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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途 12 ...

  •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任亦谨看见了雪山。

      不是那种远远地浮在天际线的雪山,是就在舷窗外面、巨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雪山。白色的山尖刺破云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沉默的神明。

      杜宇郴坐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座山。他的座位靠过道,为了看清雪山,身体微微向任亦谨那边倾斜,肩膀几乎贴着任亦谨的手臂。

      “好看。”他说。

      任亦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雪山上,但脑子里想的不是眼前的风景。他想的是云南那个小镇,那个超市,那个站在超市门口拿着一瓶水的男人。三年前的照片,现在是什么样子?瘦了还是胖了?头发是长了还是短了?还认得他吗?

      十五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全部。

      也包括他自己。十五年前,他是那个躲在被子里哭、等哥哥来安慰的小孩。现在,他是坐在飞机上、跨过大半个中国去寻亲的成年人。这中间隔着的十五年,像一片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在隧道里走下去,直到某一天,有人在隧道那头点亮了一盏灯。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杜宇郴。

      杜宇郴还在看雪山,侧脸的轮廓在舷窗透进来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晒得不太均匀的皮肤。任亦谨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飞机开始下降,雪山被云层遮住了。

      从机场到那个小镇,还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杜宇郴提前查好了路线,两个人出了机场就直奔长途汽车站。大巴是那种老式的,座位不太舒服,空调也不太够,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任亦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从山变成更多的山。云南的山和宁城的不同,宁城的山是温吞的、圆润的,像老年人佝偻的背;云南的山是锋利的、陡峭的,像大地突然站起来,撑起一片天。

      大巴在一个小镇的岔路口把他们放下了。

      司机用方言喊了一声,任亦谨没太听懂,杜宇郴也没听懂,但两个人都看见路边立着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镇子的名字,和沈若柔写给他们的一模一样。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以上住人。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只黄狗趴在树荫下打盹。

      阳光超市在主街的中段,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药房之间。门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两把塑料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任亦谨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超市的招牌。白底红字,“阳光超市”四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任亦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杜宇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走吧。”杜宇郴说。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超市门口。卷帘门拉到了一半的高度,要弯腰才能进去。杜宇郴先进去了,任亦谨跟在后面。

      超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货架排成几排,上面摆着日用品、零食、饮料和一些杂货。收银台在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任亦舟。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微胖,短发,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看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把视频关了。

      “要点什么?”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杜宇郴把警官证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你好,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这间超市的老板——”

      “老陈啊?他不在,去县城进货了。”

      “不是老陈。我们找一个叫任亦舟的人。他之前在这边出现过,可能在这里工作过。”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两个人都捕捉到了。

      “你们找小周啊?”她说,“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小周?”任亦谨的声音紧了一下。

      “对,他在这儿的时候用的名字是周生。我们都叫他小周。”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是他什么人?”

      任亦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是他弟弟”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喉咙承受不住。

      杜宇郴接了过去:“我们是他的家人。找了他很多年了。能跟我们说说他现在在哪儿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街上看了看,然后又把卷帘门往下拉了拉,只留了一人高的缝隙。

      “小周这个人,身上有事。”她的声音压低了,“他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老陈看他可怜,给他吃给他住,让他在超市帮忙。他不怎么说话,干活很卖力,对人也好。就是不肯让别人靠近。”

      “他什么时候走的?”杜宇郴问。

      “一年前。”女人说,“有一天早上,老陈去超市开门,发现他走了。什么都没带,连工资都没拿。就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叔,谢谢你,我走了,别找我’。”

      女人从收银台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任亦谨。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但任亦谨一眼就认出了那笔字——那是他哥哥的字。小时候,亦舟的字就写得不太好,老师总说他“字如其人,太飘了”。但任亦谨知道,亦舟的字不是飘,是急。他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手跟不上脑子。

      “他说他要去大理。”女人说,“老陈问他去大理做什么,他不说。就背着那个旧包走了,再也没有消息。”

      大理。

      任亦谨把纸条折好,和沈若柔给的那张地址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任亦谨眯着眼睛站在街边,风吹过来,把马路上的灰尘卷起一个小小的旋涡。

      “大理比这里大得多。”杜宇郴说,“找人会难很多。”

      “我知道。”

      “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他在大理,我们去找他。”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杜宇郴。阳光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额头上的抬头纹、颧骨上的晒斑、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任亦谨忽然觉得这张脸很亲切,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这几个月来,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太多东西——认真、温柔、心疼、坚定。每一道细纹都是他在任亦谨生命里存在的证明。

      “杜宇郴。”他说。

      “嗯。”

      “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杜宇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揉了一下任亦谨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任亦谨的头发被揉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拨开,就那样看着杜宇郴。

      “走吧,”杜宇郴放下手,“先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去大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小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里。房间很小,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窗户外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远处有青蛙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任亦谨洗了澡出来,穿着旅馆提供的白色浴袍,头发还在滴水。杜宇郴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专案组群里的消息。

      “老周说赵铭这几天很安分,每天就是诊所和家两点一线。”杜宇郴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任亦谨,“你头发没擦干。”

      “没找到吹风机。”

      杜宇郴坐起来,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走到任亦谨面前。

      “坐下。”

      任亦谨在床边坐下来。杜宇郴站在他面前,把毛巾覆在他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毛巾吸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布料摩擦头发时那种沙沙的声响。

      任亦谨低着头,看着杜宇郴的拖鞋。深蓝色的,旅馆统一配的那种,上面印着旅馆的名字。

      “杜宇郴。”他的声音闷在毛巾下面。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们没有抓到赵铭,如果案子一直破不了,如果我哥哥还是不愿意回来——”

      “没有这种如果。”杜宇郴打断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赵铭的案子会破的。你哥哥会回来的。这些事情都会有一个结果的。”

      “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杜宇郴把毛巾拿下来,双手捧着任亦谨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但我确定的是,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你旁边。案子破了,我在。案子破不了,我也在。你哥哥回来了,我在。他不回来,我也在。”

      任亦谨看着那双眼睛。杜宇郴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肿,是熬夜的后遗症。但那里面有一种很坚定的光,不是火焰那种激烈的光,是灯塔那种恒定的、不灭的光。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任亦谨的声音很轻,“会让一个人很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任亦谨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浴袍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杜宇郴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杜宇郴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一只被惊动的动物。

      “任亦谨——”

      “你说过等我从云南回来。”任亦谨的声音比呼吸还轻,“但我们已经在云南了。”

      杜宇郴怔住了。

      窗外的青蛙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小河的水在月光下流淌,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杜宇郴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住了任亦谨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换。

      “你知道我会当真的。”杜宇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也是当真的。”任亦谨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杜宇郴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声响。杜宇郴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吻得很小心,好像任亦谨是一件易碎的东西,太用力就会碎掉。

      任亦谨的手指攥紧了杜宇郴的手腕,然后慢慢松开,向上移动,攀上了他的肩膀。

      浴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他苍白细瘦的手臂。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句被擦掉了一半的旧誓言。

      杜宇郴的手从任亦谨的脸侧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微微收拢。

      吻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谁都没有睁眼。

      “这就是你的答案?”杜宇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任亦谨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有点麻,有点痒,“够吗?”

      “不够。”

      任亦谨笑了一下,很轻很浅,但杜宇郴感觉到了——那个笑容从嘴唇传到他的嘴唇上,像一个小小的电流。

      “那就再给一点。”

      他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杜宇郴的手臂收紧,把任亦谨整个人拢进怀里。任亦谨的后背撞上了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小河上,洒在旅馆的窗台上,洒在那两张之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床上。

      这个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河水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能听见两个人在黑暗中交缠的呼吸。

      夜深了。

      杜宇郴躺在任亦谨身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任亦谨背对着他,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杜宇郴。”任亦谨的声音闷在他的臂弯里。

      “嗯。”

      “明天如果找不到他——”

      “后天继续找。”

      “如果后天也找不到呢?”

      “那就大后天。大大后天。一直找到为止。”

      任亦谨的手指在杜宇郴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没有规律,也不需要规律。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杜宇郴收紧了手臂,“你才是那个最不讲道理的人。明明撑不住了,还说自己没事。明明需要人陪,还把人往外推。明明喜欢我,还让我等。”

      “我没有让你等。”

      “你有。你让我等了快一个月。”

      任亦谨转过身来,面对面地躺在他怀里。旅馆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他伸出手,用手指描摹杜宇郴的眉毛。浓的,长的,眉尾有些散。然后是眼睛,闭上之后显得很柔和的弧线。然后是鼻子,高挺的山根。然后是嘴唇,刚刚吻过他的嘴唇。

      “不用等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答案已经给你了。”

      杜宇郴握住了他游走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个指尖都落下一个吻,像在给一件珍贵的藏品盖上印章。

      “收到了。”他说,“不退不换。”

      任亦谨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大了一些,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忍不住要溢出来的笑。

      他把自己埋进杜宇郴的胸膛里,听着那个有力的、稳定的心跳。

      咚,咚,咚。

      比他的慢,比他的沉,像是这世界上最好听的节拍器。

      窗外的青蛙又叫了一声,然后是一只,然后是一群,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是在开一场深夜的音乐会。

      任亦谨在那个心跳声中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了一片很大的湖,湖面上有月光,有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是谁。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气味。船在水面上慢慢地漂,没有桨,也没有方向,但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因为身边有那个人。

      他转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就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杜宇郴已经不在床上了,但他的枕头上有压痕,被子掀开了一角,像是刚起来不久。

      任亦谨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早饭。楼下有家饵丝店,看起来不错。你多睡会儿。”

      任亦谨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端着水杯走到窗前往外看。

      小镇的清晨很安静,街上已经有了人,但不多。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上装满了新鲜的蔬菜。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屋顶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然后他看见了杜宇郴。

      杜宇郴站在街对面的饵丝店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早餐,正在和老板说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旅馆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清晨稀薄的光线,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杜宇郴举起手里的早餐袋子,冲他晃了晃。

      任亦谨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笑容,慢慢地也笑了。

      他想,原来幸福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幸福就是这个早晨,这杯温水,这个站在街对面冲他挥手的人。

      他放下水杯,转身去洗漱。

      今天,他要去大理找他的哥哥。

      而无论找不找得到,他都知道,自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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