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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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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摊开一片暖黄,像一小块凝固的琥珀。光晕边缘逐渐模糊,融进房间四角深沉的昏暗里。茶杯里的姜茶已经不再冒热气,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纪瞳安用指尖碰了碰杯壁,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喝了一口,姜的辣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简单的热饮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像在狂风过后拢起的一小堆篝火,光不大,但足够让冻僵的手指恢复知觉。
颜桑璃也捧着茶杯,但没喝。她的目光落在星移伞上,眼神却不是聚焦的,更像是透过伞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在脑海里回放数据图表,也许是在模拟下一次的操作流程,也许只是在让过度运转的大脑慢慢冷却。
胡同里的声音又变了一轮。电视新闻结束了,现在是某个电视剧的片头曲,激昂的女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的起伏。更近处有夫妻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动。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了夜晚的底噪,平常得近乎透明。
但在这个房间里,平常被打破了。纪瞳安能感觉到那种打破的余震——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认知上的。就像你一直以为墙是实心的,有一天却突然发现上面有一道暗门,推开后看见了另一个房间。之后你再看向那面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看不见的门的位置。
她的目光此刻就落在那里。午后门户开启的那个点,现在空无一物,但她仿佛还能看见那片水面的残影,像盯着明亮光源后留在视网膜上的光斑。
“眼睛。”颜桑璃忽然说,没头没尾的。
纪瞳安转过头看她。
“长时间凝视强光或特殊光谱后,视网膜上会留下余像。”颜桑璃解释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分析性的平稳,“我们看到的门户虽然不是强光,但可能包含了非常规的光谱成分。加上精神高度集中,视觉皮层可能产生了类似后像的神经信号残留。”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认知层面的‘印记’——大脑对重大事件的强化记忆,在安静时自动回放。”
这个解释很科学,很颜桑璃。但纪瞳安知道,她说的不仅仅是生理现象。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描述那种挥之不去的感受:门户关上了,但它留下的空洞感还在。
“你也有吗?”纪瞳安问。
颜桑璃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旋转的彩虹边缘。还有紫水晶里的光点重组时的图案——它们移动的轨迹有种数学美感,像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动态演示。”
她描述得很抽象,但纪瞳安能理解那种美感。艺术家对形式和运动的敏感让她也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视觉韵律,只是她更倾向于用“流动”、“呼吸”、“生长”这样的词来形容。
“我想把它画下来。”纪瞳安忽然说,“不是画景象,是画那种……门户形成时的感觉。色彩的生成,空间的扭曲,光线从无到有的那个临界瞬间。”
颜桑璃看向她,眼神里有了一丝兴趣。“用绘画记录非视觉感知?”
“嗯。有时候感觉比看到的更真实。”纪瞳安拿起放在一旁的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悬在纸面上方。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在回忆——不是回忆画面,是回忆那种“感觉”:当空间开始畸变时,空气仿佛有了粘滞的质感;当色彩从虚无中生长出来时,那种从混沌到有序的转折;当景象清晰时,那种突然“接通”的瞬间,像耳机里杂音突然消失,音乐流淌出来。
她开始画。不是具象的描绘,是线条和明暗的流动。铅笔侧锋在纸上扫出大片的灰调,然后用指尖抹开,制造朦胧的底子。接着用笔尖勾勒出几道旋转的弧线,不是规则的圆弧,是带有细微颤抖和变速的曲线,像风吹动丝绸的边缘。在弧线中心,她用橡皮擦出一个小而明亮的空白,不是圆形,是略带不规则的光斑,边缘模糊,向周围晕染。
颜桑璃安静地看着。她看得很专注,但不是分析数据时那种拆解式的专注,而是一种观察式的、试图理解另一种表达方式的专注。当纪瞳安用指甲在铅灰色背景上刮出几道极细的亮线时,她微微倾身。
“那些细线是什么?”
“是感觉到的……张力。”纪瞳安停下笔,端详着画面,“门户边缘不是平滑的,有一种绷紧的质感,像撑开的薄膜,随时可能颤动或者破裂。那些亮线是薄膜上应力最集中的地方。”
这个描述很主观,但颜桑璃听懂了。她回想起自己观察门户边界时的感受——确实有一种“紧绷感”,不是视觉上的,是某种更整体的感知,仿佛那片空间被拉拽到了极限,再用力一点就会撕开。
“有意思。”她轻声说,“你的感知通道和我的不同。我更多是通过数据、测量、逻辑推演来理解现象。你是通过直觉、质感、情绪共振。”
“但我们都看到了同一扇门。”纪瞳安说。
“对。”颜桑璃点头,“不同路径,通向同一个真实。这可能就是‘双灵’系统的深层逻辑——不是两个人做同一件事,是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同一件事,然后互补。”
这个认知让房间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那种超常事件后的隔阂感——仿佛她们刚刚触摸了某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因而被无形地隔离开日常世界之外——被这句话轻轻打破了。她们仍然在这个房间里,仍然在消化同一段经历,只是方式不同。
窗外的电视剧似乎进入了高潮段落,音乐变得紧张,有急促的对话声。但这声音反而让房间里的安静更加深邃,像喧闹集市中心一小块无声的空地。
颜桑璃终于拿起已经温凉的姜茶,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尝味道,也像在借这个动作让自己完全回到当下。放下茶杯时,她的手指在瓷壁上停留了片刻,感受那逐渐散去的余温。
“我们得谈谈具体问题。”她说,声音比之前更清晰,更接近平时工作时的状态,“关于下一次开启,有几个关键决策要做。”
纪瞳安合上速写本,将铅笔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在听。
“第一,时间间隔。”颜桑璃说,“我们需要让身心完全恢复,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分析数据。我建议至少间隔四十八小时。这期间我们详细分析今天的操作记录,检查器物状态,制定完整的第二次方案。”
“第二,目标优先级。”她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看不见的图表,“首要目标是确认重复开启的可行性。次要目标是延长观察时间,收集更多景象信息。如果前两个目标顺利,第三目标才是尝试物品穿越测试。”
“第三,安全边界。”她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需要设定更严格的中止条件。除了之前说的对面出现明显反应,还应该包括:我们任何一方感到认知不适——比如景象引发强烈的错乱感、既视感、或者记忆混淆;器物出现任何超出预期的变化;环境参数突变超过阈值;以及,”她顿了顿,“如果我们感觉到门户的‘稳定性’发生变化,比如边界闪烁加快,景象开始扭曲失真,也要立即中止。”
纪瞳安认真听着,将这些点记在心里。她能感觉到颜桑璃的谨慎不是胆怯,而是经历过亲人创伤后的责任意识——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失控,代价可能无法承受。
“第四,”颜桑璃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需要讨论最坏情况的预案。如果物品穿越测试引发了不可控的反应,如果门户无法关闭,如果对面的‘存在’注意到了我们并试图接触……我们需要有应对步骤。”
这个问题很沉重。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电视剧里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
“你觉得可能性大吗?”纪瞳安问。
“不知道。”颜桑璃诚实地说,“缺乏数据,无法评估概率。但预案不是基于概率,是基于‘如果发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需要知道该怎么办。”
“比如?”
“比如如果门户无法关闭,”颜桑璃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那是思考极端情况时的专业状态,“第一步,我们同时切断所有能量引导和意识连接,这是最根本的中断。第二步,如果门户依然存在,尝试用物理屏障隔离——用铅板、厚布料覆盖那个区域。第三步,如果还是无效,我们需要考虑撤离这个房间,甚至寻求外部帮助。”
“外部帮助?”纪瞳安愣了一下,“找谁?怎么说?说我们打开了一扇平行世界的门关不上了?”
“所以这是最后的选择。”颜桑璃说,“但如果有扩散的风险,或者对我们有直接危险,我们必须考虑。可以找陈老先生,他至少了解背景。或者……某些研究机构。但那样就意味着秘密公开,后续发展完全不可控。”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一旦走出这个房间寻求帮助,这件事就不再只属于她们两个人。它会进入一个更大的、无法预测的系统,被研究、被管控、甚至被利用。
“那我们尽量不让它发展到那一步。”纪瞳安说,语气坚定。
“当然。”颜桑璃点头,“预案是为了不用它。但我们必须有。”
她又喝了口茶,杯子已经见底了。窗外的电视剧似乎播完了,片尾曲响起,是那种老式的、带着怀旧感的旋律,在夜晚的空气里飘荡了一会儿,然后戛然而止。
胡同彻底安静下来。现在能听见的只有极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房间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明天,”颜桑璃说,“我们睡到自然醒。不设闹钟。然后开始数据分析。不赶进度,重点是细致和准确。”
“好。”纪瞳安同意。她确实需要一场不受打扰的睡眠,让过度运转的大脑真正休息。但她也知道,明天醒来后,今天的一切不会像梦一样消散。它会沉淀下来,成为她们认知里新的一层底色。
颜桑璃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她没有动星移伞和其他器物,只是将茶杯、平板、记录本整理好。动作有条不紊,但比平时慢,透着疲惫。
纪瞳安也站起来帮忙。两人在台灯的光晕里安静地收拾,偶尔手臂轻轻擦过,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窣窣声。这平常的协作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像在风暴过后一起修补漏雨的屋顶,动作本身就在重建秩序。
收拾妥当,颜桑璃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胡同路灯的一线昏黄。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然后家具的轮廓才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海床上沉默的礁石。
“睡吧。”颜桑璃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嗯。”纪瞳安应道。
她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床位。黑暗中,纪瞳安能听见颜桑璃掀开被子的声音,床垫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身体躺下时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她自己也在沙发床上躺下,拉过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