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偏要娶我》未栖

30、030 知恩图报

　　这年秋月，刘备又于庭中设宴，邀关羽、张飞小聚。

　　徐庶和赵云也在。

　　张飞直言，如今秋高气爽，正适宜炙肉。

　　众人便坐在桃树下，炙肉饮酒，好不欢畅。

　　到酒过三巡，刘备似有些醉了，举杯站起来，仰眸望天，喟叹：“今岁桃树又结果，年年桃树皆如此。惟树下人，年与时驰，不复当初。”

　　“不复当初啊——”刘备更长吁一声。

　　见刘备情绪如此悲沉，关羽站起身去扶刘备，规劝：“大哥这是做什么，虽秋日已至，万物凋零，但及明年开春依旧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的是树，可不是人。”刘备边说着，边推搡关羽，示意他不必扶自己，但关羽刚一松手，刘备又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要倒。

　　张飞给夏侯涓夹完肉，方也站起来，去劝刘备：“就是大哥，这马上弟弟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世。软乎乎的小奶娃，最是生机勃勃。哪里只有树了？”

　　听张飞提及他快要出世的孩子，刘备的目光望向夏侯涓如盆般大小的肚子。

　　刘备嬉笑一声：“我瞧弟妹的肚子发尖，当是位小侄儿。小侄儿好啊、小侄儿好……若是往后我刘玄德没有嗣子，这新野的寥寥基业，便都是两位小侄儿的。”

　　说是两位小侄儿，夏侯涓猜这另一位应当指的是关羽的儿子。

　　此话一出，甘夫人和糜夫人的面上皆露出羞愧之色。

　　夏侯涓为二人夹菜道：“二位姊姊尝尝这炙烤菌菇，软绵鲜香，不输肉类。”

　　甘夫人感激地对夏侯涓道了声谢。糜夫人还在发呆，甘夫人便连唤了糜夫人好几声，将糜夫人唤回神。

　　桃树下，关羽和张飞急忙道：“大哥这是说什么？大哥才正值壮年，即便如今没有嗣子，往后也定会有的。弟弟们既是大哥的手足，亦是大哥的臣下，只盼这往后的数十年，能一直辅佐大哥，和还没有出世的小侄儿。”

　　张飞更嗔怪：“就是，大哥。你可别乱说阿涓要给我生个儿子。我还想要个女儿呢，漂漂亮亮的就似她阿娘一般。等她长大了，无论是嫁给二哥的儿子，还是大哥你的，我们就可以亲上加亲。”

　　刘备听着听着，不仅没有释然，反而哽咽起来，拉着关羽和张飞的手，殷切道：“云长和翼德，还有子龙与元直……”刘备瞥向赵云和徐庶，接着说，“是我刘玄德对不住你们，害你们跟着我，在新野屈居这么多年，几无仗可打，也无功业可建。”

　　赵云郑重其事：“我只是想追随皇叔，能不能建功立业什么的，不重要。况且不打仗也是好事，无论兵将还是黎民百姓都不用受苦。”

　　刘备感激地对赵云拱手作揖。

　　赵云仓皇地站起来回礼：“主公这是折煞子龙了。”

　　刘备摆手，说不出话，但意为不是。他又看向徐庶，更撇开关羽和张飞，扑到徐庶身前，徐庶匆忙起身去扶。

　　“军师！”刘备艰难地一声，“军师跟了我，实是委屈，委屈啊——”

　　徐庶不停地摇头。

　　刘备更道：“若是有机会，军师大可弃了我去转投曹操、孙权，便是荆州牧刘表，也比我刘玄德出色得多。”

　　“军师，你不知啊。”刘备扶着徐庶的肩勉强站立。他还想拍一拍，但实在不行，只得放弃，“前些时日，我前往荆州，拜见刘表。与刘表宴饮之间，只觉内急。去往如厕突然发现髀里生肉，软绵肥大。这是懒惰、享乐之肉啊，我刘玄德已然两三载未再驱马作战。”

　　“元直，我今岁四十又四，是个没用的老者了。”刘备推开徐庶，欲回往桃树下，然而他原地转了几圈，依旧被徐庶扶着才勉强站直。

　　徐庶郑声道：“主公应知，廉颇老矣，尚能饭也。便是当今益州有位名黄忠的将军，远长于主公，同样骁勇善战。”

　　“他们那都是古人、贤者，我？”刘备指了指自己，自嘲地笑着摆手，“不行。”

　　徐庶坚持要说自己的：“庶不敢承诺，如翼德、云长一般，与主公有兄弟之宜；亦不若子龙，只盼着能跟随主公，不求建功立业。我追随主公，除了是为报答主公的厚待，更是想要名留青史。因而庶说不出那些不顾一切的话，庶只能说，庶之所以一直还待在主公身边，就是因为庶相信，即便主公如今郁郁不得志，往后也定能与曹操、孙权争锋。”

　　“什么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是万比不过主公的。”徐庶一番话，说到后面更有豪气干云的气势，叫刘备愣住，关羽、张飞和赵云露出赞赏的目光。

　　可良久之后，刘备还是说：“元直，我老了，也没有自己的城池，麾下就只有你们几个亲信，等我能与曹操、孙权比时，只怕人已降死。”

　　刘备独自走不回桃树下，他就返回桌边，继续抱着酒坛倒酒喝。

　　徐庶仍在说：“主公比于曹操、刘表，并不年长。曹操、刘表虽有城池，但刘表体弱，寿数不多。刘表死后，主公若占有荆州，便自此有了城池。”

　　刘备却是边饮酒，边反驳：“刘表死后，他还有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刘琮背后是荆州另外三大士族，我纵有心却无力。这三大士族，何时才能转而向我……”

　　刘备终是昏沉过去，倒在桌上。

　　剩下关羽、张飞和赵云三人面面相觑。徐庶亦是莫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甘夫人和糜夫人起身去扶刘备，道：“云长、翼德，你们继续吃着，我们就先扶皇叔回房了。”

　　关羽和张飞施礼：“嫂嫂们慢走。”

　　赵云和徐庶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向着甘夫人和糜夫人施礼。

　　原本拥挤的桌案边，少了三个人，此时坐得稀稀拉拉。关羽和张飞似乎还是在意，这么多年没有仗可打的。二人紧接着刘备之后，也豪饮起来。

　　夏侯涓劝张飞：“少喝一些。”

　　张飞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但他倒酒、饮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减少。

　　很快，关羽和张飞也都醉了。

　　赵云无奈地看向徐庶：“军师，我们一人一个，送云长和翼德回去？”

　　徐庶点了点头。

　　赵云刚准备去扶张飞，徐庶说道：“我送翼德和夏侯夫人回去吧。云长个子大，我怕是力有不逮。”

　　赵云就依言扶了关羽离开。

　　剩下寂寥的庭院中，就只剩下夏侯涓、张飞，还有徐庶。张飞醉了，夏侯涓和徐庶实在不太相熟，气氛难免有几分凝滞。

　　还是徐庶先向夏侯涓施礼、延手：“夫人请起身吧，我来扶翼德。”

　　夏侯涓微微颔首，扶着桌案和肚子，缓缓地站起。

　　三人并排而行，张飞夹在夏侯涓和徐庶中间。

　　夜色浓稠，又少有虫鸣鸟叫，除了偶尔来往的侍女、仆役，或是秋风吹过的飒飒响动，四周静得只余张飞粗沉的呼吸，清楚可闻。

　　忽而，徐庶开口：“此前，还要多谢女郎对家母的帮扶之恩。”

　　夏侯涓顿了顿，随后淡淡地回答：“军师客气了。不过许久之前的一点举手之劳，无论是军师还是令慈，都已经谢了又谢。再大的恩惠，也足够了。”

　　“那庶有几句话，难免冒犯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怪罪。”徐庶语气谦逊，夏侯涓怀疑，若非他扶着张飞，定会再次同自己施礼。

　　夏侯涓还来不及答应，徐庶意味深长地又道：“今日，见了皇叔消沉之态。夫人以为，皇叔比于曹操，到底如何？”

　　夏侯涓默了默，不甚明白，徐庶这难道是想与自己谈论天下大势吗？

　　可他偏偏将刘备与曹操作比。

　　张飞曾经说过，当初看见她和新岁偷偷溜出县府的就是徐庶。

　　夏侯涓依旧稀松平常地答：“军师应当听过，曹操曾与皇叔说，纵观这天下，堪称英雄的惟曹操与皇叔尔。”

　　徐庶似乎没有想到，夏侯涓会给出这个答案，愣了愣，接着，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喃喃：“我还以为夫人会坦言曹操实力更盛，又或者因为翼德盲目地说皇叔才是那唯一的英雄。”

　　徐庶再次朗声开口：“如果夫人是男子的话，会选择投靠谁？”

　　夏侯涓听了，原本就缓慢的步伐，更是停顿下来，侧眸越过张飞去看徐庶，郑重其事地反问：“难道我是女子便不能选择投靠谁了吗？”

　　徐庶又是一顿，而后改口：“是了，无论夫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可以选择投靠谁。那么，夫人如今投靠的是谁呢？”

　　夏侯涓刚再次想答，徐庶却没有给她机会，兀自地继续说下去：“夫人出自曹操的本家夏侯氏，按理来说，定是该效忠曹操。可偏偏夫人嫁给了翼德，一直随翼德跟在皇叔身边。只可惜，女郎来了之后，皇叔便少有胜绩。纵然胜了，也绝称不上大获全胜。”

　　徐庶是在怀疑自己？

　　夏侯涓心中警铃大作，但她没有急着开口辩解，抑或者承认。

　　反是徐庶还在说：“夫人当真是诚心喜悦翼德的吗？”

　　夏侯涓不答，也没动。

　　徐庶则是仍然缓慢往前：“我猜夫人并非完全不在意翼德，否则，也不会为翼德孕育子嗣。只是，夫人若是当真喜爱翼德，就不该让他为难。”

　　“我曾答应过家母要报答夫人。尽管我今日所言，皆是我一人所见和揣测，说出去了，翼德和皇叔或许不信。但我希望夫人可以做好自己的张将军夫人。此外，我什么话都不会说。也是看在夫人这些年，从未谋害过皇叔、云长和翼德的份上。”徐庶缓缓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