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使用权》林有浣

29、二十九

　　谭原看向她，看向那个用自己的身体、却住着另一个灵魂的存在，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半年来，他们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旅馆老板”和“前台”。

　　他们是彼此最深的秘密的共享者，是困境中相互扶持的小伙伴。

　　也是这荒诞命运里唯一的同行者。

　　“斯隐。”谭原轻声唤道。

　　斯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叫我干嘛？”

　　“没事，就叫叫你。”谭原挠挠头。

　　“斯隐，听说明天要下雪了。”

　　天气预报还挺准。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将原点青旅裹进一片素白。

　　屋檐下挂起冰凌，在清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斯隐呵出一口白气，开始检查旅馆的供暖管道。

　　“给你。”

　　谭原从屋里走出来，递过一个暖手宝。

　　斯隐没接。

　　“哎，我现在阳刚之身啊，你自己留着用吧。”

　　谭原套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行，你们女生为啥冬天九冷手冷脚啊。”他搓搓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嘶吼着冲上山路。

　　几秒后，在旅馆门前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溅起一片雪沫。

　　骑手摘下头盔，露出脸庞。

　　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

　　“请问是原点青旅吗？”她问。

　　谭原迎上前：“是的，要住宿吗？”

　　女人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你们见过这个孩子吗？我女儿，小穗，八岁。”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露出虎牙。

　　“她三天前放学后就没回家。”

　　女人声音发抖：“有人看见她往这片山里来了……”

　　斯隐和谭原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这片雪山看着美丽，实则危机四伏。

　　悬崖陡峭，冰缝隐蔽。

　　还有在冬季格外危险的野生动物。

　　斯隐毫不犹豫：“我们帮您找。”

　　搜救行动很快组织起来。

　　镇上的护林员、热心的山民，加上斯隐和谭原，分成几组往不同方向搜寻。

　　斯隐凭借这半年对山林的熟悉，带着谭原往最危险的北坡方向找去。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谭原体力渐渐不支，呼吸变得急促。

　　斯隐不时回头拉他一把，手心传来的温度让谭原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体贴地说：“戴个墨镜吧，小心雪盲症。”

　　“好。”斯隐一摊手，问他要墨镜。

　　谭原：“？？”

　　斯隐：“？？”

　　谭原：“你自己没带吗？”

　　斯隐一整个无语：“没有墨镜不必说那么贴心的话，废话啊真是！”

　　“你看！”

　　谭原突然指着雪地里的一抹粉色。

　　那是一个小小的发夹，和照片里女孩戴的一模一样。

　　希望让两人精神一振，沿着发夹附近脚印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进。

　　在一个岔路口，他们发现了更令人担忧的痕迹。

　　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灰褐色的毛发。

　　“是野猪的痕迹。”

　　斯隐脸色凝重。

　　“而且是一只成年野猪。”

　　谭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想象一个八岁的女孩独自面对野猪的情景。

　　追踪着痕迹，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积雪半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小穗？”谭原试探着喊道。

　　啜泣声停了，接着是女孩带着哭腔的回应：“谁、谁在那里？”

　　斯隐示意谭原留在洞口，自己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往里看。

　　借着雪地反射的光线，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洞穴深处，怀里紧紧抱着书包。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斯隐尽量放柔声音，她发现男人的声调一大声就像吼人。

　　就在她准备进入洞穴时，身后突然传来谭原的惊呼：“小心！”

　　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

　　獠牙在雪光下闪着寒光。它显然把这个山洞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好家伙，怎么还有疯狂动物城副本啊？！

　　斯隐下意识地把谭原护在身后，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曾几何时，还是谭原在用她的身体保护她。

　　野猪发出威胁低吼，前蹄不安地刨着雪地。

　　斯隐大脑飞速运转。

　　这具身体虽然强壮，但赤手空拳对付一头成年野猪还是太危险了。

　　我又不是真武松，还能打虎不成！

　　何况这猪头长得蛮别致的，万一是什么珍稀动物怎么办？

　　一个有眼不识泰山就吃牢饭的买卖可不划算。

　　就在这时，山洞里传来小穗惊恐的哭声。

　　野猪被声音刺激，猛地向他们冲来。

　　那叫一个猪突猛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斯隐本能地把谭原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暴露在野猪的冲锋路径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谭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地上一块树根，用力敲击旁边的岩石。

　　清脆的敲击声在雪山中回荡，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顿了顿。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让斯隐得以侧身躲过致命的撞击。

　　野猪擦着斯隐的身侧冲过，獠牙划破了她的羽绒服，棉絮在风雪中飞舞。

　　斯隐趁机拉起谭原，迅速退到一块巨石后面。

　　“你没事吧？”谭原焦急道。

　　斯隐摇摇头，目光依然紧盯着不远处的野猪。

　　它显然不打算放弃，正在酝酿下一次攻击。

　　风雪更大了，能见度已经不足十米。

　　斯隐知道，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有个主意。”谭原突然说，“但是需要你配合。”

　　他快速解释自己的计划：利用这具女性身体相对较小的目标吸引野猪的注意力，而斯隐则趁机背着小穗撤离。

　　“我会无伤引开它的！”谭原下定主意，“慢慢往后退，我要去了。”

　　“不行！”斯隐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险了！”

　　“绝对不行！”她再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

　　“这是唯一的办法！”

　　谭原抓住她的手臂，眼神坚定。

　　“相信我，就像这半年来我一直相信你一样。”

　　斯隐看着眼前这双属于自己的眼睛，此刻闪烁着谭原独有的光芒。

　　她突然明白，这不是谁保护谁的问题，而是两个人作为一个团队在战斗。

　　“好。”她终于点头，“但是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谭原身手灵活，在岩石间穿梭，成功吸引野猪注意力。

　　这野猪，公的吧……

　　暗暗吐槽的斯隐趁机冲进山洞，一把抱起受惊的小雅。

　　“别怕，姐姐带你回家。”

　　她轻声安慰着女孩，用自己都没想到的温柔语气。

　　就在他们即将撤离到安全地带时，意外发生了。

　　谭原在跳跃一块岩石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野猪抓住机会，咆哮着向他冲去！

　　“谭原！”斯隐的惊呼脱口而出。

　　时间仿佛凝固。

　　斯隐看着野猪冲向那个倒地的身影，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在这生死关头，抓起地上的一截断枝，尖叫着用尽全力投向野猪。

　　断枝精准地击中野猪眼睛，疼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嚎叫，冲锋的方向也随之偏转。

　　趁着这个空隙，斯隐冲到谭原身边，一把将他拉起。

　　远处传来搜救队的呼喊声和犬吠声。

　　野猪听到动静，不甘地嘶吼一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得救了。

　　回到旅馆时，天色已晚。

　　小穗的妈妈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泣不成声，连连向斯隐和谭原道谢。

　　镇民们围着他们，称赞他们的勇敢。

　　两人有点不大习惯这种簇拥，悄悄离开喧闹的大厅，来到后院。

　　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的世界。

　　“你的羽绒服……”谭原指了指斯隐手臂。

　　“没事，它只是皮外伤。”斯隐轻声说，“你呢？摔得重不重？”

　　谭原摇摇头，突然笑了。

　　“我说，以后武松打虎的故事在这里要变成‘少女滑铲野猪’了。”

　　两人相视而笑。

　　雪后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

　　斯隐和谭原并肩站在雪地里，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远处山脚下，万家灯火温暖地亮着。

　　*

　　清晨，霜花在窗玻璃上勾勒出蕨类植物般的纹路。

　　斯隐呵出一团白雾，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谭原正踮着脚从橱柜顶层取燕麦片，睡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来吧。”

　　斯隐自然地接过燕麦罐，手臂越过谭原头顶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那是她常用的牌子，此刻却从另一个人身上飘来，感觉有些微妙。

　　谭原退到一旁，看着斯隐熟练地生火煮粥。

　　宽大的男性手掌握着汤勺，动作却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致。

　　时不时撒一把枸杞，又加点红枣。

　　“今天要去镇上采购。”斯隐背对着他说，“快过年了，得多备点年货。”

　　谭原“嗯”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

　　火星噼啪作响，映亮他眼底柔光。

　　这样的清晨已经重复了上百次，却每次都有新的暖意。

　　镇上的集市热闹非凡。

　　摊位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春联和灯笼。

　　斯隐推着自行车，谭原跟在一旁，不时往车篮子里放些东西。

　　“这个怎么样？”

　　谭原拿起一对福字窗花，转头询问斯隐的意见。

　　斯隐正在对比两种香菇的价格，闻言抬头，看见谭原举着窗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挺好看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置办年货。

　　半年前，谁能想到两个互换身体的人会像寻常夫妻一样，为选什么花色的窗纸而讨论？

　　在干货摊前，谭原突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