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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闭环 10 ...

  •   任亦谨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停不下来。周教授给的材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无数个上了锁的抽屉。那些抽屉里装着十五年来的笔记、案例、分析、推演,所有关于那个案的碎片在这一夜之间开始自己排列组合,拼出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完整的图。

      凌晨四点,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笔和本子。

      杜宇郴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任亦谨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开始写。不是写分析,是写信——或者说,是写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笔尖在纸上游走,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写完后,他把那几页纸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然后他躺下来,听着杜宇郴平稳的呼吸声,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闭上了眼睛。

      早上七点,杜宇郴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清醒,职业习惯。坐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看向旁边那张床。

      任亦谨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年轻很多,眉眼间的那些紧绷和克制都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疲惫的、安静的、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杜宇郴看了几秒,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浴室洗漱。

      出来的时候,任亦谨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正在戴眼镜,头发还没梳,翘着几缕,表情有些茫然——刚睡醒的人特有的那种茫然,像是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早。”杜宇郴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任亦谨转过头看他,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画面是不是梦。

      “早。”他的声音哑哑的。

      杜宇郴从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递过去:“换上,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

      任亦谨接过衬衫,是他的尺码。他没有问杜宇郴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会带他的尺码,只是低头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衬衫,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旧衣服脱下来,换上新的。

      杜宇郴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但他听见布料的窸窣声,听见衣架被放到桌上的声音,听见任亦谨轻轻的呼吸。那些声音很小很小,却在他的耳朵里放大了无数倍。

      “好了。”任亦谨说。

      杜宇郴转过身。浅蓝色的衬衫很衬任亦谨的肤色,把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截锁骨——杜宇郴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个位置,然后落在他脸上。

      “走吧,吃早饭去。”

      省城师范大学的老校区在市中心,和家属区隔了一条街。周教授帮他们约了当年项目组的另外两名成员——一个是现在已经退休的社工,姓陈,大家叫她陈姨;另一个是当年负责项目督导的心理学博士,姓刘,现在在省城的一家三甲医院当心理科主任。

      陈姨约在师范大学门口的一家早餐店见面。她比周教授年轻一些,六十出头,烫着短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笑起来很慈祥。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只有见过太多人间疾苦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甸甸的温和。

      “你是亦舟的弟弟?”陈姨看着任亦谨,眼眶忽然就红了,“你和你哥哥长得真像。”

      任亦谨握着豆浆杯的手紧了一下。

      “您还记得我哥哥?”

      “记得。”陈姨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孩子我怎么能不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胳膊上全是伤痕——不是别人打的,是他自己弄的。他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盯着地板看。我叫他的名字,他隔了很久才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不相信有人会打开笼门的动物。”

      早餐店里很嘈杂,隔壁桌在讨论股票,有人在打电话,老板娘大声招呼着新来的客人。但这些声音和陈姨说的话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赵铭对他特别‘好’。”陈姨说这个“好”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比其他孩子都好。他给亦舟买零食、带他去吃饭、周末还约他出去。我当时觉得这不太对——专业关系不应该有这样的边界突破。我跟周教授提过,周教授也提醒了赵铭,但赵铭说亦舟的情况特殊,需要更多的情感支持才能建立信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

      “亦舟确实开始信任他了。他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愿意参加集体活动。我们都以为是赵铭的功劳。”陈姨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直到有一天,亦舟突然不来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他已经搬走了。邻居说他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一个包。”

      “他给您留了什么东西吗?”任亦谨问。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任亦谨。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参加活动的那天,塞给我的。他说‘陈姨,这个您帮我保管,以后可能有用’。我问是什么,他不说。我收下了,一直没打开。”

      任亦谨接过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他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摆着一本书。窗帘是深色的,拉了一半,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赵老师的房间。他总是让我来这里。”

      任亦谨把照片递给杜宇郴。杜宇郴看了一眼,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还给陈姨。

      “陈姨,这张照片我们需要作为证据,但我们会先做复印件。原件您先保管好。”杜宇郴说。

      陈姨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去,贴身放好。

      刘博士约在医院的咖啡厅见面。他比周教授年轻,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

      “赵铭的问题,我当时就发现了。”刘博士开门见山,“大三那年,他交上来的个案报告,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报告里对患者痛苦体验的描写过于详细、过于具象,这不是一个治疗师应该关注的焦点。治疗师关注的是患者的功能恢复和症状改善,而不是痛苦本身的美学特征。”

      “美学特征。”杜宇郴重复了这四个字,眉头拧了起来。

      “对。他在描述患者的创伤经历时,用了很多修饰性的语言——‘她的恐惧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这是原话。我当时在报告上批注了‘请保持客观描述’,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这不是文风问题,这是认知问题。他把别人的痛苦审美化了。”

      “您向项目组反映过吗?”任亦谨问。

      “反映过。”刘博士点头,“周教授很重视,专门找赵铭谈过话。赵铭的态度非常好,承认自己‘还需要学习’,修改了报告,后来的报告就变得很规范了。”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但我知道,规范的不是他的认知。他学会了隐藏。”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杜宇郴站在门口,打开手机地图,定位了一个地址。

      “赵铭在省城住过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他大学时期的宿舍,现在已经拆了。另一个是他工作后租的房子,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我想去看看。”

      “现在去?”任亦谨问。

      “现在去。”杜宇郴收起手机,“午饭在路上吃,我买了两个三明治。”

      任亦谨看着他从包里掏出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连午饭都提前准备好了,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今天的每一分钟。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杜宇郴递给他一个,“楼下便利店,随便买的。等晚上回宁城再请你吃好的。”

      任亦谨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很普通的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

      城南的老小区叫“风和里”,名字很好听,但实际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八九十年代的居民区。六层楼,灰色的外墙,防盗窗密密麻麻地凸出来,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晒着被子衣服,花花绿绿的。

      赵铭当年租的房子在三楼,301室。现在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在附近的一个科技公司上班,女的是小学老师。杜宇郴出示了警官证,他们很配合地让他们进去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现在的住户重新装修过,地板、墙面、厨卫都换了新的,和赵铭当年住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但任亦谨看的不是装修。他走到卧室的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排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赵铭选这个地方不是随机的。”他指着窗外,“你看,从他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楼梯间。楼梯间的窗户正对着这个方向。”

      杜宇郴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是一栋一模一样的居民楼,楼梯间的窗户是开放式的,能看到上下楼梯的人。

      “他在观察。”杜宇郴说。

      “对。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这两年里,他每天都在观察对面楼里的人。他知道哪家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什么时候家里没人。这不是刻意去做的——这是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任亦谨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可能每天晚上都会站在这个窗前,关掉所有的灯,让自己融入黑暗,然后看外面灯火通明的人间。”

      杜宇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男人,独自站在黑暗中,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窥视着别人的生活。他的表情可能是平静的,甚至是享受的。那种窥视给他一种隐秘的快感,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某个东西。”任亦谨说,“他需要的是位置——一个可以观察所有人、但自己不被看见的位置。老槐树下是位置,这扇窗前是位置,他的诊所是位置,他的‘圣殿’也是一个位置。”

      杜宇郴拿出手机,在老周建的专案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赵铭在宁城的所有住所和工作地点,做一张地图,标注出每个地方三百米范围内的废弃建筑、工地、烂尾楼、人流量少的角落。”

      老周秒回:“收到。”

      从风和里出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任亦谨眯着眼睛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起他的头发,把那几缕不太听话的碎发吹得更乱了。

      杜宇郴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

      “还有一个地方。”任亦谨忽然说。

      “哪里?”

      “福利院。就是当年项目做干预的那个福利院。”

      杜宇郴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字:“走。”

      福利院在省城的北郊,从风和里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越来越偏,房子越来越少,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多。最后一段路是窄窄的水泥路,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中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福利院是一栋三层的旧建筑,红砖墙,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卫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李,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了。他听说是来了解当年项目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意外的话。

      “你们是来找那个赵老师的吧。”

      “您知道他?”杜宇郴问。

      “我在这儿三十年,什么事没见过。”李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那个姓赵的,当年每周都来。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客客气气的,院长和老师们都喜欢他。但我不喜欢。”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慢慢散开。

      “他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神不对。别人看那些孩子,是心疼、是同情、是想帮他们。他看那些孩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舒服。”

      “您跟院长反映过吗?”任亦谨问。

      “反映过。院长说我想多了,人家是大学生、是来做研究的,让我别多管闲事。”李大爷把烟掐灭在花坛的砖沿上,“后来项目结束了,孩子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再后来,我听说了亦舟的事。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当初我多管一点闲事,会不会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三个人之间。

      任亦谨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闭上眼睛。

      十五年前,他的哥哥也曾经站在这里。可能也站在这棵树下,可能也抬头看过这满树的叶子。那时候的亦舟,十九岁,刚刚经历过人生中最恐怖的事,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那根稻草下面,是更深的深渊。

      “李大爷。”任亦谨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您还记得亦舟在这里的时候,跟谁走得比较近吗?除了赵铭。”

      李大爷想了想:“有个女孩子,比他小两岁,叫小柔。也是个可怜孩子,父母都没了,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她和亦舟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在院子里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说得不多,但我看得出来,她能让亦舟笑。”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被收养了,好像去了南方,后来就没了联系。”李大爷看着任亦谨,“你想找她?”

      “想。”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门卫室,翻了很久,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找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他翻了好几页,指着一个名字。

      “这是当年收养她的人的地址和电话。不知道还用不用得上了。”

      任亦谨接过笔记本,把那个地址拍了下来。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阳光穿过白杨树的缝隙,在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杜宇郴开车,任亦谨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树干上有人刻了字,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杜宇郴。”他说。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省城,陪我见这些人,听这些事。”

      “不用谢。”杜宇郴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任亦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了座位中间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杜宇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了它。

      粗糙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车子在白杨树夹道的小路上行驶,阳光和阴影交替落在挡风玻璃上,明一阵暗一阵。

      他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的落日特别好看。整个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杜宇郴把车开上了回宁城的高速。任亦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手还和杜宇郴握在一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了。

      杜宇郴没有关掉它。那首歌的旋律很好听,慢慢悠悠的,像是专门为这个傍晚写的。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用说话,不用办案,不用面对那些肮脏的、黑暗的东西。就这样开着车,握着他的手,一直开下去,开到路的尽头,开到天荒地老。

      但前方的路牌上写着:宁城,30公里。

      他握紧了任亦谨的手,踩下油门。

      宁城。那座下了太久雨的城市,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

      但此刻,在这个被落日染红的车厢里,在驶向宁城的高速公路上,他们偷到了片刻的安宁。

      片刻,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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