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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   季节转入深秋,山风带上凛冽寒意。

      斯隐以为气温不会再回暖了。

      直到那个瘦小的、背着破旧书包的小女孩出现。

      她叫丫丫,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怯生生站在旅馆门口,不敢进来。

      是谭原先发现了她。

      “小朋友,你找谁?”谭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

      丫丫抬起头,小脸冻得通红,眼睛没什么神采,手里紧攥着一张皱纸。

      “我爸爸死了。我……我找妈妈。”

      她把纸递过来,那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下面写着失踪信息和联系方式。

      “村里人说,妈妈可能到山里来了……”

      斯隐闻声走出来,看到丫丫,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孩子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无助、独自留守家乡的自己。

      她们收留了丫丫。

      孩子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进山的路。

      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丫丫睡不着。

      她赤脚走到大厅,希望哥哥姐姐陪她说说话。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妈妈是几个月前离开的,说是去城里打工赚钱,开始还寄信回来,后来就没了音讯。

      “爸爸酗酒,喝醉了就打我,我是偷跑出来的,只想找到妈妈。”

      已经收留了她快半个月的斯隐一惊:“等下!你不是说你爸爸死了吗?我靠,那我们不是收留是拐带啊!!”

      “可她说她爸爸打她诶……送回去的话也很惨啊,要不我们明天领着她去警局说明一下情况,看看咱们的人民警察能帮上什么忙?话说这怎么当爹的,半个月了也不出来找孩子……”

      谭原给丫丫放了热水,让她自己去洗个澡,找出斯隐以前的旧衣服给她换上,虽然不合身,但干净暖和。

      斯隐做了热汤面,看着孩子狼吞虎咽。

      那一刻,两个灵魂错位的大人,在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面前,仿佛暂时忘记自身困境,一种朴素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丫丫还算乖巧,会在谭原做饭时,帮忙摘菜;也会在斯隐修理物品时,安静地递上工具。

      她尤其依赖谭原,晚上常常抱着枕头,怯怯地问能不能和姐姐一起睡。

      斯隐坚决地用眼神示意不可以。

      谭原只好拒绝。

      “你听哥……呃,你听姐姐说,你要学会一个人睡觉,长大以后也不要被男人骗去睡觉,哎哟!你打我干嘛?”

      斯隐一巴掌拍到说话没分寸的“知心姐姐”头上。

      “哥哥,你怎么可以打姐姐,你好凶……”

      斯隐扯出一个假笑,让丫丫快去睡觉,只允许谭原坐在床边小凳子上给她讲睡前故事哄她入睡。

      谭原看着孩子那全然信任的眼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几天后,丫丫的爸爸,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带着几个亲戚,凶神恶煞地找上了门。

      “死丫头!敢偷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男人骂骂咧咧,伸手就要去抓躲在“斯隐姐姐”身后的丫丫。

      丫丫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谭原的衣角。

      “我不要回去!我要找妈妈!”

      “住手!”斯隐一步上前,“这里是旅馆,不是你家祠堂!”

      “你算老几?我管我自己的闺女,天经地义!”男人喷着酒气,试图推开斯隐。

      谭原紧紧护着丫丫,看着斯隐与那醉汉对峙。

      原来,我的身体那么有安全感,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就在这时,丫丫突然挣脱了他,哭着跑到那男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抱住男人的腿。

      “爸爸!别打!我跟你回去!我听话!求你别在这里闹!斯隐姐姐和谭原哥哥是好人!”

      最终,在对方也不想真正把事情闹大的情况下,男人骂咧咧地带着丫丫走了。

      丫丫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麻木和对这个短暂收留她的地方的留恋。

      旅馆重新恢复了寂静。

      院子里,仿佛还回荡着丫丫细弱笑声;门槛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小小身影,是她懂事地在剥豌豆。

      谭原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啜泣。

      他哭丫丫的命运,哭这世道的不公,也哭他自己和斯隐这无力改变自身、更无力改变他人命运的窘境。

      斯隐站在原地,没有去安慰他。

      她看着丫丫消失的方向,她们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去庇护一个风雨中飘摇的幼芽?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去警局报备丫丫的动向,让她安心地在这儿住下。

      “别哭了,我去试试联系妇女儿童协会。看看她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估计那男人的德行和基因生不出这样的女儿,她妈妈说不定是被拐来才逃跑的,根本就不是出去打工的!”

      *

      一个星期日,镇上福利院的老院长找上门来。

      院长是个瘦小老太太,眼神还亮亮的,挺端庄。

      看起来是个退休老教师。

      她没绕弯子:“谭老板,斯姑娘,听说你们这旅馆现在有点名气了。院里孩子们冬天缺一批厚被子,你看……能不能帮着宣传一下,多少募捐点?”

      斯隐正核算着这个月的电费水费,闻言重又低下头,看着电脑excel表:“院长,我们这店也是勉强糊口。”

      谭原正在擦桌子,动作慢了下来,看了看斯隐,没吭声。

      老院长也没多纠缠,笑了笑,放下几张福利院的宣传单,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

      晚上,两人对账。

      收入比前几个月好了些,但扣除成本和各种意想不到的维修费,依旧所剩无几。

      “那老太太……”谭原忽然开口,“挺不容易的。”

      斯隐“嗯”了一声,笔尖在账本上点了点。

      “要不……”谭原犹豫着,“咱们也弄个捐款箱?就放前台,客人愿意捐就捐点,不强求。”

      斯隐抬眼看他:“用什么名目?我们自己都快成被救济对象了。”

      “就当……积德?”谭原试图找一个理由,属于斯隐原身的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说不定……老天爷看我们心诚,哪天就把我们换回来了呢?”

      斯隐合上账本:“随你。”

      第二天,前台角落多了一个简陋的“爱心箱”,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给孩子们添床暖被”。

      谭原还特意去了一趟福利院,拍了孩子们艰苦的住宿环境。然后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旁边,试图增加点同情心和吸引力。

      捐款箱设立后,每天在它面前驻足的人还真不少。

      有带着孩子来体验自然的城市家庭,母亲会温柔引导孩子,将买零食剩下的几枚硬币郑重投进去。

      有的小孩不愿意,有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做好事的快乐。

      也有结伴而来的大学生,嘻嘻哈哈地讨论一番,最后派个代表,塞进去一些纸币。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位自称“居士”的中年男人。

      此人在旅馆住了三天,天天拉着谭原的粉嫩小手讲经说法,临走在捐款箱前驻足良久,最后放进去了……一张他自己手写的、据说开过光的平安符。

      晚上收拾捐款箱,谭原拿着那张符,对着斯隐吐槽:“这玩意儿能当被子盖吗?”

      斯隐面无表情地抢过符,随手塞进抽屉:“心意到了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下次他再来,房费悄悄涨二十。”

      几天以后,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父亲入住。

      母女母子搭配很常见,一家三口的搭配也很常见,就是一个爸爸带孩子出来的情况第一次见。

      男人看起来很疲惫,孩子约莫四五岁,很安静。

      他们只住最便宜的床位间。

      第二天早上,谭原去打扫公共卫生时,发现那孩子正趴在走廊的椅子上写写画画,用的是一支快没水的笔。

      男人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愧疚。

      谭原示意斯隐来看,斯隐没说什么,回房把自己之前买来准备做手账、却没怎么用过的彩色笔和一本崭新的素描本拿了出来,递给那孩子。

      “拿去画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孩子眼睛一亮,原本皱着的小脸也展开了,怯生生地看向父亲。

      男人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没事,放着也是落灰。”谭原拿过东西硬塞到孩子手里。

      过了一会儿,那男人找到前台,手里拿着钱,非要付笔和本子的钱。

      斯隐正在前台,忙摆了摆手:“孩子喜欢就行,不值钱。”

      男人眼眶有点红,嗫嚅着道了谢,没再坚持。

      退房时,他趁斯隐和谭原不注意,偷偷在前台的“爱心箱”里,塞了远超那笔和本子价值的钞票。

      看着箱子里那叠意外的“巨款”,谭原和斯隐都沉默了。

      “这算怎么回事?”谭原挠头。

      “算……好人有好报?”斯隐语气不太确定,带着点自嘲。

      这事不知怎么被一个住客写到了网上,标题是《深山旅社暖心瞬间:老板送画具,穷爸爸反手捐出房费》。

      配上几张谭原递给孩子画具时的温柔抓拍,虽然动作有点别扭,但竟然小火了一把。

      “原点奇谈”的粉丝涨了一波。

      很多人留言说被感动了,要来这里打卡,顺便捐款。

      甚至真有网友通过文章里提到的福利院信息,直接把捐款打到了福利院账户。

      老院长特意又跑来一趟,不是空手,拎着院里自己种的、水灵灵的青菜。

      “谢谢你们啊!”小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孩子们冬天能暖和多了!”

      斯隐和谭原看着那兜青菜,又看了看彼此。

      一种奇异微妙的成就感涌了上来。

      “对了,不白谢,过几天可能会有一个叫‘丫丫’的女孩被送到你那儿去,麻烦你多加照顾。”斯隐适时提出自己的要求。

      “好说好说。”院长满面春风答应下来。

      他们好像……在自身难保的泥潭里,无意中伸手拉了一把别人,然后发现,这感觉……还不赖。

      捐款箱里的钱,他们定期整理,由斯隐去镇上采购成实实在在的棉被、书籍、文具,然后以“原点青旅和热心旅客”的名义送到福利院。

      他们拒绝透露具体金额,也拒绝任何形式的表彰。

      又是一个深夜,对完账,数完捐款箱里零零碎碎的毛票和硬币。

      “你说,”谭原忽然问,“咱们这算不算……虚假宣传?用别人的善心,给自己赚名声?”

      斯隐把硬币按面值分拣好,码放整齐:“我们没骗人,钱也确实到了孩子手里。”

      “可我们最初动机就不纯。”

      “结果好就行。”斯隐抬头,看了他一眼,“再说了,谁规定做点好事就非得是圣人?君子论迹不论心懂吗你这个小土狗。我们就是俩倒霉蛋,顺便……积点德,不行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坦诚。

      谭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用着斯隐的脸,笑容却带着他本人那种有点痞气的味道。

      “行,太行了!反正这德积了,身体也没见换回来。”

      “急什么。”斯隐低下头,继续数钱,声音平淡,“说不定……是这‘德’积得还不够厚。”

      窗外,山风轻柔。

      后院的菜地里,新一茬的韭菜在月光下泛着油绿。

      那只狗猫鼠迷西在笼子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两人依旧会为琐事争吵,依旧对未来充满迷茫,但慈善捐款这事儿,在她们经营这家破旅馆、顺便“积德”的过程中,似乎找到了一点超越自身痛苦的微小意义。

      这意义很轻,轻得像山间的薄雾;但也可能很重,重得能支撑他们,在这荒诞的人生里,继续走下去。

      至于身体什么时候能换回来?或许,真的得像斯隐说的,等“德”积够了吧。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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