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使用权》林有浣

31、三十一

　　没有得到肯定答复的谭原彻底闭嘴了。

　　他看出来斯隐对谈恋爱的话题避而不谈。

　　于是他也学会沉默，不再讲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开春后，山里空气清新得醉人。

　　原点青旅的社交媒体账号在一系列救助动物、保护山林的内容发酵后，粉丝量悄然突破十万大关。

　　这天下午，一封邮件安静地躺在斯隐的收件箱里。

　　发件人是省城一家知名文化传媒公司。

　　邮件言辞恳切，称赞“原点奇谈”内容独具匠心，叙事真诚动人，捕捉了现代人对自然和质朴情感的向往。

　　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全新的户外纪实板块，急需斯隐这样既有内容创作能力、又真正扎根于山野的负责人，并附上了一份待遇丰厚的offer。

　　斯隐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砰砰跳。

　　一二三四……几个零啊，天呐！

　　那不仅是可观的薪水，更是一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职业跳板。

　　半年前的自己，正是被大城市的繁华和机会吸引，却又在现实的壁垒前碰得头破血流，才躲进了这片深山。

　　如果去的话，那正是一个爸妈所希望的全新的、正常的环境。

　　“看什么呢？”

　　谭原端着两杯新炒的野山茶走过来，自然而然凑近屏幕。

　　看完邮件，他说：“广告公司的橄榄枝？好事啊。你应该……很想去吧？”

　　斯隐关掉邮件页面，食指还在把玩着鼠标滚轮：“不知道。感觉……有点不真实。”

　　就在两人心思浮动之际，又一对访客敲响了旅馆的门。

　　有点面熟，是回头客。

　　两人都姓秦。

　　老先生温和儒雅，曾是中学语文老师；老太太笑容慈祥，退休前是护士。

　　他们不久前自驾游路过，被旅馆的氛围吸引，住了三天后，对这里的环境念念不忘。

　　这次来，竟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请求。

　　“我们很喜欢这里。”

　　秦老先生看着斯隐和谭原，笑容和煦。

　　“感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它们自己的呼吸。如果我们接手，会尽量保持它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老妇人握着老伴的手，眼神真诚。

　　“我们退休了，不想困在城里的鸽子笼。看你们经营得这么好，不知道……有没有转让的意愿？价格我们可以商量。”

　　见斯隐和谭原不说话，老太太接着补充：“我和先生保证，不会对这里有什么改动，会好好爱护这个地方。你们要是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住多久都行。”

　　两人听明白了。

　　原来，他们是丁克族，看中了这里的宁静与故事感。

　　不想晚年留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希望能盘下这家旅馆，慢慢经营，安度余生。

　　命运的岔路口，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谭原下意识看向斯隐，发现她也正看向自己。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以及一丝……被命运推着走的茫然。

　　是继续困守在这深山里，守着这错位的身体和沉重的秘密。还是抓住机会，去往一个可能容纳他们、也可能彻底改变他们的新世界？

　　夜晚，两人坐在后院。

　　脚边围着已经长大的三只小猫。它们打闹累了，匍匐在地，呼吸轻缓。

　　那只越来越老的“狗猫鼠”迷西安静地趴在笼子里。

　　它虽然还有着猫咪的习性，但是寿命还是老鼠的，肉眼可见的衰老了。

　　月光如水。

　　“广告公司那边，希望我两周内入职。”斯隐先开口。

　　“秦老师夫妇说，如果我们愿意，他们可以马上接手，手续慢慢办。”谭原接道。

　　沉默蔓延。

　　山风吹过，带着春夜特有的草木萌芽味儿。

　　斯隐抱起蹭她腿的星星，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半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接下offer。但现在……”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熟悉的菜园，近处野花摇曳，窗户透出暖光。

　　“我有点舍不得。”

　　“我也是。”谭原老实承认，“但我也知道，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你还年轻，那个机会……真的很好。”

　　“那你呢？”斯隐看向他，“我去城里，你怎么办？”

　　谭原挠挠头，露出一个招牌式略带痞气的笑。

　　但斯隐看出了这笑容里的苦涩。

　　“我能怎么办？跟着去呗。反正这破旅馆卖了，我也没地方去。”

　　谭原见斯隐不说话，便问道：“你什么想法？说说呗。”

　　斯隐心里微微一酸。

　　这半年，谭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吊儿郎当的旅馆小老板。

　　他心思变得细腻，学会了关心人，也在一次次共同面对困难中，显露出了可靠的担当。

　　“谭原，”她认真地说，“那不是破旅馆。那是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让谭原喉头一哽。

　　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所以……决定了？”

　　斯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山林的空气都装进心里。

　　“嗯。去试试。但不是永远离开。秦老师他们也说了，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好，那就去吧。咱们一起去。”谭原加重语气，“这种好机会千载难逢。我们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斯隐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她知道，这意味着他们要带着这最大的秘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你也确定了吗？”她问。

　　她似乎想听另一种回答，但谭原已经下定决心。

　　“当然，我就用这身体跟你去。不然呢？难道留在这里，跟秦老先生老太太解释，我其实是这原来的老板？”

　　决定做得很快。

　　他们接受了那对老人的报价，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他们甚至建议，可以把旅馆作为一个“基地”，斯隐依旧可以远程运营“原点奇谈”，分享城里的见闻和山里的回响。

　　爽快地支付定金后，两位老人还表示会好好照顾三只小猫和旅馆的一切，包括那只行为古怪的“狗猫鼠”。

　　秦老夫妇是通透的人，没有过多追问他们的过去，只是温和地接纳了一些斯隐口中的“规则怪谈”，比如停电打雷时候不要接触任何人，也不要用后院的那口井之类的。

　　离开的那天，山色空蒙。

　　斯隐回头：“不好意思，我还是有点舍不得这只小东西。”

　　他们将不多的行李，连同那个装着迷西的笼子，搬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陈老夫妇站在旅馆门口，微笑着向他们挥手告别。

　　三只小猫似乎预感到了离别，围在他们脚边不舍地蹭着，喵喵叫着。

　　秦老太太红了眼眶，摸摸太阳的头：“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它们的。”

　　斯隐最后环顾了一圈大厅，目光扫过柜台、壁炉、每一张桌椅，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脑海。

　　“走吧。”谭原拉起她的手，声音沉稳，“又不是不回来了。”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盘旋。

　　斯隐抱着装迷西的箱子，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群山、密林，以及渐渐变小的原点青旅的轮廓，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谭原默默递过纸巾，握紧了她的手。

　　男人内心：我不是这个旅馆的主人吗？女生果然比较感性……

　　多年以后，斯隐还是会回想起，那画面竟奇异地和谐，仿佛旅馆终于等来了它命定的守护者。

　　省城的喧嚣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终于到了斯隐的舒适区。

　　她和谭原租住在公司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套间里，两室一厅，有两个独卫，还算干净。

　　“哇，大扫除好累啊。”

　　谭原扔了十六袋垃圾以后，大字型躺在还没铺上被子的床板上。

　　“还好我们搬完家以后，还能休息一个星期。搬家真是太累了。”

　　斯隐签收了快递寄来的床垫，吭哧吭哧展开放到自己的小床上。

　　谭原抬头：“喂喂喂，你就买了一个床垫啊？”

　　“不是，我买了两个，有一个还没到。”

　　谭原：“哇喔，谢谢小隐~”

　　斯隐摇摇头：“不是，两个叠起来都是我自己用的，我喜欢睡又软又高的地方。”

　　谭原无语：“你是豌豆公主啊……”

　　第二天早晨。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雷电，没有暴雨。

　　斯隐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感觉视野似乎矮了一些。

　　她抬手，看到的一双女性的手，纤细白皙。

　　她猛地坐起，冲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那张她阔别已久，属于她自己的脸庞！

　　清秀俊俏，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回来了！

　　“谭原！”

　　她转身，看见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正缓缓坐起。

　　谭原揉着太阳穴，眼神从迷茫到清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宽大，骨节分明，属于二十六岁男性的手。

　　“我们……”他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换回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年的期盼成真，喜悦却夹杂着说不清的怅惘。

　　斯隐率先回过神，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但不知为何，竟有些陌生。

　　“感觉……”她斟酌着用词，“有点不习惯。”

　　真正的谭原，二十六岁，顶着他自己那张略带痞气的脸，跌跌撞撞走到全身镜前。

　　在离开了那座山，在开启了新生活之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静地回归了本位！

　　巨大的眩晕过后，是淡淡的喜悦和解脱。

　　他和她看着对方，看着那真正属于彼此的皮囊。

　　看着那眼中熟悉和无比真切的神采，先是无声地流泪，然后变成了又哭又笑。

　　像两个疯子。

　　迷西在笼子里歪着头，看着这两个突然行为异常的两脚兽，发出了轻轻的“咕噜”声。

　　激动过后，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下来。

　　他们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

　　斯隐还是斯隐，干练，清醒，带着山野赋予她的沉静力量。

　　谭原还是谭原，依旧有些糙，但眼底多了几分被磨砺过的沉稳。

　　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城市街道，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好温暖、好真实啊。

　　“感觉……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谭原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久违的力量感。

　　“嗯。”

　　斯隐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群山的方向。

　　“也许是离开了祁连山，那片地区的辐射影响不了我们了。”

　　也许吧。

　　那座山，那片旅馆，那段错位的人生，都成了生命中一段奇诡而深刻的过往。

　　它改变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

　　而现在，梦醒了。

　　他们带着一只灵魂是猫的老鼠，在崭新的城市里，以真实的自我，开始了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