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省城 09 ...

  •   高铁从宁城到省城,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杜宇郴买了并排的座,靠窗的位置给了任亦谨。这是他第三次坐高铁,前两次都是出差,来去匆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窗外风景,他几乎没有看。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任亦谨从上车开始就在看资料。赵铭大学时期的成绩单、项目参与记录、当年的校刊、同学录留言——所有能从公开渠道找到的东西,他都打印出来带上了。纸页在膝盖上摊开,他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窗外掠过的光。

      杜宇郴没有打扰他,自己戴着一只耳机听音乐,另一只耳朵空着,随时准备听任亦谨说话。

      车过了一片田野,窗外忽然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农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和堆成小山的稻草垛。远处的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像一幅安静的画。

      “杜宇郴。”任亦谨忽然出声。

      “嗯。”

      “你看窗外。”

      杜宇郴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普通的田野。

      “怎么了?”

      “没什么。”任亦谨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好看。”

      杜宇郴又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把整片田野染成了金色,稻草垛的阴影拉得很长,几只鸟在田埂上跳来跳去。他看了几秒,确实好看。

      但他觉得更好看的,是任亦谨说“好看”时侧脸的弧线。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省城到了。

      出站口人很多,杜宇郴走在前面,自然而然地替任亦谨挡开了人流。他的肩膀很宽,像一个移动的屏障,把所有拥挤和碰撞都挡在了外面。

      任亦谨走在他身后,手里的资料袋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

      他想碰一碰杜宇郴的后背。就碰一下,隔着那件皮夹克,感受一下那个宽厚的、安全的温度。

      他没有。

      他把右手插进了口袋里。

      周明远教授的家在省城师范大学的家属区,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任亦谨在三单元四楼停下,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周教授比任亦谨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是一种沉淀了太多年月之后才会有的清亮。

      “小任。”他上下打量了任亦谨一番,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瘦了。进来吧。”

      他看见了杜宇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客厅不大,但塞满了东西——书、资料、照片、奖杯、各种形状大小的摆件,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但放在一起就显得拥挤。周教授招呼他们坐下,去厨房烧水泡茶。茶是龙井,明前茶,用一只旧得发亮的紫砂壶泡的。

      “你上次来我家,是五年前了吧。”周教授把茶倒上,“那时候你在读博士,来省城开学术会议。在我这儿吃了一顿饭,我做的红烧排骨,你说好吃,吃了三碗饭。”

      任亦谨端起茶杯,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您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了。”周教授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很多事情记不住了。但有些事情,想忘也忘不掉。”

      他看了一眼杜宇郴。

      “这位是——”

      “杜宇郴,宁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杜宇郴出示了证件。

      周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们是为赵铭来的吧。”

      任亦谨和杜宇郴对视了一眼。

      “您知道?”任亦谨问。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一个锁着的柜子前面,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打开了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抽出其中一个,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要的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他说,“我等了十五年,一直在等人来找。”

      任亦谨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比官方档案里能查到的详细得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周教授工整的楷书,有些是不同人的笔迹。

      “这个项目,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周教授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项目本身有问题——它的研究设计和伦理审查都是合规的。我后悔的是,我把一群最脆弱的灵魂,交给了一个最不该接触他们的人。”

      “您当时没有发现赵铭的问题?”杜宇郴问。

      “发现了。”周教授的回答出乎意料,“但发现得太晚了。”

      他翻开档案袋里的第一份材料,是一份手写的实习评估表。评价栏里,周教授的笔迹写道:该生专业基础扎实,但与患者的互动中存在边界模糊的问题,建议加强督导。

      “这是他大二结束时的评估。”周教授说,“我当时就注意到,他对患者的痛苦有一种不正常的兴趣。别的学生听到患者的创伤经历时会感到不安、难过、或者不知所措,但赵铭不同。他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任亦谨的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以为,这只是他缺乏临床经验的表现。我以为通过督导和训练,可以帮他建立正确的职业边界。”周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错了。他不是缺乏边界——他是根本没有边界。他的‘共情’是一种寄生式的共情,他需要靠近别人的痛苦,就像吸血鬼需要靠近鲜血一样。别人的痛苦不是他要治愈的东西,而是他赖以生存的养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爬山虎被风吹动,叶子擦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杜宇郴开口问:“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周教授,您还有印象吗?”

      周教授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杜宇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周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记得每一个孩子。但那个男孩——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小任,那个男孩的案子,是你哥哥吧。”

      任亦谨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杜宇郴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任亦谨的另一只手。任亦谨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指插进了杜宇郴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那个项目一共有十个孩子。”周教授翻开档案袋里的名单,“其中六个,后来通过长期的干预和治疗,状况逐渐稳定了。两个失访了。一个——自杀未遂后转到了封闭式的康复机构。还有一个……”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个男孩,任亦舟,十九岁,是项目里年龄最大的一个。他的创伤来自一起连环杀人案——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但他的弟弟在那起案件中失踪了。他来找我们的时候,已经接受了三个月的心理干预,但效果不理想。”

      任亦谨的呼吸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杜宇郴感觉到了。他握着任亦谨的手又紧了一些。

      “赵铭和亦舟的接触最多。”周教授说,“他说他想了解幸存者的心理机制,要求把亦舟作为他的主要个案。我当时同意了,因为亦舟确实需要最密集的干预。现在看来,这是我的第二个错误。”

      他把档案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递给任亦谨。

      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信纸上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的笔压明显加重,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

      信的内容很短:

      “周教授,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来参加项目活动了。对不起。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赵老师让我觉得很害怕。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觉得不太对。我可能不会再来了。谢谢您这半年多的帮助。祝您身体健康。任亦舟。”

      任亦谨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沉睡了十五年、终于被唤醒的、滚烫的愤怒。

      “亦舟失踪后,我去找过赵铭。”周教授的声音很低,“他表现得非常震惊和难过,说亦舟是他最关心的个案之一,他一直在担心他。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帮警方做心理侧写。”

      “他帮警方做了侧写?”杜宇郴的声音冷了下来。

      “做了。而且做得很专业。警方很信任他,认为他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专业人士。”周教授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而我,手里拿着这封信,却什么证据都没有。信里没有指控他任何具体的罪行,没有证人,没有物证。我向警方报告过,但他们说这封信只是亦舟的主观感受,不能作为立案依据。赵铭的律师甚至威胁要起诉我诽谤。”

      他把那封信从任亦谨手里轻轻抽走,放回档案袋里。

      “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再坚持一些,再多找一些证据,亦舟可能就不会失踪。那六个孩子可能就不会在之后的几年里陆续出现各种问题。”周教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也是一个制造者。我制造了赵铭。”

      “不是。”任亦谨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赵铭是什么样的,是他自己的选择。您给了他机会,他选择了滥用。您给了那些孩子帮助,您治愈了其中六个——那是六个活生生的人,六个本可能走向深渊的人。您没有制造任何人。您是救了六个人的命。”

      周教授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杜宇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任亦谨。他看着这个人——自己的痛苦深得像海,却还在努力捞起别人;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却还在替别人包扎。

      他想起任亦谨在白板前做侧写时的样子,冷静、锋利、不可动摇。此刻的任亦谨,和那个做侧写的任亦谨是同一个人,又好像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冰面之下。

      杜宇郴忽然很想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不放手地抱住。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周教授面前。

      他忍住了。

      从周教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光线已经开始变黄、变软,把整个省城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中。

      任亦谨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杜宇郴跟在后面,没有叫他,只是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家属区门口的花坛边,任亦谨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但杜宇郴听见了他的呼吸声——急促的、不稳的、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任亦谨。”杜宇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任亦谨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杜宇郴什么也没说。他脱下自己的皮夹克,披在任亦谨身上。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有烟草和洗衣液的气味,厚实地裹住了任亦谨单薄的肩膀。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任亦谨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在雨里,不是在废墟前,不是在某种戏剧性的时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区门口,暮色四合,有人遛狗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遥远。

      任亦谨把脸埋在杜宇郴的肩窝里,双手攥着他卫衣的背面,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没有哭,但杜宇郴感觉到他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十五年的东西都咳出来。

      “我找了十五年了。”任亦谨的声音闷在杜宇郴的肩膀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我学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可我还是没有找到他。我还是没有找到我哥哥。”

      杜宇郴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我们会找到的。”他说,声音低哑但坚定,“不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是因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任亦谨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得更深。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花坛的水泥沿上,像一个拥抱被放大了一百倍。

      遛狗的大爷经过,看了一眼,笑了笑,牵着狗绕道走了。

      那个傍晚,省城家属区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有炒菜的油烟味,有远处传来的孩童的笑声。所有的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普通的、温暖的、人间的傍晚。

      而在这片人间里,两个从不同废墟里走出来的人,在暮色中拥抱。

      就像两棵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树,根系在黑暗中交缠,枝叶在阳光下触碰。

      不需要什么理由,不需要什么承诺。

      他们只是长在了一起。

      晚上,杜宇郴订了省城公安局旁边的一家小旅馆。两个房间,隔壁。他本来说可以订一间双床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快了,他知道。

      但任亦谨在他关门之前,站在走廊里,说了句:“等一下。”

      杜宇郴扶着门框看他。

      “周教授给的那些材料,”任亦谨说,“我需要时间整理。你困吗?”

      “不困。”

      “那来我房间。”

      杜宇郴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跟在任亦谨身后进了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和一张书桌。任亦谨在书桌前坐下,摊开材料,杜宇郴在床上坐下来,背靠着床头,看他工作。

      任亦谨工作时有一种特殊的专注。他会把所有材料按照某种内在的逻辑排列,然后在上面做标记,有时写几个字,有时画一个符号。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纸页。他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处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查点什么,再继续往下。

      杜宇郴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透亮。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苍白的小臂。手腕上那道疤若隐若现,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条淡粉色的细线。

      杜宇郴移开目光,拿起手机,随便刷了刷新闻。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任亦谨忽然开口。

      “我哥哥叫任亦舟。”

      杜宇郴放下手机。

      “他比我大四岁。我小时候,他总是欺负我——抢我的零食、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在我脸上画画。”任亦谨的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微笑,“但他也总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我被同学欺负了,他去找人家算账。我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他帮我签字。我半夜做噩梦哭醒,他跑到我房间来,说‘别怕,哥在这儿’。”

      他停了停,把面前的一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吵架了。因为我不肯把游戏机借给他。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摔门出去了。”任亦谨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那天把游戏机借给他,他就不会出去,就不会出事。”任亦谨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他不会被那台游戏机留住。”杜宇郴说。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他。

      “我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家属总是会觉得‘如果那天我做了什么,他就不会出事’。但真相是——凶手的决定,和受害者家属的行为没有任何关系。你哥哥出事,不是因为你没借他游戏机。是因为有人选择伤害他。那个人的选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杜宇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板一样,扎扎实实的。

      “你哥哥不会希望你用十五年的时间惩罚自己。”

      任亦谨看着杜宇郴,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眼镜戴上,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

      但他没有反驳。

      杜宇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不太听话的头发翘起来,心里涌起一种想要伸手把它们压下去的冲动。

      他没有伸手。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任亦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杜宇郴。”

      “嗯。”他没睡着。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为今天的事。”

      “那为什么事?”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

      “为所有的事。”

      杜宇郴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瘦削身影。灯光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毛衣领口歪了一点,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杜宇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在黑暗中,对着那个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省城,万家灯火。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旅馆房间里,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各自沉默着。

      但那种沉默,不是孤独。

      是陪伴。

      是最安静的、最克制的、最深情的陪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