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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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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
他轻声说,指向摊位角落的一个竹编篮子。
篮子里趴着三只小奶猫,毛色分别是橘白、玳瑁和纯黑,正挤在一起睡觉。
摊主大姐笑着说:“山里捡的,母猫不知道去哪了。要是喜欢就带回去吧,给点猫粮钱就行。”
谭原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只橘白小猫的耳朵。
小猫睁开湛蓝眼睛,软软地“喵”了一声。
斯隐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软。
这半年来,他们救助过不少动物,但大多是伤愈后就放归山林。
把小家伙带回家,还是第一次。
“要养吗?”她听见自己问。
谭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吗?”
于是回程的自行车上,除了年货,还多了一个装着三只奶猫的纸箱。
谭原把箱子抱在怀里,生怕颠着这些小生命。
给小猫安家花了一下午时间。
斯隐在工具间收拾出一个角落,铺上软垫。
谭原用旧毛衣做了个简易猫窝。
“该给它们取个名字。”
谭原把温好的羊奶倒进小碟子,三只小猫立刻摇摇晃晃地围过来。
斯隐看着它们喝奶的憨态,嘴角不自觉上扬:“你来取吧。”
谭原想了想,指着橘白相间的那只说:“这只是太阳。”
又指向玳瑁色的,“这是月亮。”
最后摸了摸纯黑色的小猫,“这是星星。”
斯隐心里酸酸的。
这半年来,他们很少谈论未来,仿佛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但此刻,看着这三只象征着日月星辰的小猫,她突然觉得,或许未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夜幕降临时,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三只小猫在谭原腿边玩着毛线球。
炉火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窗外又开始飘雪。
“记得小时候最盼着过年。”谭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反而有点怕。”
斯隐明白他的意思。
过年意味着团圆,而他们这样的状态,要怎么面对家人?
“我妈昨天来电话了。”斯隐说,“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谭原拨弄着炉火。
这半年里,斯隐都用各种理由搪塞着家人的探望。
但春节不同,这是个无法回避的节日。
谭原叹了口气:“就说旅馆忙,走不开吧。”
斯隐却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睡着的星星。
过了好久,她才说:“其实……我有点想家了。”
谭原转头看她,炉火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淡淡惆怅。
这半年来,他们太专注于适应彼此的身体,经营旅馆,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家人,还有来处。
“那就……”谭原斟酌着用词,“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后他们决定,春节那几天照常营业,但只接待不回家过年的客人。
这样既不用面对家人,也不会太冷清。
除夕这天,旅馆里果然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在附近工地打工没能回家的农民工、独自旅行的摄影师,还有一位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
谭原和往年一样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
斯隐则带着客人们贴春联、挂灯笼。
三只小猫在人群中穿梭,给这个特殊的除夕增添了几分生气。
当电视里开始播放春晚时,大家都聚到了客厅。
斯隐端出刚包好的饺子,谭原给每个人倒了饮料。
虽然都不是亲人,但围坐在一起的温暖却是真实的。
“祝我们新的一年……”
一位农民工大哥举起酒杯,想了想说,“都好好的!”
简单的祝福,却让所有人都笑了。
是啊,好好的,这就是最朴素的愿望。
守岁时,客人们陆续回房休息了。斯
隐和谭原收拾完厨房,来到后院。
雪已经停了,月色清亮。
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鞭炮声,提醒着这是个团圆夜。
“想听听我小时候过年的事吗?”谭原突然问。
于是他们坐在门槛上,谭原讲起小时候偷吃灶糖被抓住的糗事。
斯隐笑笑,说起第一次包饺子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的往事。
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在这个特别的夜晚被轻轻唤醒。
当时钟指向零点,远处寺庙传来悠长钟声。
“新年快乐。”谭原轻声说。
斯隐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属于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已经能如此自然地面对彼此,面对这个荒诞的处境。
“新年快乐。”
她回应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三只小猫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在他们脚边嬉戏打闹。
太阳追逐着月亮的尾巴,星星在一旁蹦蹦跳跳。
狗猫鼠迷西也被放出来,蹲在阴暗的角落,一时没有融入进去。
这个除夕夜,没有亲人团聚,没有丰盛筵席。
只有两个互换身体的灵魂,和三只刚刚找到家的小猫,以及一只慢慢被异化的小老鼠。
但不知为何,斯隐觉得,这是很温暖的一个年。
也许幸福从来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就像此刻。
雪后月色初霁,屋檐下灯笼摇曳,脚边小猫嬉戏。
还有身边这个,虽然住在错误的身体里,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人。
*
新年第一天,一位特殊的客人入住了。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拖着名牌行李箱,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愁绪。
她登记的名字是“赖丘丘”,要了二楼最安静的观景房。
“请问……”赖丘丘在登记时欲言又止,“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俞胜的男人来过?”
斯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往的客人多,记不清了。是您的朋友吗?”
赖丘丘勉强笑了笑:“是我丈夫。他说来这里……考察项目。”
办理完入住,斯隐立刻找到在后院晾晒床单的谭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俞胜?”谭原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两人回到前台,调出近期的入住记录。
果然,半个月前,确实有个叫俞胜的男人住过三天。
登记的身份证地址与赖丘丘提供的完全一致。
“有意思。”斯隐眯起眼睛。
“丈夫前脚刚走,妻子后脚就来找。而且……”
她指了指电脑屏幕。
“俞胜入住时登记的是一个人,但监控显示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年轻女孩。”
谭原凑过来看监控回放。
画面里俞胜和一个长发女孩举止亲密,女孩不时娇笑着靠在他肩上。
“渣男。”
谭原啐了一口。
斯隐若有所思:“要不要告诉赖丘丘?”
“当然要!”
谭原义愤填膺,“这种出轨的狗男人就该被曝光!”
然而斯隐却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开旅馆的,没有捉奸在床的证据,不能随便指控客人。”
谭原不服气,但也没再坚持。
然而命运似乎注定要让他们卷入这场桃色风波。
第二天清晨,斯隐在清理退房房间时,在床头柜缝隙里发现了一枚女士耳钉。
而当天下午,她就看见监控里那个长发女孩的耳朵上,正戴着同款的另一只耳钉。
更巧的是,当天晚上,俞胜又回来了。
这次是带着那个女孩一起来的。
大过年的,不跟老婆在一起,这下石锤了吧!
“还是老房间。”
叫俞胜的男人搂着女孩的腰,语气亲昵。
“这次多住几天。”
斯隐面不改色地办理入住,心里翻江倒海。
呕,管不住□□的烂男人别住我的旅馆!!!
她注意到俞胜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
当晚,斯隐和谭原轮番值守在前台,密切关注着二楼的动静。
“你说男人怎么这样?”斯隐吐槽。
谭原:“……别问我,我现在是女人了。”
深夜十一点多,赖丘丘的房间灯还亮着。
隔壁俞胜房间里不时传来女孩的娇笑声。
“我忍不了了!”
谭原猛地站起来。
“我要去告诉赖丘丘!”
“等等。”
斯隐拉住他。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直接去告诉她‘你丈夫在隔壁房间出轨’?”
谭原语塞。
确实,这样太冒失了。
就在这时,那个长发女孩独自下楼,说要买饮料。
趁此机会,斯隐迅速上楼,敲响赖丘丘的房门。
“赖女士,抱歉这么晚打扰。”斯隐压低声音,“您昨天问起的俞胜先生,他现在就在208房间。如果您想见他……”
赖丘丘的脸色瞬间苍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保持原配的体面。
“谢谢,我这就去。”
斯隐回到前台,和谭原一起紧张地盯着监控。
“你说,我们像不像变态店老板啊,偷窥别人不太好吧。”斯隐边看边说。
画面里,赖丘丘走到208门口,犹豫片刻,轻轻敲了敲门。
谭原:“我们在保证他俩,不对,他们仨的生命安全!我不想在我的旅馆再发生什么激情犯罪的命案了。”
斯隐思考状点头:“言之有理。”
楼道监控里,俞胜房间的门开了。
他穿着睡袍出现在门口,表情惊愕,动作慌张。
接着,房间里传来女孩的惊呼声。
“完了,要打起来了!”
谭原紧张地抓住斯隐的手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赖丘丘并没有大吵大闹。
她平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经过前台时,她对斯隐轻轻点头:“谢谢。”
第二天,俞胜一大早就来到前台,气势汹汹地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是你们多管闲事告诉我老婆的?”
照片上,正是斯隐昨晚和赖丘丘在房门口交谈的画面。
斯隐面不改色:“陈先生,我们只是如实告知林女士您入住的消息。毕竟,她是您的合法妻子。”
“合法妻子?”俞胜冷笑,“很快就不是了!”
这时,谭原忍不住插话:“陈先生,出轨还这么理直气壮?”
俞胜猛地转向谭原,眼神凶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前台也敢教训我?信不信我揍你个丫头片子?”
斯隐立刻把谭原护在身后:“俞先生,请自重。”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赖丘丘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不用吵了。”她平静地说,“俞胜,这是离婚协议。签了吧。”
俞胜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赖丘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
“这些足够让你净身出户了。”
照片上全是俞胜和不同女人的亲密照,看照片上的水印,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原来赖丘丘早就知道丈夫出轨,这次来就是为了收集最后的关键证据。
斯隐和谭原的“多管闲事”,反而帮了她一个大忙。昨晚的冲突让她成功录下了俞胜承认出轨的音频。
俞胜面如死灰,最终灰溜溜地签了协议,带着那个女孩匆忙离开。
风波过后,赖丘丘来到前台,对斯隐和谭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我们其实没帮上什么忙。”斯隐实话实说。
“不。”赖丘丘摇摇头。
“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正义感存在。”
她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赖丘丘离开后,谭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
“这……”
谭原不知所措地看着斯隐。
斯隐顺手把钱收进抽屉:“捐给镇上的妇女儿童基金会吧。”
晚上打烊后,他们坐在后院的长椅上,看着满天繁星。
“你说……”谭原轻声问,“为什么有的人结了婚,却不懂得珍惜呢?”
“管你啥事儿?”
“我想结婚都结不成,这些人结了还要出轨……”
斯隐懒得理他。
晚风吹拂,有些许冷意,夹着新雪的气味。
谭原无聊地用脚划拉地面的薄雪。
“也许……”斯隐缓缓说道,“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谭原转头看她。
月光下,斯隐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却格外柔和。
这半年来,他们一起经营旅馆,一起救助动物,一起面对困难,或许,还可以……
“那我们……”谭原鼓起勇气,“算是在谈恋爱吗?”
斯隐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却又如此自然。
这半年来,他们默契地回避着这个话题,仿佛不去触碰,就能维持现状。
“我不知道。”斯隐诚实地说,“用着别人的身体谈恋爱,感觉太奇怪了。”
谭原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是啊,太奇怪了。但是……”
他认真地看着斯隐,“如果要我说喜欢你,我也说不出具体喜欢的是什么。我看着你,就像看着我自己,却又完全不是以前的我。”
这句话打开了某个紧闭的心门。
斯隐怔怔地看着谭原,看着这张属于自己的脸,此刻因为住着谭原的灵魂而显得如此生动。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温柔。
一只小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亲昵地蹭着他们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