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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台灯熄灭后的黑暗有种实体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纪瞳安没有立刻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台灯光晕的残影,一圈淡黄色的光斑,随着心跳微微明灭。她缓慢地眨眼,那光斑便一隐一现,像夜海深处遥远灯塔的节奏。

      屏风另一侧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颜桑璃翻了个身。她大概也没睡着。纪瞳安能感觉到那种清醒的静默——不是沉睡时的均匀呼吸,是刻意放轻但依然存在的呼吸声,比平时浅,带着思考时的细微停顿。

      胡同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现在能听见的只有老房子本身的声响: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极轻微噼啪,像遥远的叩击;远处水管里水流通过的闷响,嗡嗡的,持续几秒又消失;窗外偶尔有夜鸟振翅飞过,翅膀划开空气的唰啦声转瞬即逝。

      这些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放大的涟漪。纪瞳安的感官仿佛还停留在操作时的高度敏锐状态,她能分辨出不同声响的来源、距离、甚至质感。这种过度清醒令人疲惫,但又无法关闭。

      她索性放弃入睡,让思绪自由飘浮。那些画面又回来了:旋转的彩虹边缘,紫水晶里重组的光点,水面,荷叶,桥,船。但这次她不再试图抓住或分析,只是任由它们像默片一样一帧帧滑过意识表面。画面之间没有逻辑联系,只有色彩和光影的流动:深蓝的伞面,银线的微光,乳白色的光晕,墨绿的荷叶,远处白墙在晨雾中泛着珍珠灰的质感。

      这些色彩在黑暗里混合、晕染,像她调色盘上那些未用完的颜料,被水稀释后自然交融。她忽然想,也许可以尝试用湿画法来表现门户开启的瞬间——让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自由扩散,形成那些无法用笔触精确描绘的色彩过渡和边界模糊。

      这个念头让她手指微微动了动,有种想立刻起身画画的冲动。但她克制住了,只是继续躺着,让那个想法在脑海里慢慢成形。

      屏风那边又传来响动。这次不是翻身,是颜桑璃坐起来了。黑暗里,纪瞳安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你也醒着。”颜桑璃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但在绝对的安静里字字清晰。

      “嗯。”纪瞳安应道,也坐了起来,“脑子里停不下来。”

      短暂的沉默。然后颜桑璃说:“我在想紫水晶里的光点运动。”

      她的语气里有种研究者的专注,但比白天多了一丝近乎梦呓的松弛感,像半睡半醒间的自言自语。“那些光点重组时的轨迹……我试图在脑海里重建数学模型,但每次刚要抓住规律,它就变了。不是随机,是有序的,但那秩序超出我熟悉的几何框架。”

      纪瞳安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她有时在梦里看见极其美妙的色彩组合,醒来后试图复现,却总是差一点——不是色彩本身,是那种色彩之间的关系,那种只有梦中才存在的和谐。

      “也许它遵循的不是欧几里得几何。”纪瞳安说,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非欧几何,或者更复杂的拓扑结构。就像莫比乌斯环——你在二维平面上永远画不出它真正的样子,必须进入三维空间去理解。”

      这个比喻让颜桑璃沉默了几秒。“有意思。你认为门户可能连接的不是简单的三维空间对应点,而是某种更高维结构的投影?”

      “我不知道。”纪瞳安诚实地说,“我只是个画画的,不懂高维数学。但当我看着那些光点运动时,感觉不像在平面上移动,更像在……折叠。像一张纸被揉皱又展开,光点就在那些皱褶之间跳跃。”

      “折叠……”颜桑璃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思考的嗡鸣,“如果空间本身可以折叠,那么两个遥远点就可以直接接触。平行世界也许不是‘平行’的,而是同一张纸上的不同区域,通过折叠可以瞬间相连。”

      她停住了,似乎在脑海里推演这个设想。黑暗里,纪瞳安能听见她手指无意识敲击床沿的细微声响,那是她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但折叠需要能量。”颜桑璃继续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巨大的能量。而我们今天开启门户消耗的能量……从环境监测数据看,并不算大。至少不足以扭曲宏观空间结构。”

      “也许我们用的不是‘推动’的能量。”纪瞳安说,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而是‘找到皱褶’的能量。就像你要折一张纸,如果直接用力,需要很大力气;但如果你找到纸本身已有的折痕,顺着折痕轻轻一压,它自己就折起来了。”

      这个比喻让颜桑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那是她听到有价值想法时的反应。

      “你是说,”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的紧绷,“星移伞和那些符号,不是‘制造’空间连接的工具,而是‘定位’已有连接点的工具?就像用磁铁找到铁屑,不是创造磁性,是利用已有的磁性?”

      “可能。”纪瞳安说,这个想法在她自己脑海里也渐渐清晰起来,“璇玑子留下的那些文献,那些星图、符号、仪轨,也许不是在教导如何‘建造’一扇门,而是在教导如何‘找到’一扇已经存在的门,然后轻轻推开。”

      黑暗里传来颜桑璃起身的声音。她没有开灯,但纪瞳安能听见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响动,走向工作台的窸窣声。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的沙沙声。

      她在记录。即使在这样的深夜里,即使只是初步的猜想,她也要立刻记下来。

      纪瞳安也下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走到工作台边。颜桑璃正伏在桌面上快速书写,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在昏暗中难以辨认的字迹。她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专注而生动,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

      纪瞳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看向星移伞,伞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深色的轮廓,但伞柄的紫水晶似乎隐隐泛着极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荧光,像深海生物的自发光,微弱但持续。

      “你看。”她轻声说。

      颜桑璃停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人在黑暗里凝视着那点微光,它很暗,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看见,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当你直接看时似乎消失了,但用眼角余光却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能量残留?”颜桑璃猜测,“还是它本身的某种特性?”

      “不知道。”纪瞳安说,“但它在呼吸。”

      确实,那微光并非恒定,而是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微微明灭,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心跳,一分钟也许只有两三次变化,幅度极小,但确实存在。

      颜桑璃放下笔,凑近观察。她的脸离紫水晶只有十几厘米,在昏暗光线下,纪瞳安能看见她专注的眼神,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反射着那点微弱的荧光。

      “频率大约是……每分钟三次明灭。”颜桑璃低声说,“与我们的呼吸频率不同,更慢。与今天门户开启时的任何周期也不匹配。”

      “也许它有自己的节奏。”纪瞳安说,“像生物钟。也许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天文条件下,节奏会变化。”

      这个想法让两人都沉默了。如果星移伞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件有某种“生命节奏”或“能量韵律”的器物,那么她们对它的理解就需要彻底调整。它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工具,而是一个有自身规律的、需要与之“合拍”的伙伴。

      颜桑璃重新拿起笔,在刚才的记录下又添了几行。她的字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样工整,透露出深夜思考时的急迫感。

      写完后,她放下笔,直起身。两人在黑暗里并肩站着,看着星移伞,看着那点微弱的、缓慢呼吸般的荧光。

      窗外的夜空开始变化。深蓝黑色的天幕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不是黎明,是城市灯光在天际晕染出的光污染,像稀释的牛奶渗进墨汁。离真正的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但夜晚最深沉的部分正在过去。

      胡同里传来第一声鸡鸣。很遥远,也许是郊区农家养的,声音穿过层层建筑传来,微弱但清晰,拖着悠长的尾音。然后又是一声,更近些。两声鸡鸣之间有几秒的寂静,接着第三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这些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完整,像在厚重的黑暗天鹅绒上刺出了几个小孔,透进外界的气息。

      “天快亮了。”颜桑璃轻声说。

      “但我们还没睡。”纪瞳安说。她确实感到疲惫,但不是困倦,是那种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像长跑结束后肌肉的酸痛,意识清醒但身体沉重。

      “去躺会儿吧。”颜桑璃说,“哪怕闭目养神。明天——今天还有大量工作。”

      两人回到各自的床位。躺下后,纪瞳安闭上眼睛,这次她尝试主动清空思绪,不是强迫入睡,而是让自己像沉入深水一样,缓慢下沉,让那些翻腾的画面、想法、猜测,逐渐沉淀到底部。

      她感觉到呼吸逐渐平缓,身体逐渐松弛。在意识的边缘,那些色彩和光影再次浮现,但这次它们不再尖锐,而是柔和地交融,像水彩在湿润纸面上自然晕染开的渐变。

      屏风那边,颜桑璃的呼吸也渐渐均匀。但她大概还在思考——纪瞳安能感觉到那种思考的余波,像石子投入水后水面持续荡漾的微小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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