在工作台下方。然后她开始检查记录设备：给摄像机、平板、录音笔充电，清空存储卡，测试麦克风灵敏度。

　　纪瞳安则继续完善机械臂，调整夹子的弹簧力度，确保操作时不会意外松脱。竹竿的长度让她可以在房间另一头操作，而颜桑璃在工作台前监控。这个距离提供了基本的安全缓冲——如果门户出现异常反应，她们有时间和空间应对。

　　当最后一抹金色阳光从窗格上滑落，房间陷入黄昏前那短暂的、暧昧的灰蓝色调时，准备工作告一段落。

　　颜桑璃关掉所有设备电源，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她的侧脸在暮色中轮廓柔和，眼神里有种计划落地的踏实感。

　　“都准备好了。”她说，不是陈述，更像是一种确认，对彼此，也对即将到来的实验。

　　纪瞳安也放下工具，走到窗边。胡同里开始亮起零星灯火，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晕，炊烟在暮色中升腾，消散在渐暗的天空里。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