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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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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松针上。
斯隐像往常一样早起,检查了一遍旅馆的电路和水管。
这半年来,她把这具男性身体的力气用到了极致,也把这破旅馆里里外外摸得门清。
后院菜园的韭菜又该割了,青番茄也泛了红晕。
谭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
这具身体总是睡不醒似的,让他憋闷得很。
他认命地拿起镰刀去割韭菜,裙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今天要来个文化局的干事。”斯隐修理着松动的窗框,“说是要了解什么雷击木。”
谭原手一抖,镰刀差点割到手指。
“雷击木?”他吓得变了调,“她怎么知道这个?”
斯隐也反应过来。
他们不就是活生生的“雷击”产物吗?!
现在却即将要面对官方的人来调查这个情况。
上午十点,苏干事准时到了。
她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无框眼镜,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干练又温和。
“你们好,我是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的苏梅。”她笑着递过名片,“听说你们对本地山野文化很了解?”
斯隐接过名片:“略知一二。苏干事想了解什么?”
“雷击木。”苏梅开门见山,“据说这附近山里有一种用雷击木雕刻护身符的老手艺,现在几乎失传了。你们听说过吗?”
谭原正在泡茶,故作一脸智障,不说话。
斯隐不动声色接过话头:“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现在会这手艺的人,怕是找不到了。”
“没关系,能找到些线索也好。”苏梅拿出笔记本,“能具体说说吗?”
这下可难住了两人。
斯隐对这片山头的风俗不太了解。
谭原硬着头皮,递过茶杯,开始胡编乱造:“听说……得是山阴面的老杉木,被春雷劈中最好……”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偷偷用手机查资料。
斯隐配合着补充:“雕刻要顺着木头的纹理,不能逆着来……”
她边说边在心里骂自己胡说八道。
没想到苏梅听得极其认真,还不停做着笔记:“太好了!这些信息很珍贵。那,等会儿能带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这样的木头吗?”
看着苏梅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午后,三人一起进了山。
斯隐在前面带路,心里七上八下。
谭原陪着苏梅,继续编造着关于雷击木的“典故”,感觉自己良心都在痛。
也许是命运捉弄,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他们真找到了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杉树。
树干半边焦黑,却依然顽强地活着。
“就是它!”
苏梅激动地围着树转圈,拍照测量。
斯隐和谭原看着焦黑的树干,心里五味杂陈。
就是这种自然之力,把这棵树劈了个半死,也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在清理树干时,谭原眼尖,在树皮裂缝里发现了一个半烧毁的铝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泛黄的日记和一个旧哨子。
日记的主人是几十年前的守林人,记录了他保护一窝罕见七彩锦鸡的经历。
最后几页字迹凌乱,提到有偷猎者在觊觎这些鸟。
苏梅惊喜不已:“这才是真正的非遗!是守护山林的精神!”
她当即决定改变计划,要把守林人的故事作为申报重点。
临走前,她郑重地对两人说:“你们守着这家旅馆,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林人。”
这句话在两人心里埋下了种子。
从此,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记录客人们的山野见闻,留意环境变化,跟着老护林员学习巡护知识。
就连雪点儿也变得温顺起来,似乎感知到他们身上守护者的气息。
当然,灵魂互换的困扰依然存在。
斯隐还是会因为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烦躁,谭原还是会因为每月那几天痛不欲生。
他们依旧会为谁扛煤气罐,谁换饮用水而吵架。
但在这琐碎的日常下,他们不再只是被命运捉弄的倒霉蛋,而是成了这片山林的守护者,用自己特殊的方式,观察着,记录着。
周一清晨,预订邮箱收到封英文邮件。
“预订顶层所有房间,两周。现金支付,无需服务。”
落款“史密斯”,留了个国际号码。
斯隐查了下IP,显示冰岛。
“骗子?”谭原凑过来看。
“钱到位就行。”斯隐回复确认邮件。
三天后,五个黑色行李箱先到了。
没有客人,只有行李。
快递员擦着汗:“对方要求提前送达,放房间就行。”
箱子死沉。
谭原想挪动,箱子突然发出轻微嗡鸣。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深夜,三辆越野车碾过山路。
几个男女走进大堂,风衣下摆沾着泥点。
为首的女人四十出头,眼镜链闪着冷光。
“史密斯团队。”她出示证件,类别被手指刻意遮住。
他们自带床单,每天黎明出门,深夜归来。摄像机镜头永远裹着黑布。
某天暴雨,一台设备意外滑落。
黑布掀开一角,不是摄像机。
是个带天线的金属盒子,屏幕滚动着频谱图。
“雪点儿”开始绝食。
这只猫鼠突然对后院角落表现出极度恐惧,浑身炸毛。
斯隐趁夜检查那片区域。
泥土有翻动痕迹,埋着几个纽扣装置。
轻轻一碰,装置发出人耳听不到的高频音。
第二天,史密斯团队有人“随口”问:
“听说这山里有条古道?明朝商队失踪那个?”
谭原翻出祖传地图,某处用朱砂标着“魂归路”。
斯隐复印时“不小心”洒了咖啡,关键区域糊成一片。
“真遗憾。”史密斯女士微笑,指甲掐进掌心。
当夜,团队带着设备入山。
斯隐和谭原远远跟着,看见他们在断崖边放飞无人机。
突然,所有设备屏幕雪花闪烁。
树丛里钻出个举着老式收音机的护林员:
“这儿是军事禁区,你们干嘛的?”
护林员掀掉帽子,竟是吴痕。
“他们找的不是古道。”他亮出记者证,“是二战时期坠毁的间谍飞机,据说载着加密技术原型机。”
史密斯团队其实是某科技公司的商业间谍。
三天后,本地报纸刊登头条:
《境外商业间谍落网,热心市民协助破案》
配图是模糊处理的旅馆外观。
稿费到账时,谭原正修着被间谍踩坏的篱笆。
“下回该种点带刺的玫瑰。”他嘟囔。
斯隐数着奖金,抬头看了看二楼某个窗帘紧拉的房间。
那里还留着史密斯团队没带走的某个箱子。
箱盖缝隙里,透出规律闪烁的蓝光。
*
冬日傍晚时分,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
谭原坐在门槛上摘菜,看着斯隐在院子里浇水。
那个高大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定。
“喂,”谭原突然开口,“要是真换不回来了,咱们就这样一边开旅馆一边当守林人,好像也不错?”
斯隐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勾勒着她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属于谭原的眼睛里却带着斯隐独有的沉静。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先把今天的账算清楚再说。”她转过身继续浇水,语气平淡,少了往日尖锐。
谭原笑了笑,低头继续摘菜。
笼子里的雪点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一个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闯进旅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叫老陈,是山那头的蜂农。
“不好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嘶哑,“他们在后山悬崖那边……要炸山开矿!”
斯隐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谭原正在记账,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怎么回事?”斯隐沉声问。
老陈猛灌了几口水,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原来有家矿业公司看中了后山的矿产资源,已经拿到了开采许可。爆破点就在断魂崖附近,那里是这片山区最后的原始林地,也是许多珍稀动植物的栖息地。
“我那几十箱蜜蜂都在那片林子里……”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你们上次救的那只白鹳,它的巢就在断魂崖的岩壁上啊!”
谭原猛地站起来:“他们不能这样!”
“许可都批了,下周就要动工。”老陈绝望地摇头,“我找过镇上,找过林业局,都没用。说是合法开采,符合规定……”
斯隐沉默地捡起抹布擦着柜台。
这半年来,他们在这片山林里留下了太多痕迹。
救下的白鹳,守林人日记里记载的七彩锦鸡,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花草树木。
每一次巡山,他们都能发现新的惊喜:一丛罕见的兰花,一窝刚出生的松鼠,一片只在特定季节绽放的野花……
现在,这一切都要被炸毁?
“得做点什么。”谭原突然说。
斯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原点青旅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部”。
斯隐发挥她运营自媒体账号的经验,连夜写了一篇题为《救救这片原始森林——断魂崖最后的呼唤》的长文。
配上这半年来他们拍摄的晨曦中的原始林地,悬崖上白鹳优雅的身影,岩缝间顽强生长的珍稀植物……
文章很快在网络上发酵。
无数人被照片中原始的自然之美震撼,被白鹳的故事打动。
要求停止爆破的呼声越来越高。
谭原则发挥他本地人的优势,带着老陈挨家挨户走访山民,收集签名。
很多山民世代居住于此,对这片山林有着深厚的感情。
众人听说要炸山开矿,纷纷在请愿书上按下了手印。
“没想到你这张嘴还挺能说。”
晚上,斯隐看着厚厚一叠签名单,难得地夸了一句。
谭原正揉着酸痛的脚踝,这双36码的小脚走了一天的山路,实在够呛。
“那是,老子……”他顿了顿,改口道,“我好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矿业公司很快做出了回应,在本地电视台发布声明,强调开采完全合法,将为当地创造大量就业和税收。
他们还聘请了“专家”,在电视上信誓旦旦地表示,爆破不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影响。
更糟糕的是,开始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旅馆附近转悠。
一天深夜,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一包死老鼠,附着一张纸条:“少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