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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家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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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舟决定跟他们回宁城。
做出这个决定,他只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对任亦谨说:“我想好了。我跟你回去。”
任亦谨端着粥碗的手没有抖,但他把碗放下来,认真地看了哥哥一眼。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任亦舟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拌了拌,“我跑了十五年,也该跑够了。再说——”他抬起头,看了杜宇郴一眼,“你们俩都在宁城,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杜宇郴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紧张,低头猛喝粥,差点呛到。
任亦谨看着哥哥,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他没有说“太好了”或者“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五年”之类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粥。
但杜宇郴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延长这个早晨,延长和哥哥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间。这顿早饭他们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任亦舟把他在大理的生活讲了一些——他在村子里的日常,帮邻居修过电器,教房东的孩子写作业,在洱海边捡过垃圾。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任亦谨听得极其认真,好像这些小事是这世上最重要的新闻。
杜宇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话,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兄弟俩。他发现任亦谨在任亦舟面前会变一个人——话多了一些,表情丰富了一些,偶尔还会露出一种近乎撒娇的神态。那种神态在他身上极其罕见,像是某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被深藏了十五年的本能。
吃完早饭,任亦舟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少得惊人:几件衣服、一个旧钱包、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一张任亦谨初中时候的证件照。
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但照片上少年的脸还很清晰——十四岁的任亦谨,穿着校服,头发有些长,表情有些臭,像是在跟拍照的人生气。任亦舟把那张照片夹在书里,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
“你随身带着这个?”任亦谨的声音有些哑。
“嗯。”任亦舟把背包拉链拉上,背起来,“没带别的。就带了这张。”
任亦谨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日历。
任亦舟把房子的钥匙还给了王大爷。王大爷站在榕树下,抽着水烟,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巷子。
“小周,”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有空回来看看。”
任亦舟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晃了晃。
到大理古城的时候,任亦谨坚持要给任亦舟买几件新衣服。任亦舟身上的那件白T恤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松垮垮的,袖子也磨出了线头。
他们在古城里逛了一个小时。杜宇郴走在后面,看着任亦谨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在任亦舟身上比划,任亦舟嫌弃地说“太年轻了”,任亦谨说“你才三十四”,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还是任亦舟妥协了。
“行行行,你买的你都说了算。”任亦舟拿着那件卫衣去试衣间了。
杜宇郴走到任亦谨身边,小声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任亦谨看着试衣间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不觉得。”他说,“小时候觉得他烦,老是管我,动不动就说‘你再这样我告诉妈’。那时候巴不得他消失。”他顿了顿,“后来他真的消失了。”
杜宇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任亦谨的后背上。
任亦舟从试衣间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皱着眉说:“还行吧。”
任亦谨笑了:“好看。”
“你说好看就好看。”任亦舟把旧衣服叠好,塞进袋子里,“走,吃饭去。我请客。”
他们在古城里找了一家开在二楼的小餐馆,坐在窗边,能看到整条街的风景。游客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人在拍写真,有人在吃烤串,有人在挑选手工艺品,一切都是热闹的、鲜活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
任亦舟喝了两杯青梅酒,话多了起来。
“谨谨,你小时候特别烦人。”他指着任亦谨,眼睛有些红,“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做错了事从来不认错,打死都不认。有次你把妈的花瓶打碎了,我说你承认吧,你不。你站在那个花瓶碎片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唇咬得要出血了,就是不说‘我错了’三个字。”
任亦谨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你这孩子完了,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犟驴,没人受得了你。”任亦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我没想到,你犟了十五年,是为了找我。”
他举起酒杯,对着任亦谨,又对着杜宇郴。
“这一杯,敬谨谨。敬你找了十五年,没放弃。”
任亦谨也举起杯,兄弟俩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杜宇郴在旁边默默地也喝了一杯。
那天的青梅酒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回宁城的飞机是下午的。
任亦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大理渐渐变小,变小,变成一幅缩微的风景画。苍山变成了绿色的皱褶,洱海变成了蓝色的镜面,古城变成了灰白色的小方块。
他把额头抵在舷窗上,闭上了眼睛。
任亦谨坐在他旁边,看着哥哥的侧脸。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任亦舟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纹都是这十五年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有它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道伤口。
任亦谨伸出手,握住了任亦舟放在扶手上的手。
任亦舟没有睁眼,但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弟弟的手。
杜宇郴坐在过道另一侧,看着窗外掠过的云层,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
宁城在下雨。
他们走出到达口的时候,雨水打在玻璃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里有潮湿的、熟悉的气味,是任亦谨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的那种气味。但今天,这种气味让他觉得安心。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他的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他在学校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六十平米,家具简单得像是临时住所。但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杜宇郴来过的痕迹——厨房里多了几样厨具,冰箱里塞满了食材,阳台上多了一把椅子,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小夜灯。
任亦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贴着几张照片。不是任亦谨自己的,是几张案件现场的照片——被模糊处理过的,但依然能看出那些扭曲的姿态和诡异的摆放。任亦舟的呼吸变了一下。
“这些是——”他的声音有些紧。
“赵铭的案子。”任亦谨走过去,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我在家里办公的时候用的。以后不贴了。”
任亦舟看着弟弟把那些照片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杜宇郴帮他们把行李搬上来之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先回局里看看。”他说,“老周那边有新进展的话我随时告诉你。你们兄弟俩好好聚。”
他正要转身,任亦谨叫住了他。
“杜宇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着牙齿,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
“行。明天六点我去排队。”他说完,转身下了楼。
任亦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杜宇郴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任亦谨。
“他每天都给你买早饭?”
“差不多。”
“你让他买的?”
“我没让他买。他自己要买的。”
任亦舟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任亦谨没想到的话:“你小时候,妈也每天给你买早饭。你爱吃的那家包子铺在城北,妈每天早上骑自行车过去买,来回要四十分钟。你那时候还说包子不好吃。”
任亦谨站在客厅里,看着哥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他的声音碎了。
“妈还在。”任亦舟走过来,双手搭在任亦谨的肩膀上,“你一直在找我的时候,妈一直在等你。你每次回家,她都不提我,但她把你的每一个电话都记在本子上。你的每一个案子、每一篇论文、每一次上电视,她都录下来。她的床头柜里,全是你。”
任亦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在大理,在石榴树下,在月光里,他流了太多眼泪。但那些眼泪都是为自己流的,为十五年的寻找、为终于找到的释然。现在的眼泪,是为妈妈流的。
妈妈。那个他每个月只回去看一次、每次待不到半天就匆匆离开的妈妈。那个从来不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妈挺好的”的妈妈。那个把他的每一条新闻都录下来、把每一篇论文都收藏起来的妈妈。
“妈不知道你找到了我。”任亦舟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还没告诉她吧。”
任亦谨摇了摇头。
“那明天,”任亦舟笑了,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我们一起回去。”
那天晚上,兄弟俩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任亦谨把床让给任亦舟,自己打地铺。任亦舟不肯,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都睡地上——反正地铺够大,两个人挤一挤也能睡。
关了灯,黑暗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谨谨。”任亦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夏夜去阳台上看星星吗?”
“记得。你认识很多星座,都是你从书上看的。你总是指着天上说那个是猎户座,这个是仙后座。我其实一个都没记住,但我每次都假装记住了,点点头说‘哦’。”
任亦舟笑了,笑声在黑暗中低低地回荡。
“你小时候很崇拜我。”他说。
“嗯。”
“现在呢?”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现在也崇拜。”任亦谨说,“你撑了十五年。在超市打工,在村子里躲着,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是撑下来了。这比什么都厉害。”
任亦舟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握住了任亦谨的手。
兄弟俩的手在黑暗中握着,像小时候在阳台上看星星时那样。只是那时候,是任亦舟握着任亦谨的手,指着天空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叫天狼星”。现在,换任亦谨握着哥哥的手,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
没有星星可看。
但他们找到了彼此。
那颗在黑暗中亮了十五年的星,终于不需要再一个人亮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任亦谨的手机震了一下。
杜宇郴发来的消息:“第一笼已经买到了。你们几点起来?我送过去。”
任亦谨看了看还在睡的任亦舟,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杜宇郴打了电话。
“他还在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上来了,我们去你那边吃。”
“行。那你们收拾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任亦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杜宇郴的车停在楼下,车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霜。杜宇郴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咖啡,正仰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杜宇郴举起咖啡杯,冲他晃了晃。
任亦谨笑了。他穿着杜宇郴给他的那件深蓝色冲锋衣,站在阳台上,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洗脸,但他笑了。
他转身进屋的时候,任亦舟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任亦舟说。
“怎么不一样?”
“软了。”任亦舟模仿了一下,“‘他还睡着呢’——你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你平时说话像在念报告。”
任亦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任亦舟看着弟弟难得窘迫的样子,笑了。然后他慢慢从地铺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吃小笼包。我饿了好多年了。”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
“哥。”
“嗯。”
“回家。”
任亦舟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了弟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嗯,”他的声音闷在弟弟的肩窝里,“回家。”
窗外的天终于晴了。
宁城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在这一天早上,终于停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这座灰色的城市上,落在阳台上,落在两个拥抱的兄弟身上,落在楼下那个靠着车门等待的男人身上。
这座城市下了太久的雨,但今天,太阳出来了。
回家。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
但任亦舟用了十五年,才终于可以对自己说出这两个字。
而任亦谨用了十五年,才终于等到有人陪他说出这两个字。
他们都不是完整的人。一个碎了,一个也碎了。但碎掉的瓷器,如果用金漆修补,裂痕会变成最美的花纹。
他们正在用彼此的金漆,修补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