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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巢 15 ...

  •   回老家的路,任亦谨开了三个小时。

      杜宇郴本来说要送他们,被任亦谨拒绝了。不是不想让他去,是觉得第一次带哥哥回家,有些事情需要他们兄弟俩单独面对。杜宇郴理解,没有坚持,只是把车钥匙递给了任亦谨。

      “开我的车去。你那个小车跑高速不稳。”

      任亦谨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你开什么?”

      “我坐地铁上班。”杜宇郴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别废话了,赶紧走。”

      任亦谨握住了那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杜”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谢——”

      “别谢。”杜宇郴打断他,“到了给我发消息。”

      任亦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互动,嘴角微微翘着。他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里能看出一个意思——他这个弟弟,确实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车子驶出宁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晴了。阳光把高速公路的沥青路面晒得发亮,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河。任亦舟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

      “这条路,”他说,“以前我们跟爸妈回老家的时候走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任亦谨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你总是在车上睡觉,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流我一肩膀口水。我推你,你不动,我就掐你大腿。你醒了就骂我。”

      “你掐人真的很疼。”任亦舟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像是在回忆十五年前的痛感,然后笑了,“那时候我们多小啊。”

      任亦谨没有接话。他在想,如果十五年前的那一天,他没有和哥哥吵架,没有摔门,没有说那些难听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他想了十五年,每一天都在想。但现在,他不想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需要的,只是往前开。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熟悉的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枝叶在空中交织,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任亦谨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六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刷过一次涂料,但已经又开始斑驳了。一楼的花坛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比他记忆中粗了不少,枝头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任亦舟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单元门。

      “妈知道我们要来吗?”任亦舟问。

      “我说了今天回去,没说别的。”任亦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想当面告诉她。”

      任亦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走吧。”

      兄弟俩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任亦谨跺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台阶上有一个很深的凹痕,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四楼,401。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那是去年春节贴的。任亦谨掏出钥匙,手有些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果盘里的苹果还新鲜,像是刚买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扶手上搭着一条钩针编织的白色蕾丝巾。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妈。”任亦谨站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切菜的声音停了。

      几秒钟后,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盘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深,像是长期睡眠不好留下的印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手上还拿着一把菜刀。

      她看见了任亦谨,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我正切菜呢,今天买了你爱吃的——”

      她的目光越过任亦谨的肩膀,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菜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那个人——瘦削的、苍老的、头发有些长的、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的那个人。那个人正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整个人在发抖。

      “亦舟。”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那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眼泪、十五年的无声的祈祷、十五年的不肯相信。所有的这一切,都压缩在这两个字里,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座山。

      任亦舟的眼泪在一瞬间决堤。

      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想要跪,是因为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他跪在玄关的地垫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妈……妈……妈……”

      他反复地叫着这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音节上,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任亦谨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拿菜刀的姿势,但刀已经不在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动了。

      她跑过来,不是走,是跑。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拖鞋,在客厅里跑了起来。她跑到任亦舟面前,也跪了下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抱进怀里。

      她一只手搂着任亦舟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拍他的后背,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他这些年的委屈都拍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在哭,在笑,在颤抖,在嘶吼,“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像是在念一句咒语,念了十五年的咒语,终于在这一刻应验了。

      任亦谨蹲下来,伸出手臂,把母亲和哥哥都抱住了。

      三个人在玄关的地垫上抱成了一团。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播放那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在声嘶力竭地哭喊,但没有人听。厨房里的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尖锐的哨声,也没有人去关。

      但那些声音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间屋子,空了十五年的那部分,终于被填满了。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一锅老母鸡汤。每一道都是任亦舟小时候爱吃的。

      任亦舟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举了好几次,都没能夹起什么东西。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了到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自己还能坐在家里吃妈妈做的菜。

      “吃啊。”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瘦成这样了,多吃点。”

      “妈,”任亦舟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做的排骨还是这么好吃。”

      “少贫嘴。好吃就多吃。”

      母亲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在任亦谨碗里,然后看了看兄弟俩,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碗,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要用食物堵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任亦谨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哥哥一眼,然后低下头,也吃了起来。

      饭桌上很安静,但这种安静是温暖的,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彼此在的安静。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任亦舟跟进了厨房,说“妈,我来洗”,母亲说“你坐着去”,任亦舟说“我洗”,母亲说“你坐着”,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是母亲妥协了,解下围裙递给任亦舟。

      “洗仔细点,别像小时候那样,碗上还有饭粒就放进碗柜了。”

      “我那时候才几岁——”

      “你十几岁了,不是几岁。”

      任亦舟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

      任亦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杜宇郴发消息。

      “到了。见过了。”

      杜宇郴秒回:“怎么样?”

      “妈哭了。他也哭了。我也哭了。三个人在玄关抱着哭了很久。”

      “你呢?”

      “我还好。”

      “骗人。”

      任亦谨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是骗人。我不好。我哭得很惨。”

      杜宇郴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任亦谨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杜宇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温柔的沙哑:“哭出来就好了。你在家里多待几天,陪你妈和你哥。局里有我。”

      任亦谨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任亦舟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那些声音很小,很碎,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旋律。

      家的旋律。

      下午,母亲把任亦舟的房间收拾了出来。那间屋子被她保持了十五年——床铺干干净净,书桌上的台灯还能亮,书架上的书按照任亦舟离开时的顺序排列着。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了,但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些地方还依稀可辨——那些是任亦舟小时候想去的地方。

      任亦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说不出话。

      “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还留着这些——”

      “又不是没地方放。”母亲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留着也不碍事。”

      任亦谨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把被角的褶皱抚平,抚了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十五年,不是只有他在找,不是只有他在等。母亲也在等。只是她的等,和他不一样。他的等是行动,是奔跑,是不停地寻找。母亲的等是静止,是守候,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儿子离开时的样子,让那间屋子永远保持着“他随时会回来”的状态。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寻找。不动声色的、沉默的、坚持了十五年的寻找。

      那天傍晚,任亦谨接到了杜宇郴的电话。

      “赵铭那边有新情况。”杜宇郴的声音很严肃,和上午那条语音里的温柔判若两人,“技术科破解了他的电脑,在硬盘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从十五年前到现在,跨度十五年。”

      任亦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受害者?”

      “不只是受害者。里面最早的照片是福利院的那些孩子,包括你哥哥。然后是省城的两名受害者,然后是宁城的四名受害者。还有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人——可能是其他城市的,也可能还没有成为受害者。”

      一百多张照片。十五年。

      赵铭把这些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个文件夹都以年份命名,子文件夹以受害者的名字命名。整整齐齐,像一本精心编纂的相册。

      “还有一个视频。”杜宇郴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们还没看完内容,但开头的几秒钟……任亦谨,你可能需要回来。”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一早回去。”

      “不用急,你陪你妈——”

      “我明天一早回去。”任亦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杜宇郴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任亦谨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想起了赵铭的脸——那张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没有特点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睛里永远带着恰当的关切。那张脸骗过了所有人——福利院的院长、周教授、省城和宁城的警察。

      也骗过了他哥哥。

      他攥紧了手机。

      “谨谨。”任亦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亦谨转过身。任亦舟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他。

      “杜宇郴的电话?”任亦舟问。

      “嗯。案子有进展了。”

      “你要回去了?”

      “明天一早。”

      任亦舟点了点头,没有问能不能再待几天之类的话。他了解弟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不会改。

      “哥。”任亦谨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他电脑里有你的照片。”

      任亦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茶杯放在阳台的栏杆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我知道。”他说,“他一直留着。那对他来说不是证据,是勋章。”

      “我们会把它变成证据。”

      任亦舟看着弟弟。夕阳的光落在任亦谨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坚毅的、冷静的、不可动摇的。这张脸和十五年前那个站在门口冲他大喊“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谨谨,”任亦舟忽然说,“对不起。”

      任亦谨看着他。

      “我走的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记得。你说‘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我走了,一走就是十五年。我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不敢。我觉得我没脸回来。我没能保护你,没能保护这个家,我被一个人骗得团团转,跑了十五年都不敢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赵铭做得最成功的事情,不是杀了那些人,而是让我相信——我不配活着。”

      任亦谨放下茶杯,走过去,站在哥哥面前。

      “哥。”他说,“你还记得你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任亦舟抬起头。

      “你走了以后,我在你房间的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任亦谨的声音有些抖,但他在努力稳住,“上面写着‘哥,我收回我说的话。你回来吧’。”

      任亦舟怔住了。

      “那张纸条我贴了三年,直到我们家重新装修才撕掉。”任亦谨说,“你走了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你说你不配活着,哥,你不配的话,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哥哥揉他头发那样,揉了揉任亦舟的头发。先揉头顶,再揉后脑勺,最后在耳后轻轻按一下。

      “你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任亦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在笑,是一种很轻的、很释然的、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你长大了。”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任亦谨收回手,笑了一下。

      “是你走了太久。”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任亦舟小时候的最爱。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谁都没有真的在看。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超市里的鸡蛋又涨价了,楼下的王阿姨前不久做了个手术。

      任亦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偶尔把话题扯到很远的地方去。母亲会打断他,把话题拉回来,然后继续讲她的邻居和鸡蛋和手术。

      任亦谨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哥哥的对话。那些对话没有逻辑,没有重点,就是两个人在说话而已。但就是这种没有逻辑、没有重点的对话,构成了“家”的全部意义。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任亦舟吹了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

      母亲笑了。那是任亦谨今天第一次看见母亲真正的笑容,不是忍住的、克制的、不让自己掉眼泪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带着鱼尾纹的笑。

      “好吃就多吃。”她说,“明天你弟弟走了,你留下来,妈天天给你做。”

      任亦舟看了任亦谨一眼。

      “妈,我也走。我跟他一起回宁城。”

      母亲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去吧。”她说,“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空多回来就行。”

      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没有再说话。但任亦谨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放下筷子,伸出一只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妈,我们在宁城给你找个房子。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俩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去了碍事。”

      “不碍事。”任亦舟也说,“妈,你来了,我们就有饭吃了。你不知道谨谨平时吃什么——他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面包。”

      “面包怎么了?”任亦谨抗议。

      “面包不叫吃饭。”

      “面包也是饭——”

      “你们两个别吵了。”母亲打断他们,但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被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她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小儿子,最后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等你们这阵子忙完了,我去。”

      任亦谨和任亦舟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任亦谨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单人床,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窗台上有一盆已经枯死了的仙人掌。

      他躺在床上,给杜宇郴发消息。

      “我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大概十点到宁城。”

      “好。我去你公寓楼下等你。”

      “不用,我直接去市局。”

      “那我去市局等你。”

      任亦谨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你今天晚上干什么了?”

      “加班。看赵铭电脑里的那些照片。看到现在。”

      “别看了。回去休息。”

      “再看一会儿。”

      “杜宇郴。”

      “嗯?”

      “回去休息。”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任亦谨点开,杜宇郴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好。听你的。”

      任亦谨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声,很轻很细,像夜的呢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听到过虫鸣了。宁城的夜晚太吵,汽车、地铁、工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把大自然的声音都盖住了。但在这里,在这个他长大的小镇,夜晚还是那个夜晚,虫鸣还是那个虫鸣,和他十五岁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他就要回到宁城,回到那个案子,回到赵铭面前。但这一次,他不只是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不只是任亦舟的弟弟。他还是任亦谨,一个被爱着的人。有一个人会站在市局门口等他,不管他几点到。

      想到这里,他觉得宁城的那座城市,也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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