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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63 父父子子 总归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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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喝醉了酒,被夏侯涓紧哄慢哄,哄回了家。
漆黑的月夜之下,夏侯涓瘦弱的身躯,极力地支撑着张飞摇摇晃晃的身体。
俩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末了,重叠为一个。
到终于进了屋室,夏侯涓扶张飞躺在床榻上,欲要离开,去端热水、拧帕子来。
张飞却是一把抓住她快要甩开的柔荑。
张飞喃喃道:“别走。”
夏侯涓回过神,蹲在张飞床边,无奈解释:“我去帮你擦洗一下,好让你舒服地睡着。”
张飞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拽过夏侯涓的手臂,逼她离自己更近。
到几乎脸贴着脸,张飞放开她的手,反而去抓她的下巴,郑声询问:“苞儿与鸢儿都是我的孩子,对吗?”
夏侯涓微微一滞。
原来他是相信了吴懿的话,怀疑起自己来。
夏侯涓的神色有一瞬的暗淡。
张飞更加大力道,重复:“所以,是吗?”
夏侯涓仍旧没有抬头看他,眼睫稍稍发颤,良久,才答:“……至少在忠于婚盟这件事上,我从未背叛过你。”
“那你……”张飞汲汲地开口,又小心翼翼地有些不敢说下去,嗓音越来越低,“你喜爱过我吗?”
夏侯涓微讶,略略张开的唇齿,半晌没有阖上。
张飞没有勇气再问,夏侯涓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张飞捏着夏侯涓下巴的手,无力地慢慢滑落,夏侯涓起身去做,自己先前准备做的事情。
须臾,张飞便睡了过去。
夏侯涓是在张飞无意识的时候,解开他的衣裳,为他擦干净身体。
如果现在,她举起一把刀来,一定立马就能杀了张飞。
可是,她不能,她望着张飞身上那从背后贯穿,如今伤疤依旧明显的小小凸起,想起张飞为自己做的那些,终是连逃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自己也去梳洗了一会,而后躺在张飞身侧,缓缓地闭上眼睛。
深夜时分,张飞觉得十分口干,不适地转醒。
他刚一动,身侧的人儿便皱紧了眉头。
那张俏丽的小脸上,面皮紧绷着颧骨与下颌,已没有什么多余的弱肉。
她更瘦了。
张飞心疼地抚上她的面颊,她更是浑身一颤,低呼:“对不起,我、我没有……”
大约是被魇着了,张飞恍然自己竟只是碰她,便会让她做噩梦。
张飞迅速地收回手,而后下榻到外室去寻茶水来喝。
茶瓮空空,又是夜深人静,想来伺候的人也都下去睡了。张飞索性自己拎着茶瓮,欲去厨室烹茶。
路过张苞寝居的时候,屋内还亮着摇曳的烛火。
张飞担心儿子没睡,又怕他睡了,忘记吹灭灯烛,防止将竹简什么的燎到火苗上。
于是,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应答。
张飞惊讶于儿子竟真还没睡。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小小少年,披着外衫打开了门扉。
望见张飞的那一刻,张苞愣了愣,好半晌才唤了句“阿爹”,询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张飞佯装没有好气:“老子酒喝多了,半夜做渴,你阿娘也没在茶瓮里留水,只能自己出来倒。”
“你小子房里有水吗?”张飞反问。
张苞迟疑地点了点头。
张飞把自己手中空的茶瓮塞给张苞,而后推开张苞,径直入了内。
是书案前的那盏灯,还在亮着。
张飞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走到书案前,去看张苞在做什么。
他学他阿娘,似在作画。
比他阿娘当年略微成熟的笔墨上,画着健壮的父亲、窈窕的母亲、挺拔的儿子和稚嫩的妹妹。他们聚在一起,父亲搂着母亲,母亲抱着妹妹,妹妹牵着儿子,全都喜笑颜开。
张飞轻声:“这样说来,你阿娘当年初至小沛要了笔墨,说是作画。她画的那样丑,哪里是真的,分明是想找笔墨给夏侯渊递信。可是,他在我和大哥兵败离开小沛时,还承诺会等我。”
张苞同时也在说话:“阿爹如今那般有面子,让阿娘对阿爹言听计从,何不直接唤阿娘起榻为阿爹烹茶?”
张飞回首,难掩嗔怪:“你这样不懂怜惜女子的儿郎,日后是娶不到夫人的。”
“那阿爹愿意让我也娶个细作吗?”张苞定定地看着张飞,意味不明地询问。
张飞顿了顿,询问:“你阿娘都告诉你了?”
张苞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全部。阿娘只是说她是细作,对不起阿爹,故而无论阿爹对她做什么,都是她罪有应得。”
“那你觉得阿爹或者你阿娘做错了吗?”张飞说着,回到茶案前,拉着张苞陪他一同坐下。
张飞之前还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日与自己的儿子促膝长谈。
张苞再次摇了摇头:“阿爹没错。阿娘无论是什么缘由,背弃了阿爹所忠,辜负了阿爹的信任,阿爹想报复都是应该的。可是,我也不觉得阿娘有错……”
张苞暂停了片刻,看向张飞,防止自己一句话便惹恼这刚刚酒醉的父亲。
眼见父亲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张苞才接着说:“那位夏侯渊终究是阿娘的伯父,养育阿娘长大。若是有一日,阿爹阿娘逼我去伤害其他人,我也未必断定我不会做。”
“我听阿爹说过,阿娘从前活得很苦,明明是大家之女,可是只着布衣、吃粗食。她一定很想逃离当年的生活,才选择跟阿爹走。”张苞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即便是以背叛阿爹为交换,取得自由。可是,阿爹。”张苞郑重一唤,“我从没见阿娘真的伤害过谁。她对我和妹妹很好,对新岁姑姑和阿葵姑姑也好,对阿爹也很好。阿爹受伤的时候,阿娘一直守在阿爹床边,不分昼夜。尽管那时我还很小,可是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一个像阿娘在意阿爹一样在意我的夫人。”
“便是阿娘对两位伯父、诸葛叔父……尽管算不得多热切、熟络,可是都没有害过他们。”
张飞打断他:“有些事情,你还太小,不懂。阿爹有一位挚友,因为你阿娘没有了母亲。还有一位嫂嫂,因为你阿娘丢了性命。”
“那阿爹问过吗?”张苞的嗓音明明不大,却有振聋发聩之势,“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阿娘所做?阿娘有没有为了不发生这一切,做过什么?”
“我如何没有做过?”张飞心中那坚定的痛恨,此时因为儿子的三言两语,开始动摇。
他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心里最原本的渴望,还是想爱她,不要恨她。
张飞有一瞬的激动,又冷静下来,无奈作答:“是你阿娘不愿意和我说。”
“还不是因为阿爹发起脾气来,太过吓人。”张苞尽管没有见过父亲是如何对母亲发怒的,可是光想想以往父亲对自己发怒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还有父亲喝醉了酒,像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坏种。
张飞语噎,自知在此事上自己无法争辩。
“可你阿娘若是愿意说,她有无数的机会说。”张飞依旧要为自己申诉两句。
他近来已不是动不动就粗蛮地对待夏侯涓,如果夏侯涓真的问心无愧、有意同他解开误会,她早该说了。
“或许是阿娘怕了阿爹,又或许是阿娘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同阿爹说。”张苞忖度着夏侯涓内心的想法,振振有词更道,“阿娘是什么样的脾性,阿爹难道不知晓吗?阿娘本就不爱多说话。”
张飞听了,抬眸略瞋了张苞一眼,没好气:“你老子我算是瞧出来了,你哪里是想劝和我同你阿娘,分明就是站在你阿娘那边,想说服我。”
张苞不好意思地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阿爹既然恨透了阿娘,为何还要把她留在身边?”
张飞悠长地叹息一声:“恨是真的,但爱也是真的。旁人能不能做到,我不知晓。但是为父做不到,因为恨就要放开自己喜欢的女子。”
“那既然阿爹始终不肯抛弃阿娘,往后的一辈子,就要这么别扭着和阿娘过吗?”张苞真诚地发问。
无论如何,他作为儿子,不希望看见自己的父母如此。
张飞沉吟了许久,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其实,早前他想过,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但眼下,他是一定要把夏侯涓留在身边的。纵然,仇恨、屈辱会慢慢磋磨掉他们之间的感情,但是等到自己不爱,又或者夏侯涓拼了命也要离开自己的时候,自己大概就有勇气放她离开。
可有一件事稍稍改变了他这个想法。
张飞轻叹:“如今要不要同你阿娘和好,或许不是为父一个人可以做主的事情。”
张苞不甚明白地看向张飞。
张飞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释然笑道:“总归一切都有你阿爹我在。你说的那些事情,若是有机会我会问过你阿娘。”
但张飞的心里仍然希望,那最本源的真相由夏侯涓主动、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