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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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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像稀释了的蓝墨水,缓慢地晕染着房间的四角。那道斜切的光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逐渐加深的昏暗。纪瞳安靠在椅背上没动,她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料印在背上,细微的凹凸感异常清晰。也许是因为感官还没从刚才的高度紧张中完全恢复,周围的细节反而被放大了:灰尘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但她仿佛能“感觉”到它们沉降时搅动的空气流动。
颜桑璃也没动。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停在平板边缘,眼睛望着星移伞的方向,但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她在想事情时的神态与工作时不同——工作时她的眼神像探照灯,精确而锐利;思考时则像雾中的航船,朦胧但朝向某个确定的方向。
胡同里的声音成了背景里缓慢流淌的河。收废品的吆喝声已经远去,现在传来的是几家同时做晚饭的动静:油下锅的刺啦声此起彼伏,像一场隔着墙壁的、不协调的交响乐;某家在拍黄瓜,刀背与案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更远处有孩子在背课文,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暮色拉得很长。
这些声音平常得几乎被忽略,但此刻听在耳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纪瞳安忽然想,在门户对面的那个世界里,此刻是否也有这样的傍晚?是否也有炊烟升起,也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也有油锅里的菜被翻炒时腾起的香气?
“时间。”颜桑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清晰,“如果那边也是傍晚,说明时间大致同步。但我们看到的景象是清晨。”
“可能是时区不同。”纪瞳安说,“如果那个世界的地理格局和我们相似,但时区有差异……或者季节不同。荷叶已经有些枯黄了,像是夏末初秋。我们这边是深秋。”
“记录一下。”颜桑璃伸手去摸笔,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保持那个姿势几秒,然后收回手,好像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太急切。“明天再记。”
这个细微的犹豫让纪瞳安察觉到什么。颜桑璃在克制——克制着立即投入分析的冲动,克制着用工作消化震撼的本能。她在尝试让自己“停留”在这个刚刚经历过超常事件的时刻,而不是立刻跳转到研究者的角色。
这很难。纪瞳安能看出来。颜桑璃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又伸直,那是她想写东西时的习惯动作。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稍浅,那是大脑在高速运转时的生理反应。但她强迫自己坐在昏暗里,只是坐着。
房间里越来越暗了。书架、工作台、器物的轮廓逐渐模糊,融进一片深蓝灰色的背景里。只有星移伞的伞柄还隐约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紫水晶在昏暗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你说,”纪瞳安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柔和,“如果我们把灯打开,那个世界的人透过门户看到突然亮起的灯光,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想象,但颜桑璃认真地思考了。“可能会以为看到了鬼火,或者某种自然现象。在缺乏科学解释的时代,异常的光通常被归为神怪或预兆。”
“在我们的时代呢?”
“在我们的时代,”颜桑璃顿了顿,“会有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引发一阵讨论,然后被遗忘。或者被有关部门封锁消息。”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可能性。纪瞳安想起自己世界里那些关于不明飞行物、奇怪光影的报道,大多数最后都不了了之,成为都市传说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真的建立了稳定的连接,”她继续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我们不可能永远隐藏。一次两次的短暂开启可能被忽略,但如果频繁进行,总会被人注意到。无论是这边,还是那边。”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策略。”颜桑璃说,声音里恢复了那种计划性的冷静,但比平时慢,像在黑暗中小心地摸索前路,“要么找到绝对隐蔽的开启地点——在两边世界都是。要么……”
她没说完。但纪瞳安能想到那个“要么”——要么做好被发现的准备,要么在被发现前弄清楚足够多的信息,做出决定。
窗外的天光彻底消失了。房间里现在完全是黑夜,只有窗帘缝隙透进胡同里路灯的一线昏黄。两人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隐约的轮廓。
“我有点冷。”纪瞳安忽然说。其实温度没有明显变化,但她感觉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微的颤栗,像被冰凉的水轻触过。
“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反应。”颜桑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正常。我去开灯,然后泡点热的。”
她起身,动作比平时稍慢,可能也因为疲惫。台灯被按亮,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有限的光明,刚好笼罩住工作台和周围的区域。光线之外的房间仍沉在昏暗里,家具的轮廓模糊成深色的块面。
颜桑璃去厨房区烧水。电水壶的指示灯在昏暗中亮起一点红光,像黑暗里一只微小的眼睛。水开始加热,发出由弱渐强的嗡鸣,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乎有些刺耳。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纪瞳安看着台灯光晕里的星移伞,那些银线刺绣的星图在暖光下呈现出柔和的光泽,不像在日光或强光下那么含蓄,反而因为光线角度显出了更多细节。她看到一些之前没注意的微小纹路,像星座之间连接的虚线,极细,几乎看不见。
“那些线……”她指出来。
颜桑璃凑近看。她的侧脸在台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可能是引导线。璇玑子的星图不是简单的装饰,每一处都应该有功能。这些细线可能标示能量流动的路径,或者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结构。”
水开了。颜桑璃泡了两杯姜茶,淡黄色的茶汤在瓷杯里冒着热气,姜的辛辣气味弥散开来,给房间添了一层温热的底色。她把一杯放在纪瞳安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的烫,让人想要一直捧着。纪瞳安小口啜饮,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确实驱散了那层莫名的寒意。姜的辣味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点甜,一点刺激,像一个小小的、温和的唤醒信号。
“刚才说到标记物。”颜桑璃也喝了口茶,声音在热汽后显得柔和了些,“回形针可能太轻了。如果门户那边有气流,或者水面有波动,可能会飘走。我们需要一个有点重量,但又不会造成潜在危害的东西。”
“小石子?”纪瞳安说,“河边应该有很多。”
“可以。但石子是天然物,如果过去了,可能会引入那边的微生物,或者带回来我们这边的。最好是人造的、惰性的、容易消毒的东西。”
“玻璃珠?我画画时有时用玻璃珠调色,有各种大小,表面光滑,可以煮沸消毒。”
颜桑璃想了想,点头。“玻璃珠可以。但还需要系线,测试连接是否通畅。线要足够细,足够坚韧,又要不会对门户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
“钓鱼线?”纪瞳安说,“最细的那种,几乎看不见,但承重不错。”
“可以试试。”颜桑璃在平板屏幕上快速记下几个词:玻璃珠、钓鱼线、消毒、重量测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时,影子在墙上被放大,像某种缓慢的手势。
“但我们得先确认物品能通过。”她补充道,“也许门户只允许能量和光线通过,实物会被阻挡。或者穿过的过程会损坏物品,甚至引发门户不稳定。”
“所以需要从小东西开始。”纪瞳安说,“玻璃珠先试试。如果顺利,再考虑更大的,或者更复杂的。”
“还需要一个投放机制。”颜桑璃思考着,“我们不能用手直接伸过去,太危险。需要制作一个简单的机械臂——用长杆子,末端有夹子或者小网兜,可以远距离操作。”
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设计那个装置了。纪瞳安能看出来——她的眼神又变得专注,那种雾中航船的状态消失了,探照灯重新亮起。但这次的光束比之前温和,更像深夜书房里的一盏台灯,照亮有限的范围,而不试图刺破所有黑暗。
“我们可以用旧画架改造。”纪瞳安说,“我有个折叠画架,铝合金的,很轻,可以调节长度。把夹子固定在末端就行。”
“好。”颜桑璃记下,“明天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但在这之前,数据分析是第一位的。我们需要知道今天操作的每一个参数,精确到秒,精确到最小的环境变化。只有完全理解第一次,才能安全地进行第二次。”
她说“安全”这个词时,语气里有种特别的重量。那不是随口说说的谨慎,是经历过亲人因类似探索而受创后,深入骨髓的警惕。纪瞳安听出来了,她点点头,没有多说。
姜茶喝到一半,杯子已经不那么烫手了,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有种舒适的踏实感。胡同里的声音也变了调:晚饭时间基本结束,现在是洗碗的水流声,电视新闻的前奏音乐,偶尔有邻居隔着院子打招呼的寒暄。
一天正以它千年不变的节奏走向尾声。而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却仿佛被刚才那四十七分钟拉长了,扭曲了,每一个平常的瞬间都因为对比而显得异常清晰。
“颜桑璃。”纪瞳安轻声叫。
“嗯?”
“如果我们发现那个世界不是我的世界……你会继续研究吗?”
颜桑璃没有立刻回答。她转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淡黄色的茶汤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会。但目标可能会调整。从‘帮你回家’变成‘理解平行世界的连接机制’。这本身就是足够重大的课题。”
“那如果……是我的世界呢?”
这个问题让颜桑璃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一个下意识的、近乎防御的姿态。
“如果是你的世界,”她缓缓说,“而且门户可以稳定维持,那么理论上你可以回去。但我们需要确保几件事:第一,你回去的时间点是你离开的时候,还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第二,你回去后,门户还能再次开启,让我们保持联系;第三,你的‘回归’不会对那个世界造成不可预测的影响。”
她每说一点,语气就更谨慎一分,像在黑暗中摸索雷区,每一步都要确认落脚点的安全。
“还有第四,”纪瞳安补充,声音很轻,“我回去后,我们……还能像这样一起工作吗?隔着两个世界?”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房间里又安静了。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光线边缘逐渐模糊,融进周围的昏暗里。远处电视新闻的主播声音隐约可闻,字句模糊,只有那种抑扬顿挫的播报腔调。
“技术上说,如果门户可以稳定维持,我们可以继续合作。”颜桑璃最终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可以从那边观察记录,我从这边。甚至可以进行双向实验。但……”
她没说完。但纪瞳安知道那个“但”后面是什么——但那不一样。隔着世界的工作,和在这个房间里肩并肩的协同,是不一样的。那种呼吸同步时的微妙共振,那种意识连接时的直接感知,那种回头就能看到对方在思考什么的眼神交流——这些都会被一扇门隔开,变成信号、数据、隔着维度的对话。
但她们都没说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尤其是当它刚刚萌芽,还脆弱得经不起太多审视的时候。
窗外的夜空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稀疏的几点,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显得黯淡。胡同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渐渐平息,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