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晴笙悠

2、第 2 章

　　书桌上的台灯发出稳定的暖光，在深夜的静谧中圈出一片有限的明亮。伞面上的星图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重新排列组合。纪瞳安那句关于前女友的坦白还悬在空气里，带着某种试探性的重量。

　　颜桑璃将目光从伞面上移开，看向纪瞳安。插画师的脸上还留着刚才谈话时未完全消退的笑意，但眼睛里有些更复杂的东西——疲惫、不确定，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的懊恼，懊恼在陌生人面前说了太多。

　　“过山车。”颜桑璃重复这个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起来很累人。”

　　“是啊。”纪瞳安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所以我来了北京。想着换个环境，重新开始。结果...”

　　“结果直接换了个世界。”颜桑璃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这次的笑里多了一份共同的荒诞感。那是一种只有分享不可思议经历的人之间才能建立的理解。

　　“你父亲的研究里，”纪瞳安朝书桌扬了扬下巴，“有没有提到过这种事？我是说，不止是物品穿越，还有人...特别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被连在一起？”

　　颜桑璃思考片刻，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那是个顶天立地的老式木架，塞满了书、文件夹和装着拓片的纸筒。她踮脚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我父亲的研究笔记副本，”她解释，回到书桌前坐下，“他研究那些...无法用常规考古学解释的器物。星移伞不是唯一一件。”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用钢笔写下的工整字迹，配着一些手绘的图示。

　　“你看这里，”颜桑璃指着其中一段，“‘器物择主现象在非传统考古中并非孤例。根据现有记录，某些具有特殊属性的古物会对特定个体产生反应。反应机制不明，但可能与个体的生命频率、遗传信息或...更玄学的‘缘分’有关。’”

　　纪瞳安凑近观看，她的头发再次擦过颜桑璃的脸颊。这次颜桑璃没有移开，只是稍微偏了偏头，继续讲解：“父亲记录过一个青铜镜的案例，据说只有在月圆之夜，被一个左撇子的人触摸时，镜面才会显现特殊的纹路。”

　　“那镜子后来怎么样了？”

　　“失踪了。”颜桑璃合上笔记本，“在一次转移过程中，连带着研究它的学者一起消失了。那是我父亲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谜团之一。”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提醒着她们外面还有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所以，”纪瞳安缓缓开口，“星移伞选择我们，可能不是完全随机的。”

　　“大概率不是。”颜桑璃肯定道，“储藏室里那么多文物，它偏偏躺在我经过的路上。而你在飞机上看见它——穿越云层和机舱窗户——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那它选择我们的标准是什么？”纪瞳安问，“我画科幻画，你研究非常规考古，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颜桑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再次触碰星移伞的伞柄。玉石温润的触感依旧，但这次没有引发任何反应。紫水晶安静地嵌在顶端，内部的星光仿佛陷入了沉睡。

　　“也许和想象力有关。”她最终说，“或者和我们对未知的接受程度。我父亲常说，大多数人遇到无法解释的事物时，第一反应是否认。但有些人...会选择探索。”

　　“探索者。”纪瞳安品味这个词，“听起来比‘疯子’好。”

　　“我父亲就被不少人称为疯子。”颜桑璃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他的研究领域不被主流考古学界认可。我选择进入这个领域，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证明他是对的。”

　　“你和他关系很好？”

　　“复杂。”颜桑璃简短地回答，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但回到伞的问题上——我们需要系统地测试它的能力。不能总是靠意外触发。”

　　她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柜子前，打开抽屉翻找。纪瞳安趁机环顾这个空间。房间不大，但每一寸都被充分利用。除了书架，墙上还挂着几幅星图复制品，其中一幅标注着“明嘉靖年间星象复原图”。一个工作台上散落着文物修复工具：小刷子、镊子、放大镜，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粉末的小瓶子。整个空间散发着颜桑璃的气息：严谨、有序、沉浸在自己的专业世界里。

　　纪瞳安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人的私人领域，而这个陌生人在几个小时内就从潜在的威胁变成了合作伙伴，甚至可能是...朋友？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适。她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刚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之后。

　　“找到了。”颜桑璃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回来，“我们从记录开始。每次触发星移伞的反应，我们都详细记录条件、过程和结果。”

　　纪瞳安看着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是“测试记录一：故宫储藏室初次激活”。

　　“你做事一直这么有条理吗？”纪瞳安忍不住问。

　　颜桑璃抬头看她：“做研究需要条理。特别是在涉及未知因素的情况下，系统记录是唯一能帮我们找到规律的方法。”

　　“好吧，科学家。”纪瞳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们先尝试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激活它。”颜桑璃将星移伞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次我们不设定具体目标，只是试着与它建立联系。”

　　“怎么建立？”

　　“触摸伞柄，集中注意力，但不强求任何结果。”颜桑璃说，“就像冥想。”

　　纪瞳安挑起眉毛：“你是认真的？对一把伞冥想？”

　　“对一件可能连接不同时空的器物冥想。”颜桑璃纠正，“你刚才也说，我们需要理解它的‘自然’。这是第一步。”

　　纪瞳安叹了口气，但还是伸出了手。两人的手指同时触碰伞柄的瞬间，那种微弱的温暖感再次传来。这次没有光芒，没有星图投射，只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但能通过指尖感觉到。

　　“它在...振动。”纪瞳安小声说。

　　颜桑璃点头，闭上眼睛。纪瞳安犹豫了一下，也照做了。在黑暗的视野中，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感觉到伞柄的温暖逐渐增强，仿佛有某种脉动在其中流转。那脉动不规则，像是心跳，但又复杂得多。

　　“试着不要预设任何结果。”颜桑璃的声音轻柔地传来，“只是观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纪瞳安原本以为这会很困难——她从来不是个能静下来的人，思绪总是跳跃，从一个点子蹦到另一个。但奇怪的是，此刻她的注意力自然地集中在指尖的感觉上。温暖的脉动渐渐变得有节奏，像潮汐，像呼吸。

　　然后，毫无预警地，一幅画面闯入她的脑海。

　　不是眼睛看到的画面，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景象：一片广阔的星空，比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清晰明亮。星星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移动，排列成复杂而优美的图案。在星空的中心，有一道裂缝——不，不是裂缝，是一道门，由旋转的光构成的门。

　　纪瞳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颜桑璃也在同时睁眼。两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你看到了吗？”纪瞳安几乎是耳语。

　　“星空。”颜桑璃的声音也不稳，“一扇门。”

　　“所以这不是幻觉。”纪瞳安低头看向星移伞，伞面上的星图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荧光，银线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能量，“它直接和我们的大脑对话？”

　　“更可能是共享了某种信息。”颜桑璃迅速翻开笔记本记录，“我们需要描述细节，确保我们看到的是同一景象。你看到的门是什么样的？”

　　“由光构成，旋转的，像漩涡但又有几何形状。”纪瞳安努力回忆，“边缘有...符文？我不确定，有点像甲骨文，但又不是。”

　　颜桑璃的记录笔停顿了一下：“我看到的是小篆变体。这说明我们各自用熟悉的符号系统解读了同样的信息。”

　　“这意味着它在适应我们？”纪瞳安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这把伞有智能？”

　　“或者是设计上的精妙。”颜桑璃推测，“古人可能掌握了某种我们现在无法理解的技术，能够根据接触者的认知模式调整信息呈现方式。”

　　她继续记录，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示出内心的激动：“测试记录二：无目标接触，产生共享视觉信息。内容为星空及疑似门户结构。信息呈现个性化适配。”

　　纪瞳安看着她专注记录的侧脸，突然问：“你害怕吗？”

　　颜桑璃停下笔，但没有抬头：“害怕什么？”

　　“这一切。”纪瞳安做了个手势，囊括了伞、笔记本、这个房间和她们的处境，“未知的器物，平行世界，大脑里的图像。正常人应该害怕。”

　　“正常人的定义是什么？”颜桑璃终于看向她，眼神平静，“我从小看着父亲研究这些东西，听他说那些被学界嘲笑的理论。对我来说，‘正常’的世界可能更令人困惑——为什么人们宁愿相信一切都已知，而不愿承认还有太多未知？”

　　“所以你选择探索未知。”纪瞳安理解地点点头，“就像我选择画那些从未存在过的世界。”

　　“或许这就是伞选择我们的原因。”颜桑璃说，“我们都愿意看向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某种宣言，也像确认。纪瞳安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那种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紧绷的焦虑，在颜桑璃平静的陈述中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继续测试？”

　　颜桑璃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我们可以再尝试一次，但这次试着传递简单的信息。”

　　“怎么传递？”

　　“闭眼接触伞柄，然后想象一个简单的画面，比如...一个三角形。看看对方能否接收到。”

　　纪瞳安点头同意。两人再次触碰伞柄，闭上眼睛。这次纪瞳安努力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明亮的红色等边三角形。她专注地想象它的每一个细节：锐利的边角，均匀的红色，在黑暗背景中的醒目存在。

　　几秒钟后，颜桑璃的声音传来：“蓝色圆形。”

　　纪瞳安睁开眼睛：“什么？”

　　“你看到的是蓝色圆形吗？”颜桑璃问。

　　“不，我设想的是红色三角形。你看到蓝色圆形？”

　　颜桑璃的表情变得困惑：“我设想的是蓝色圆形，但接收到的是一团模糊的光，没有具体形状。”

　　她迅速记录：“测试记录三：尝试传递简单几何图形。结果：信息未成功交换，接收方感知为模糊光团。可能原因：信息传递需要更高同步度，或受当前能量水平限制。”

　　“能量水平。”纪瞳安重复这个词，“之前的‘信息’说当前能量低。也许我们需要找到充能的方法。”

　　“或者等待自然恢复。”颜桑璃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传统器物学中，有些物品被认为具有‘储能’特性，需要在特定条件下充能，比如月相变化、节气更替，或者在特定地点。”

　　“这把伞需要什么？月光？星光？”纪瞳安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几乎看不到星星。

　　“可能是星光。”颜桑璃跟着她的目光看去，“伞面上的星图不是装饰。如果璇玑子真的是道士，他可能精通星象学。古代星象学认为，星辰不仅影响人事，还能为器物注入能量。”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更多的城市灯光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但这片天空...”她没说完，但纪瞳安明白了意思。

　　“在我的世界里，北京的光污染也很严重。”纪瞳安说，“但我去过内蒙古，那里的星空...就像我刚才看到的景象，几乎一样。”

　　颜桑璃转身看着她：“你经常旅行？”

　　“为了画画。”纪瞳安说，“星空、荒漠、雪山——那些在都市里看不到的景象。我需要亲眼见过，才能画得真实。”

　　“即使画的是科幻？”

　　“尤其是科幻。”纪瞳安的眼睛亮起来，“最离谱的想象也需要真实的锚点。否则观众感受不到连接。”

　　颜桑璃若有所思地点头，回到书桌前。这个动作让她和纪瞳安的距离再次拉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们几乎没有保持社交距离的余地，但奇怪的是，纪瞳安并不感到不适。

　　“如果我们想为星移伞充能，”颜桑璃说，“可能需要去一个能看到真实星空的地方。但首先，我得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关于充能方式的记载。”

　　她重新翻开父亲的笔记本，一页页仔细查找。纪瞳安安静地看着她工作，注意到颜桑璃阅读时的表情变化：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大悟，偶尔会用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什么。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一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热爱的领域中时，会散发出某种光芒。

　　“这里。”颜桑璃终于找到了什么，“父亲记录了一个民间传说，关于‘观星台’。不是指历史上的那些天文台，而是一种概念性的场所：任何能够无遮挡观察星空的地点，在特定仪式下，都可以成为连接天地的‘门户’。”

　　“伞是门户的钥匙？”纪瞳安猜测。

　　“更像是门户的一部分。”颜桑璃继续阅读，“根据这个传说，完整的门户需要三个要素：观星之地、引路之器和...连通之人。”

　　她抬头看向纪瞳安：“连通之人。也许就是我们。”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发现而变得不同。台灯的光线在伞面上跳跃，那些银线绣制的星星仿佛在微微颤动。纪瞳安感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她一直知道这个信息，只是刚刚被唤醒。

　　“那么，”她慢慢地说，“如果我们找到合适的观星之地，使用星移伞，也许就能...”

　　“也许就能打开更稳定的门户。”颜桑璃接过话头，“但传说没有详细说明。而且，我们需要考虑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我们打开门户，会通向哪里？”颜桑璃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的世界？另一个平行世界？还是某个...中间地带？古代文献往往模糊不清，实际操作中可能发生任何事。”

　　纪瞳安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星移伞，看着那些精致的银线星星，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乡愁——不是对某个具体地点的思念，而是对熟悉感的渴望。熟悉的空气，熟悉的天空颜色，熟悉的城市声音。即使她的北京和这个北京略有不同，但那仍然是她的世界。

　　“我想回去。”她轻声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但不是以可能被困在时空缝隙或变成怪物为代价。”

　　颜桑璃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我理解。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制定安全的计划。这意味着更多的研究，可能还需要实地考察。”

　　“实地考察？去哪里？”

　　“北京附近有几个可能的地点。”颜桑璃思考着，“古观象台当然是最明显的选择，但那里是旅游景点，不可能让我们半夜去做实验。郊区有一些废弃的天文观测站，或者...山区。”

　　她突然停顿，眼睛一亮：“我父亲以前提过一个地方。在怀柔山区，有一个明朝时期的小型观星遗址，不对外开放，知道的人很少。他曾经在那里进行过一些...非正式的研究。”

　　“非正式的研究？”纪瞳安听出了话外之音。

　　颜桑璃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父亲的一些研究不被官方认可。他有时候会自己去实地考察，不带团队，也不做正式记录。”

　　“听起来有点危险。”

　　“是的。”颜桑璃简短地承认，“但他总是平安回来。除了...”

　　“除了？”

　　颜桑璃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除了最后一次。他在那个观星遗址待了三天，回来时高烧不止，说胡话。病好后，他再也不提那次考察，笔记本里相关的那几页也被撕掉了。”

　　纪瞳安感到一阵寒意：“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颜桑璃的声音很轻，“我问过，但他从不回答。只是说有些门不该打开，有些知识不该追求。”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星移伞，以及它可能打开的门户。

　　“你觉得，”纪瞳安缓缓开口，“他当时可能遇到了类似的东西？另一件器物？或者...用星移伞打开了什么？”

　　“我不确定。”颜桑璃说，“但他从那以后就变了。更谨慎，更...封闭。甚至和我的交流也变少了。”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纪瞳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表现得冷静理智的考古学家，可能背负着比自己想象的更多的重量。

　　“我很抱歉。”纪瞳安说，意识到自己触碰了敏感话题。

　　颜桑璃摇摇头：“没关系。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重要的是，如果那个地点确实与星移伞有关，我们可能需要去一趟。但必须做好准备，不能像我父亲那样独自冒险。”

　　“我们一起去。”纪瞳安说，“双灵共识，记得吗？”

　　颜桑璃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但首先，我们需要更多关于伞本身的信息。明天——今天晚些时候，我去博物馆查资料。你留在这里，可以吗？”

　　纪瞳安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然后点点头：“可以。但你能帮我带点东西吗？绘画本和笔。如果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一段时间，至少可以继续工作。”

　　“当然。”颜桑璃答应，“现在，我们也许应该休息一会儿。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枕头和毯子，在沙发上铺好。房间很小，沙发离书桌只有几步之遥。两人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移动，不可避免地有身体上的接近。当颜桑璃递毯子给纪瞳安时，她们的手指短暂相触。纪瞳安注意到颜桑璃的手很凉，但握笔的指节处有薄茧。

　　“你不睡吗？”纪瞳安问，看着颜桑璃回到书桌前。

　　“我还想查点资料。”颜桑璃说，“你先休息。”

　　纪瞳安没有坚持。她在沙发上躺下，毯子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显然是洗过后仔细收好的。她侧身看着颜桑璃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偶尔抬手翻书的动作，灯光在她发梢勾勒出的柔和光晕。

　　“颜桑璃。”纪瞳安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为了所有事。”

　　颜桑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温和：“不用谢。我们互相需要，记得吗？”

　　“不仅仅是这样。”纪瞳安说，不确定自己想表达什么，“你本可以把我交给当局，或者自己独占那把伞。但你选择了帮我。”

　　这次颜桑璃转过身来。在台灯的逆光中，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我父亲曾经说，面对未知时，人的选择定义了他是谁。我想知道我是谁——当真正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时，我会怎么做。”

　　“现在你知道了吗？”

　　“开始知道了。”颜桑璃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睡吧，纪瞳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纪瞳安闭上眼睛。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思绪还在活跃地跳跃。星移伞，星空门户，颜桑璃父亲神秘的过去，以及那个等待她们探索的观星遗址。在这些思绪中，最清晰的是颜桑璃的身影——那个在深夜灯光下研究未知的考古学家，选择相信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纪瞳安想，也许有些门不该打开。但有些连接，一旦建立，就会改变一切。

　　书桌方向传来翻页的沙沙声，笔尖在纸上的摩擦声，偶尔有轻轻的叹息。这些声音编织成安全的网，让纪瞳安终于沉入睡眠。而在她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后，颜桑璃放下笔，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