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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柔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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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宁城的第三天,那个南方城市的电话接通了。
任亦谨是在专案组办公室打的这个电话。窗外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手机,听着对面传来的漫长的拨号音。
一声,两声,三声。
他数到了第七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三十岁上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请问是沈若柔女士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我是。哪位?”
“我叫任亦谨,是宁城市公安局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我在调查一起案件,希望能和您约个时间见一面,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任亦谨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若柔说:“是关于赵铭的吧。”
这次轮到任亦谨沉默了。
“你认识他?”他问。
“认识。”沈若柔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你给我一个小时。我买最近的高铁票。”
“沈女士——”
“他是不是又开始了?”沈若柔打断了他,声音里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那些女孩子。他是不是又开始对那些女孩子做那些事了?”
任亦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沈女士,具体情况我们见面再谈。您方便的话,我帮您订票——”
“不用。我自己来。”电话挂断了。
任亦谨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细细的蛇。
杜宇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他把茶杯放在任亦谨面前,看了他一眼。
“她来?”
“来。”任亦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知道赵铭。而且她知道一些事情,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杜宇郴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她在害怕。”
“对。怕赵铭,也怕自己。她用了‘又’字——‘他是不是又开始了’。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一天,宁城的雨下了一整天。黄昏的时候,任亦谨收到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晚上八点到。”
杜宇郴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分。
“走,先去吃饭。七点半到高铁站接她。”
晚饭是在市局旁边那家面馆吃的,还是大排面。任亦谨今天吃得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杜宇郴注意到他把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你很紧张?”杜宇郴问。
任亦谨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没有否认。
“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见过我哥哥、还活着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杜宇郴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脆弱的、更容易被碾碎的东西。
期待。
杜宇郴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吧,该去接她了。”
宁城高铁站的人很多。晚高峰刚过,到达层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每个人都在赶路。
任亦谨站在出站口的栏杆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越过涌动的人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站闸机。
杜宇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八点零三分,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从闸机口走出来。
她比任亦谨想象的要高一些,瘦削,齐肩的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信任的警觉。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响。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任亦谨身上。
她停下了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着。出站口的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不断变化的河,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沈若柔先迈出了步子。她走到任亦谨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哥哥。”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你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圆的,笑起来弯弯的。你的眼睛是长的,比他的深。”
她说着话,眼眶慢慢地红了。
任亦谨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记得他哥哥笑容的女人,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
杜宇郴从后面走上来,伸出手:“沈女士,你好,我是杜宇郴,宁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感谢你专程过来。”
沈若柔和他握了一下手,目光又回到任亦谨身上。
“我需要和你说一些事情。”她说,“但不是在这里。”
杜宇郴点了点头:“我们在市局旁边安排了住处,你先安顿下来,明天一早——”
“不。”沈若柔打断他,“今晚。这些事情我不想带到明天。”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杜宇郴看了一眼任亦谨,任亦谨微微点了点头。
“好。”杜宇郴说,“那先去市局,我在会议室准备热茶。”
市局的会议室在晚上显得比白天空旷许多。灯全开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每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反倒让这间屋子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沈若柔坐在长桌的一侧,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她的行李箱靠在椅子旁边,行李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在微笑的猫。
任亦谨坐在她对面,杜宇郴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尽量不打扰但又不会离得太远。
“你哥哥。”沈若柔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你哥哥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福利院的那些老师,他们对我好,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别的孩子对我好,是因为他们也想要有人对他们好。但你哥哥不一样。他对你好,不求任何东西。他就是那种人——他自己身上背着最重的东西,但他还是会把你的那一份也扛起来。”
任亦谨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在福利院待了多久?”他问。
“大半年。从秋天到第二年夏天。”沈若柔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他来的第一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不吃不喝,不和任何人说话。我那时候十四岁,刚到福利院不久,什么都怕。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到他旁边坐下了。他隔了很久才看我一眼,然后他问我:‘你会不会也觉得,活着这件事很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十四岁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可以回答他了。是的,很累。活着这件事,没有一天不累。”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窗外雨声淅沥,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后来赵铭来了。”沈若柔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是所有老师里最受欢迎的一个。他温和、耐心、专业,每个孩子都喜欢他。但他对你哥哥,和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杜宇郴问。
“他看亦舟的眼神。他看别人的时候,是一种看待‘工作对象’的眼神——虽然很温暖,但你知道那里面有距离。但他看亦舟的时候,那种距离消失了。他把亦舟当成一个独立的、特别的、值得他全身心投入的人。”
“这听起来不是坏事。”杜宇郴说。
“如果他是真心的,就不是坏事。”沈若柔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不是。他对亦舟的好,不是因为他关心亦舟,是因为亦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素材。亦舟经历过的那些事——他的创伤、他的恐惧、他的幸存者内疚——在赵铭的眼睛里,那些东西有一种美。一种残忍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美。”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腿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有一天晚上,偷偷跟着亦舟去了赵铭的房间。”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看见赵铭让亦舟躺在床上,然后给他拍照。不是那种照片——是正常的照片。亦舟穿着衣服,姿势也很正常。但我就是觉得不对。赵铭在拍照的时候,一直在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亦舟的表情在变——从紧张,到放松,到——”
她停了。
“到什么?”任亦谨的声音紧得像是绷到极限的弦。
“到空白。”沈若柔说,“他的眼睛空了。像是灵魂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她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跑回了宿舍。第二天我问亦舟,赵老师对你做了什么?亦舟说‘他在帮我’。我说‘帮你什么?’他说‘帮我忘记那些事情’。我说‘你相信他吗?’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沈若柔用袖子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再后来,亦舟就不来福利院了。我问赵铭,赵铭说他转去了别的机构,说他状况好了很多,不需要继续待在福利院了。我当时信了。我是一个十四岁的孤儿,我有什么资格不信呢?”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两年后,我离开了福利院。被收养,去了南方。新的城市、新的家庭、新的学校。所有人都希望我忘掉过去,我也努力在忘。但我忘不掉亦舟。我试着找过他——打电话回福利院、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问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她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直到三年前,我在网上看到了一篇报道。关于一个失踪多年的年轻人的故事。失踪时间、地点、年龄,和你哥哥都对得上。我打电话到当地的公安局,他们说他确实在那一年报过失踪,但后来找到了。”
任亦谨的呼吸停了一瞬。
“找到了?”杜宇郴抢在他前面问。
“找到了。”沈若柔看着任亦谨,“他活着。”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任亦谨花了十五年构筑的一切防线。
他的眼泪来得毫无征兆。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就是眼眶忽然盛不住了,两行液体无声无息地滑下来。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杜宇郴从桌子的另一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在哪里?”任亦谨的声音碎了,像玻璃被锤子砸中之后的裂纹,“他在哪里?”
沈若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出一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任亦谨面前。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家小超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有细纹,下巴有胡茬,两鬓有些白发。但那张脸的轮廓,任亦谨太熟悉了。
那是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反复出现的脸。那是会在他做噩梦时跑到他房间说“别怕,哥在这儿”的脸。那是被他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的脸。
任亦谨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在发抖。
“这是他三年前的样子。”沈若柔说,“超市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我去找过他,但他不愿意见我。他托超市的老板带了一句话给我——‘别找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杜宇郴弯下腰,在任亦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活着。任亦谨,你哥哥活着。”
任亦谨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哭得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心碎。
杜宇郴蹲下来,把他抱进了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顾忌场合,没有顾忌还有别人在场。他把任亦谨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勺,像抱着一个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的孩子。
沈若柔看着他们,泪流满面,但她在笑。那是一个很苦很苦的笑容,但里面有光。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时钟在走动。
十五年了。
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不放弃。
任亦谨在那个拥抱中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推开杜宇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全是水渍和指印,但他没有擦。
他看着沈若柔,声音沙哑但清晰。
“那个超市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沈若柔说,“我去过两次,不会忘。我把地址写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笔和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地址:云南省大理州某县某镇,阳光超市。
任亦谨接过那张纸,手指还在抖。他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沈若柔收起笔,“我只是把亦舟当年给我的东西,还给他弟弟。”
她站起来,拉过行李箱。
“我订了明早七点的高铁回去。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她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任亦谨,“任亦谨,你哥哥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弟弟’。他说他把弟弟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自己跑掉了。他希望你能原谅他。”
任亦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沈若柔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电梯门的关闭。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杜宇郴靠在桌沿上,看着任亦谨。任亦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但轮廓分明。
“你会去云南找他吗?”杜宇郴问。
“会。”任亦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平静是冰面,下面的水是死的。现在的平静是湖面,下面的水在流动。
“这案子——”
“案子不会停。”任亦谨转过身,看着他,“但也不会因为停几天就破了。我需要去见他。我需要亲口告诉他——没有原谅不原谅这回事。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需要原谅,只需要回家。”
杜宇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我陪你去。”
“你不能——你手上有案子——”
“我请假。”杜宇郴又说了这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请假是这个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老周他们盯着。有事随时电话。两三天就回来。”
任亦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站到杜宇郴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杜宇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杜宇郴低头看着他。会议室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
“因为我想。”他说,“没有为什么。”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憔悴的脸,看着那个笨拙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对他好的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杜宇郴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线,轻轻地,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杜宇郴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任亦谨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他的嘴角。
“杜宇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嗯。”杜宇郴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等我从云南回来,”任亦谨的拇指在他嘴角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我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那个我还没有回答的问题。”
杜宇郴想起来了。
楼下,寒风里,他问任亦谨:“你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
任亦谨当时没有回答。他点了点头。
但现在,任亦谨说要给他一个“答案”。
杜宇郴的呼吸乱了。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任亦谨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好。”他说,声音不稳,“我等你。”
任亦谨放下手,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来。
“明天一早的机票,”他说,“你帮我订。”
“行。”
任亦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沈若柔的不同——沈若柔的是行李箱轮子沉闷的滚动声,任亦谨的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杜宇郴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
他慢慢地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嘴角自己往上弯的笑。
他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搜索宁城到云南的机票。
明天早上,两班。一班八点二十,一班十点四十。他选了十点四十的——不用那么赶,可以让任亦谨多睡一会儿。
订完票,他又加了一件事:查了一下云南那边的天气。大理,晴,十一到二十一度。他想了想,给任亦谨发了一条消息:“那边暖和,带件薄外套。我那件冲锋衣的抓绒内胆可以拆下来单穿,你带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杜宇郴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了会议室的灯,走出大楼。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天。
乌云散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几颗星星。在宁城,能看到星星的日子不多,今晚算是难得。
他想,任亦谨在云南也能看到星星。可能比这里的更大、更亮。
他想站在那些星星下面,和任亦谨一起看。
但他不急。
他可以等。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等。等线索浮现,等真相大白,等正义到来。
等一个人,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