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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理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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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的早晨是从苍山开始的。
太阳从东方升起,先照亮洱海,再照亮古城,最后才慢慢爬上苍山的山顶。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时,整座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泛着金色的光芒。
任亦谨站在才村码头的一家客栈阳台上,看着这一幕。晨风从洱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很舒服。
杜宇郴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任亦谨,自己靠着栏杆喝另一杯。
“好看吗?”他问。
“好看。”任亦谨说,然后顿了顿,“比照片上好看。”
他们两个是昨天傍晚到的。从那个小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大理,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杜宇郴在网上找了一家才村码头附近的客栈,订了两间房——这次他没敢再订一间,虽然在小镇的那个晚上他们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但那是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小镇。到了大理,人多了,他反而规矩起来。
任亦谨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杜宇郴在克制。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自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吻他、抱他、揉他的头发;但在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他会退后一步,保持一个让人舒服的距离。
这种克制让任亦谨觉得安全。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被人看到,而是因为他知道杜宇郴把他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今天怎么找?”杜宇郴问。
任亦谨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这是他昨天晚上整理的,关于任亦舟的线索汇总。沈若柔提供的超市照片、老板娘说的“去了大理”、大理的各个区域和可能的工作地点。他把这些都列了出来,像做案件分析一样,画了一张思维导图。
“他没有别的证件,用的应该是假身份。如果我们按照‘周生’这个名字在大理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任亦谨喝了一口咖啡,有些苦,他没加糖,“但有一个线索——他离开超市的时候,老板娘说他‘背着一个旧包’。一个在超市打工的人,一年的工资不算少,但他连工资都没拿就走了。这说明他不是因为钱走的,也不是因为有更好的去处才走的。”
“他是因为害怕。”杜宇郴说。
“对。他在害怕什么。可能是怕被找到——被赵铭找到,或者被别的什么人找到。所以他的落脚点一定不是一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超市对他来说太暴露了,接触的人太多,认识他的人也太多。他要找的,是一个可以让他彻底‘消失’的地方。”
杜宇郴想了想:“大理古城太热闹了,不适合。下关那边是市区,人也多。双廊、喜洲这些古镇游客多,也不太可能。剩下的——一些山里面的村子?”
任亦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是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树、有安静、有能让他独处的空间的地方。”
“所以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沿着苍山脚下的那些村落找?”
“我们先去派出所。”任亦谨把咖啡喝完,“看看能不能通过户籍系统查到‘周生’这个身份在大理的登记信息。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试。”
大理市公安局古城派出所的民警很配合。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姓杨,听说是从外省来找失散多年的亲人,立刻帮忙查了系统。
“周生,男性,年龄大概……”她看着任亦谨,“你哥哥今年三十四?”
“三十四。”
“系统里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周生’在大理登记过暂住人口或常住人口。”杨警官抱歉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可能用的是别的名字,或者根本没有登记。”
任亦谨并不意外。他哥哥既然想要“消失”,就不会留下正式的痕迹。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已经很好了。古城的街道上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穿着民族风的裙子在拍照,有人在路边吃烤乳扇,有人骑着租来的电动车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
杜宇郴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地图,把苍山脚下的村落一个一个地标出来。
“从北到南,有十几个村子。我们一个一个走,今天先走这三个——中和村、三月街、石门村。”
“挨个走?”任亦谨看了他一眼,“那要走断腿。”
“走断腿也得找。”杜宇郴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是说了吗,今天找不到明天继续。”
任亦谨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杜宇郴愣了一下。
“走吧。”任亦谨放下手,率先迈开了步子。
杜宇郴愣了两秒才跟上去,耳朵尖红红的。
苍山脚下的村落大多还保留着传统的白族建筑风格——青瓦白墙,照壁飞檐,墙上画着各种彩绘。村子里很安静,游客一般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来,能看到的除了本地人,就是几个背着画板来写生的艺术生。
任亦谨每到一个村子,都会先去小卖部或者村口的小广场。那里是消息最集中的地方——老人们喜欢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晒太阳聊天,他们对村子里每一个外来者都了如指掌。
“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可能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任亦谨在中和村的小卖部门口问几个正在打牌的老人。
老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摇头。
“没见过这样的。”
“最近一年来的外地人就几个,都是租了房子做民宿的,没有单身男的。”
“你问问石门村那边,那边便宜,租房子的人多。”
任亦谨道了谢,继续往下走。
三月村,没有。
石门村,没有。
一个上午过去了,三个村子都没有任何线索。任亦谨走得很累了,步子慢下来,但还在坚持。杜宇郴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杜宇郴说,语气不容商量。
他们在路边的一家白族餐馆坐下来。老板娘很热情,推荐了酸辣鱼和炒饵块。菜上得很快,酸辣鱼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两个人都觉得饿了。
任亦谨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杜宇郴。”
“嗯。”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不在大理了?”
杜宇郴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可能。但在他离开超市的时候,他告诉老板娘他要去大理。那说明大理对他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也许是他以前来过,也许是他一直想来。一个地方,如果一个人把它当作‘逃亡目的地’,那它一定对他很重要。他不会轻易离开。”
“或者,”任亦谨的声音低下去,“他是为了躲什么东西才来大理的。如果那样,他可能会不停地换地方。超市一年,大理一年,然后下一个地方,再下一个地方。永远在跑,永远不停下来。”
杜宇郴放下筷子,看着任亦谨。
“任亦谨,你听我说。你哥哥跑了十五年,从省城到那个小镇,从小镇到大理。他跑了很远很远,远到你觉得可能再也追不上了。但你在追了。十五年,你一天都没有放弃。现在你离他只有一年的距离。一年,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你会找到他的。”
任亦谨看着杜宇郴,看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下午,他们继续往南走,去了上鸡邑村和下鸡邑村。
这两个村子更靠近洱海,风景很好,但游客依然不多。杜宇郴在下鸡邑村的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老板娘。
“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太爱说话——”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戴眼镜的?”老板娘打断了他。
任亦谨的脚步停了。
“戴眼镜的?”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对,戴着眼镜,瘦瘦的,不怎么笑。租了村尾王大爷家的房子,住了大半年了。不怎么出门,偶尔来我这里买包烟和泡面。”
任亦谨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担心杜宇郴会听到。
“他在哪儿?”他问,“王大爷家在哪儿?”
老板娘指了指村子深处:“走到头,看见一棵大榕树,左拐,第二家就是。门口种着三角梅的那家。”
任亦谨已经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杜宇郴跟在他后面,没有叫他,没有让他慢一点。他知道这个速度对任亦谨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急躁,是十五年积蓄下来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涌了出来,推着他往前走,走,走,走到那扇门前。
村尾有一棵大榕树,很老了,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榕树下面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抽水烟。
任亦谨在榕树下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左拐之后的第二家。
白色的墙,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一扇木门半掩着,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双布鞋。
他的手在发抖。
杜宇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任亦谨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那扇门。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阳光扑面而来。
很小一个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将红未红的果子。院子中间有一张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圆的,笑起来弯弯的。
和沈若柔给他看的照片不一样。比三年前更瘦了,更老了,眼角有了更深的纹路,两鬓的白发更多了。
但那轮廓,那眉眼,那微微驼背的站姿。
任亦谨不会认错。
他从来没有认错过。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他的手一松,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杯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石榴树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恐惧雕刻过的脸,看着他眼睛里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痛苦的变化。
他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他准备了十五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他会说“哥,我找了你十五年”,或者说“哥,你还记得我吗”,或者说“哥,你为什么不回来”。
但此刻,当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这个人的面前,站在十五年的终点——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于语言涌了出来。
不是安静的、克制的流泪。是不受控制的、汹涌的、无声的崩溃。他的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种介于哭泣和喘息之间的声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胸腔里灌满了水,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个男人——任亦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
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这张脸比十五年前长开了,成熟了,戴上了眼镜,多了太多太多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沧桑。但这张脸的轮廓,是他十五年来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的东西。
是他离开的那天晚上,被他摔门而出的那张脸。
是他在无数个夜里想过回去找、但又不敢回去面对的那张脸。
是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那张脸。
“谨谨。”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嗓子都已经生了锈。
任亦谨听到这两个字,膝盖一软,几乎站不住。
杜宇郴在他身后扶住了他。
任亦舟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开始跑。他从院子里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任亦谨。
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肋骨都在疼。
他把脸埋在任亦谨的肩膀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住的哭声。那不是哭,是嚎——是狼受伤之后对月长嚎的那种嚎,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撕裂般的嚎叫。
任亦谨的手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任亦舟的后背上。
“哥。”他说,声音碎了,但很清晰,“哥,我找到你了。”
任亦舟嚎啕大哭。
那两个人在院子里抱了多久,杜宇郴不知道。他退到了榕树下,和抽水烟的王大爷并排坐着,一句话没说。
王大爷抽了一口水烟,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周这人,来了大半年了,从没笑过。今天总算哭出来了。”
杜宇郴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掉在地上的搪瓷杯上,照在门口那丛盛开的三角梅上,照在两个兄弟紧紧相拥的身上。
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时间的气息,带着终于抵达的、疲惫而温柔的气息。
过了很久,任亦舟才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双手还搭在任亦谨的肩膀上,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眼睛肿了,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在笑。是一种很苦很苦的笑,但里面有光。
“你长高了。”他说。
“废话。”任亦谨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十五岁的时候才一米七。”
“也瘦了。比我还瘦。”
“你也瘦。”
“我没有。我一直这么瘦。”
“你没有。你以前一百三十多斤。”
兄弟俩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那种笑没有任何道理,就是在哭了太久之后、胸腔里的东西终于倒空了、剩下的就是这点没来由的笑意。
任亦舟的目光越过任亦谨的肩膀,看见了榕树下坐着的杜宇郴。
“那个是你朋友?”他问。
任亦谨也转过头,看了杜宇郴一眼。
杜宇郴正坐在榕树下假装看风景,但耳朵竖得老高。
任亦谨转过头来,看着任亦舟。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刚崩溃大哭过的人。
“是我男朋友。”他说。
任亦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榕树下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正好看过来,两个男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碰了一下。杜宇郴有些紧张地站起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服。
任亦舟收回目光,看着任亦谨。
“对你好吗?”他问。
任亦谨没有犹豫:“他把我从废墟里捡了回来。”
任亦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那个动作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先揉头顶,再揉后脑勺,最后在耳后轻轻按一下。
“那就好。”他说。
那天下午,任亦舟把那间小屋里的茶具拿出来,在小院的石榴树下泡了一壶普洱茶。茶是便宜的,但泡在水里,叶片慢慢舒展开来,也有一种朴素的香。
三个人坐在石榴树下,任亦舟坐在竹椅上,任亦谨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杜宇郴坐在门槛上,谁也不挨着谁。
任亦舟又老了一岁。不,不是老,是旧。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颜色褪了,布料薄了,但穿在身上更舒服了。
他把茶倒上,动作很慢,很稳。
“你来找我,”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是有什么事吗?”
任亦谨接过茶杯,没有喝,双手捧着。
“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事,一件是你的事。”
任亦舟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赵铭。”任亦谨说出了这个名字。
任亦舟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和墙一样白。
“他——你认识他?”任亦舟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是我们正在调查的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任亦谨说,“哥,我需要你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任亦舟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破碎的网。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杜宇郴以为任亦舟不会回答了。
然后任亦舟开口了。
“他救了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然后又杀了我。”
“不是真的杀了我。”他抬起头,看着任亦谨,眼睛里有泪光,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让人心碎,“他杀死了那个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活过来的我。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坏人,不只有那些会勒死人的。还有一种人,他会先给你希望,然后再亲手把希望掐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颤抖的手藏在桌子下面。
“我在赵铭那里待了一年。那一年里,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一开始我以为是治疗的一部分——他说他要记录我的‘恢复过程’,用影像来见证创伤的愈合。我信了。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好起来’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在说。
“后来照片的内容变了。他开始让我脱衣服。他说这是为了‘直面身体的羞耻感’,是一种暴露疗法。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心理咨询就是这样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太想好起来了,太想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任亦谨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任亦舟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庆幸,“一次都没有。他只是在拍照,一直在拍照。然后用那些照片——我不知道他用那些照片做了什么。但他每次拍完之后,心情都会变得很好。他会笑,会给我买好吃的,会带我去看电影。那种好,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感谢他用这种方式帮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后来我跑了。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我终于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他在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东西,一个让他兴奋的东西。我不是任亦舟,我是一张照片,一个病例,一段素材。”
他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你让我回去作证吗?”他问,“我可以。这十五年我一直在跑,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后悔——后悔没有在当年站出来。如果我在十五年前就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女孩子。”
任亦谨看着他的哥哥,看着他被摧残了十五年的、瘦削的、苍老的、但依然在发光的面孔。
“哥。”他说,“我不需要你作证。我需要你活着。”
任亦舟怔住了。
“赵铭的案子,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回去面对他——是为了让我自己不用再找了。十五年了,够了。你不要再跑了。”
任亦谨站起来,走到任亦舟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回家。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任亦舟看着弟弟的脸。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更成熟了,更坚强了,但眼睛里的那种执拗一点都没有变。那种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的执拗,那种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的倔强。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任亦谨的脸。
“你长大了。”他说,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来,“我们家谨谨,终于长大了。”
杜宇郴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悄悄地把头转了过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任亦舟亲自下的厨,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已经学会了白族菜的做法。酸辣鱼、炒饵块、凉拌豌豆粉,味道比中午那家餐馆的还好。
饭桌上,任亦谨简略地讲了赵铭案子的情况。他没有说太多细节,但足够让任亦舟明白——赵铭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刚毕业的心理咨询师了。他升级了,从拍照者变成了杀人者。
任亦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第一次杀人,应该是在我离开后一年左右。”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我在他那里的时候,他已经有了那种冲动。他有时候会看着我,忽然就不说话了,眼神变得很空,像是在看别的东西。我当时不懂,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想象。”
“想象什么?”
“想象如果他不克制,会是什么样子。”任亦舟握紧了筷子,“他在克制。在我身上的克制,可能让他的冲动积累了更多。我跑了之后,没有人替他‘消耗’那些冲动了,所以他就去找了别的人。”
杜宇郴和任亦谨对视了一眼。
这个视角,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一个近距离接触过赵铭的人,用十五年的时间来回想、消化、理解那个人,得出的结论比任何心理侧写都更接近真相。
“你愿意把这些话写成正式的证词吗?”杜宇郴问。
任亦舟看着杜宇郴,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愿意。”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看了一眼任亦谨。
“让我弟弟平安。案子要破,但我要我弟弟平安地回到我面前。”
杜宇郴放下筷子,看着任亦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用命保证。”
任亦舟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你的命”之类的话。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说的是认真的。对他这个当哥哥的人来说,这样就够了。
那天晚上,任亦谨和杜宇郴住在了任亦舟租的小屋里。房子不大,但任亦舟在堂屋搭了一张床,铺了干净的被褥,虽然简单,但很用心。
半夜,任亦谨睡不着,起来到院子里。
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石榴果在枝头微微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任亦舟的——他哥哥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这个脚步声是重的、稳的,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杜宇郴走到他身边,把一个东西披在他肩上。是他的那件冲锋衣,白天放在了客栈,不知道怎么会在杜宇郴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任亦谨问。
“出来的时候就带上了。大理早晚温差大,怕你冷。”
任亦谨把衣服裹紧了一些。衣服上有杜宇郴的气味,烟草和洗衣液的混合味道,他已经很熟悉了。
“杜宇郴。”
“嗯。”
“我找到他了。”
月光下,杜宇郴看见任亦谨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亮的、更温暖的东西。
“我知道。”杜宇郴说。
“我花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他了。”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任亦谨转过身,面朝着杜宇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遮掩,“如果没有你,我会找到他吗?也许吧。也许再过十五年,也许三十年。但不会是在今天。不会是在我还能抱得动他的时候。你帮我节省了十五年。”
杜宇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任亦谨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让我说完。”
杜宇郴安静了。
“你是对的。”任亦谨说,“我以前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一条隧道,没有尽头,没有光。但你来了。你带着一盏灯走进来了。你什么都不说,就把灯放在那里,然后告诉我‘你待着就行’。”
他放下手,看着杜宇郴的眼睛。
“杜宇郴,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但在月光下,在石榴树的影子里,在大理的夜风中,这三个字重得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
杜宇郴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手在发抖,眼眶在发烫,鼻尖在发酸。
他等了很久的一句话。
不,不是等了很久。是从第一次见到任亦谨的那个雨夜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等。不管等多久,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会等。
而现在,他等到了。
他伸出手,把任亦谨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我也是。”他的声音闷在任亦谨的头发里,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也爱你。从第一个晚上就开始了。从你站在警戒线外面、浑身湿透了、像一棵被雨打湿的树的时候,就开始了。”
任亦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了。
那个笑容,杜宇郴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因为任亦谨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微微地颤动着,不是哭,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泪水的笑。
月光如水,洒在石榴树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身后的屋里,任亦舟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个拥抱的长度——长到足以说明一切。
他慢慢地笑了,放下窗帘,躺回床上。
窗外,他弟弟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而他自己,在跑了十五年之后,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了,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害怕的时候,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那天夜里,大理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洱海的水面上月影荡漾,苍山的山顶上星光闪烁。
这座古城见过太多的相遇和离别,但它一定很少见到这样的夜晚——两个被同一个人伤害过的兄弟,在分开十五年之后,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安睡。
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子里。
但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十五年的距离。而这堵墙,今晚终于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