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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猎物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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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郴果然站在市局门口。
任亦谨的车拐进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门柱,脚边有一小堆烟头。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起来像是整夜没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
任亦谨把车停好,推开车门,还没站稳,杜宇郴就走过来了。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站在任亦谨面前,目光从他的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一块肉。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你哥哥呢?”
“他晚两天再过来。要陪妈。”
杜宇郴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发现任亦谨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任亦谨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杜宇郴知道他是在笑。因为他的嘴角有那个弧度——那个只有杜宇郴才能分辨出来的、微小的、温柔的弧度。
“走啊。”杜宇郴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任亦谨走过来,在经过杜宇郴身边的时候,小拇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只是勾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就走到了前面。
杜宇郴愣在原地,看着任亦谨的背影走进市局大门,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
然后他笑了,笑着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老周、苏瑾、林微、技术科的小王,还有省厅下来的顾局。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由人脸组成的网。
任亦谨坐下来,杜宇郴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然后走到白板前面。
“昨天,技术科成功破解了赵铭电脑中的加密文件夹。”杜宇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里面有一百四十三张照片,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现在。”
他拿起遥控器,点了一下,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削,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坐在一张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但照片上的信息显示他确实活着。
“这是最早的照片之一。”杜宇郴说,“拍摄地点是省城福利院附近的赵铭租住房。照片中的人——经过任亦舟先生的辨认,是他本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任亦舟是谁——任亦谨找了十五年的哥哥,赵铭最早接触的“个案”之一。但没有人回头看任亦谨,所有人都在用沉默表达尊重。
杜宇郴继续点击。投影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切换——省城的两名受害者,活着时的摆拍照片,和死后现场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是宁城的四名受害者,同样的排列方式。然后是更多的、他们不认识的面孔。
“这些不认识的人,我们已经开始排查。初步判断可能涉及其他城市的类似案件,正在联系当地公安机关协查。”
杜宇郴翻到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视频截图。画面很暗,能看出是一个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画面模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穿着白色的衣服,双手交叠在胸前。
“这是视频文件的截图。视频全长四小时十七分钟,我们快进看了一遍。”杜宇郴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情绪,“内容是一名年轻女性被捆绑、窒息、然后被摆放成特定姿态的全过程。作案地点——经过技术分析,是在赵铭的诊所二楼的私人办公室。”
杜宇郴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视频中的女性,经过比对,不是宁城四起案件中的任何一名受害者。她可能还活着。我们已经通过技术手段截取了她的面部特征,正在全国人口库中进行比对。”
任亦谨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截图,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
视频。四小时十七分钟。赵铭不仅杀人,他还录像。他不仅录像,他还把录像存在自己电脑里,按照年份、姓名分门别类地归档。这不是记录,这是收藏。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顾局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赵铭从昨天下午开始失联了。”
任亦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失联?”
“昨天下午三点,盯梢的同事发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诊所。四点,我们申请了紧急搜查。诊所没有人,家里没有人。手机已经关机,车辆也不见了。”顾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在我们破解电脑的时候——或者更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跑了。”老周说。
“不一定是跑。”任亦谨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赵铭的照片从中间取下来,放在最中央。
“赵铭不是一个会‘跑’的人。他有极强的控制欲,对自己的‘作品’有占有欲,对警方的侦查节奏有掌控感。如果他察觉到了危险,他不会跑——他会升级。”
“升级?”杜宇郴看着他。
“他的作案周期在缩短,从四十七天到二十三天,说明他的控制力在衰退。冲动在压倒理性。现在,他感觉到被我们逼到了墙角——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不能忍受的。他会用一次‘完美’的行动来重新确立自己的控制感。”
任亦谨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那些受害者的脸,那个视频截图里模糊的面孔。
“他会选一个人。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人。一个能让他觉得这次行动可以弥补所有不完美的人。”他转过身,看着杜宇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们之前推测他有一个‘理想型’——那个被他拍了四年照片的女人。她现在可能是他最想得到的猎物。”
杜宇郴的脸色变了。
“我们不知道她是谁。”
“我们不知道。”任亦谨说,“但赵铭知道。他一直在等她。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技术科在比对视频中女性的身份,侦查员在排查赵铭可能藏匿的地点,网安在追踪他最后的网络痕迹。
任亦谨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宁城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建筑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杜宇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在会议上说的那些——不是分析。”杜宇郴的声音很低,“你的语气不一样了。”
任亦谨没有否认。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
“我哥哥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会觉得轻松一些,觉得终于可以放下了。但恰恰相反——我现在比以前更怕了。以前我怕的是抓不到赵铭,现在我怕的是——”
他停了。
“怕什么?”杜宇郴问。
任亦谨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头看着杜宇郴。
“我怕他伤害我在乎的人。”
杜宇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哥。我妈。林微。老周。苏瑾。”他的目光定在杜宇郴脸上,“你。”
杜宇郴伸出手,握住了任亦谨放在窗台上的手。他的手很热,任亦谨的手很凉,握在一起的时候,像冷与热的相遇,生出了一点点温暖。
“他不会。”杜宇郴说,“我不会让他靠近你。”
“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杜宇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用命保证。”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别用命保证。”他说,“我要你活着。”
那天下午,林微冲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发白。
“找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视频里的那个女人。找到了。”
任亦谨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户籍资料,上面有一个年轻女性的照片——和视频截图里的轮廓吻合。长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沈听溪,女,二十九岁,宁城本地人。职业是——”林微吞了一下口水,“心理咨询师。她是赵铭诊所的兼职咨询师,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诊所工作。”
任亦谨的手指收紧了。
“她现在在哪?”
“我们打了她的电话,关机。去了她的住处,没有人。她的邻居说昨天下午还看见她,今天早上就没见到人了。”
杜宇郴已经拿起了外套。
“走,去赵铭的诊所。”
赵铭的诊所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微微晃动。杜宇郴弯腰钻过去,任亦谨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了一楼的接待区。
这里和他们上次来时不一样了。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过,文件散落在桌上,地上有被踩碎的干花——那瓶薰衣草,现在只剩下一些紫色的碎片。
杜宇郴直接上了二楼。赵铭的私人办公室已经被技术科翻了个底朝天,但任亦谨不是来找证据的。他站在办公室中央,闭上眼睛,试图进入赵铭的思维。
他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捕食者。他的巢穴被搜查了,他的收藏被发现了,他的自由随时可能被剥夺。他的本能不是逃跑,而是寻找最后一个猎物,用一次完美的捕猎来证明自己仍然是掌控者。
他会选哪里?
任亦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墙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水,远处有山,湖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
“杜宇郴,这张照片——”
杜宇郴走过来,看了一眼。
“技术科之前检查过这张照片,后面没有藏东西,就是一普通的风景照。”
“这不是普通的风景照。”任亦谨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仔细看着那片湖,“这是宁城的湖吗?”
杜宇郴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宁城。这是省城——省城西郊的那个水库。我出差的时候路过过。那棵银杏树是那个水库的标志,秋天很多人去拍照。”
省城。
任亦谨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地方,对赵铭来说有特殊意义。他在省城完成了第一次杀人,在那里拍下了他的第一批“作品”。那个水库,是赵铭的起点,也是他的原点。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他往往会回到原点。
“杜宇郴,”任亦谨的声音急促起来,“沈听溪可能被带到省城去了。那个水库。”
杜宇郴已经拿出了手机。
“老周,调省城西郊水库周边的监控,立刻。同时联系省城公安局,申请支援。我们需要对水库周边进行全面搜索。”
挂了电话,他看着任亦谨。
“我要去省城。”
“我跟你去。”
“不行。”
“杜宇郴——”
“我说不行。”杜宇郴的声音忽然变硬了,硬得像一块铁,“任亦谨,你听好了。赵铭认识你。他见过你,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和任亦舟的关系。你现在是他眼中的一个重要目标——不是因为你是警察,而是因为你是任亦舟的弟弟。你去了,只会增加危险。”
任亦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知道杜宇郴说的是对的。
“你要答应我,”杜宇郴向前一步,双手捧住任亦谨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任亦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担忧、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你保证回来。”任亦谨说。
“我保证。”
“保证活着回来。”
杜宇郴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烟味。
“我保证。”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任亦谨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杜宇郴钻进车里,看着车子发动,看着车灯在雨幕中亮起两道白色的光,然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站在原地,手扶着窗台,指节泛白。
雨越下越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任亦舟发了一条消息:“哥,你晚两天再来宁城。在家陪妈。”
任亦舟很快回了:“出什么事了?”
“赵铭跑了。我们要去抓他。”
“你小心。”
“我知道。你也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宁城。这座城市的雨水似乎永远不会停,总是在下,总是在下,把一切都浸泡在潮湿和阴冷之中。
但他知道,雨总会停的。
总会的。
从宁城到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杜宇郴开了两个半小时。
老周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扶手,脸色发白,但一声没吭。后排还坐着两个特警,全副武装,面色沉静如水。
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但雨水还是不断地涌上来,把前方的路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杜队,省城那边已经到位了。”老周看着手机,“水库周边三百米已经封锁,正在逐片搜索。”
“让他们重点查水库北岸。那棵银杏树在北岸。”
“收到。”
车子冲进省城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杜宇郴把车直接开到了水库北岸的入口处,已经有几辆警车停在那里了,红蓝的警灯在雨中闪烁,把整片区域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舞厅。
他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一个省城的警官跑过来,敬了个礼。
“杜队,北岸搜索了大半,目前没有发现。南岸的同事也在搜,也没有发现。”
杜宇郴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树很大,在雨中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金色雨伞。树叶在风雨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金黄。
“那棵树附近搜了吗?”
“搜了。没有发现。”
杜宇郴的眉头拧紧了。任亦谨的判断不会错。赵铭应该在这里,沈听溪应该在这里。如果不在北岸,不在南岸——
“水库里面呢?”他忽然问。
省城警官愣了一下。
“水库?我们还没有——”
“给我调一艘橡皮艇。”
“杜队,这种天气下水太危险了——”
“我说调一艘橡皮艇。”杜宇郴的语气不容商量。
橡皮艇很快被调来了。杜宇郴穿上救生衣,拿起一个强光手电,跳上了艇。老周也想上来,被他按住了。
“你留在岸上指挥。”
“杜队——”
“这是命令。”
橡皮艇在水库的水面上缓缓前行,雨水打在艇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杜宇郴一只手划桨,另一只手举着手电,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水库很大,水面在雨中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手电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部分隐藏在黑暗和雨幕之中。
他划了大约十分钟,到了水库的中心区域。手电的光扫过水面,忽然停住了。
远处,靠近水坝的位置,有一个人影。
不,是两个人。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
杜宇郴把橡皮艇划得更快了,手电的光死死地锁定那个方向。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赵铭。
赵铭站在水坝的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脚边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双手被绑在身前,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赵铭也看见了他。
两个男人在水库中央对视,中间隔着几十米的水面和不断落下的雨水。
“杜警官。”赵铭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你比我想象的要快。”
“赵铭,你跑不掉了。”杜宇郴把橡皮艇停在一个距离赵铭十几米的位置,手电的光直直地照着他的脸,“放了沈听溪,跟我回去。”
赵铭笑了。那个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张画上去的笑脸,和真实的表情没有任何关系。
“你一个人来的?”赵铭说,“你的那些同事们呢?在岸上等着吧。他们不敢下水,这种天气,这种水深,他们不敢。”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沈听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里吗?”他抬起头,看着杜宇郴,“十五年前,我在这里完成了我的第一次。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就像今天一样。我把她放在水坝上,给她拍了最后一张照片。她的表情很安详——不是害怕,是安详。因为她终于不再害怕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美好的回忆。
“那之后,我一直在找那种感觉。但从来没有找到过。每一次都不够完美——地点不对,光线不对,那个人的表情不对。”他看着沈听溪,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湿发,“但她不一样。她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最完美的人选。”
“你疯了。”杜宇郴说。
“也许吧。”赵铭抬起头,“但你知道吗,杜警官,疯子和天才之间只隔着一条线。这条线,是我自己画的。”
他从雨衣里拿出一把刀。
杜宇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别动!”他掏出枪,枪口对准赵铭,“把刀放下!”
赵铭没有放下刀。他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杜宇郴,然后笑了。
“你不敢开枪。”他说,“距离太远,风太大,雨太大。你打不中的。就算打中了,我也可能在倒下之前割开她的喉咙。”
他蹲下来,刀尖在沈听溪的脸颊上轻轻滑过。
“而且,你开枪的话,就永远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你想要什么?”杜宇郴的手稳得像是铁铸的,但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
“我想谈谈。”赵铭说,“和任教授谈谈。不是和你——是和他。他来了吗?”
杜宇郴的心一沉。
“他在宁城。”
“你骗我。”赵铭摇了摇头,“他来了。我知道他来了。他不可能不来。这个案子是他哥哥的案子,也是他自己的案子。他等了十五年,他不会让别人替他来完成最后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杜宇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黑暗。
“任教授,你来了,对吧?”
雨幕中,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杜宇郴身后传来。
“我来了。”
杜宇郴猛地转过身。
一艘小橡皮艇从黑暗中缓缓驶来,艇上有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没有穿救生衣,雨水打在他的眼镜上,把他的脸模糊成一片。但他的姿态,他的轮廓,他的那个安静的、倔强的、让人心疼的存在感——
是任亦谨。
“你——”杜宇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来的!”
“老周载我过来的。他在后面。”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了杜宇郴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太多东西——抱歉、坚定、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会骂我但我不在乎”的倔强。
他把目光转向赵铭。
“赵医生,又见面了。”
赵铭的笑容变大了。
“任教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满足感,“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和你哥哥——你比他更有趣。他的痛苦是被动承受的,你的痛苦是自己选择的。你选择了走进这个案子,选择了面对你最害怕的东西。这种主动性,很罕见。”
“我没有兴趣跟你讨论我的心理结构。”任亦谨的声音依然很平,“你想谈什么?”
赵铭用刀尖轻轻点着沈听溪的锁骨,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我想谈一个交易。”他说,“用她的命,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自由。”赵铭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帽兜的边缘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你让警察撤走,给我一辆车,让我离开。我保证她安全。”
“你在做梦。”杜宇郴说。
“是吗?”赵铭的刀停在了沈听溪的喉咙上,“那你们可以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雨声很大,大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咆哮。
任亦谨看着赵铭,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他终于开口。
赵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放了沈听溪,”任亦谨说,“我过去换她。”
“任亦谨!”杜宇郴的声音几乎是撕裂的。
任亦谨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锁在赵铭身上。
“我是任亦舟的弟弟。我是你花了十五年都没能完全‘拥有’的那件作品的亲人。我对你的价值,比一百个沈听溪都大。”
赵铭的眼睛亮了。
那种光亮不是人类情感中的任何一种,它是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火焰发现燃料时的那种光亮。
“有意思。”赵铭说,“很有意思。”
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笑了。
“成交。”
“任亦谨,你敢——”杜宇郴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枪口还指着赵铭,但他不知道该对准谁了。
任亦谨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抱歉,有坚定,有请求——请求他相信,请求他放手,请求他不要在这个时候阻止他。
“杜宇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相信我。”
他解开冲锋衣的拉链,把衣服脱下来,放在橡皮艇上。然后他站起来,跨过两艘艇之间的水面,站到了赵铭面前的水坝台阶上。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薄毛衣,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单薄的轮廓。
“先放人。”他说。
赵铭把沈听溪从地上拉起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沈听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赵铭推了她一把。
沈听溪踉跄着走了几步,被杜宇郴一把拽上了橡皮艇。
“带她走。”任亦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杜宇郴看着他,眼眶通红。
“我会回来。”任亦谨说,“你保证过的,你也得兑现。”
杜宇郴咬了咬牙,猛地划动桨,橡皮艇朝着岸边快速驶去。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任亦谨站在水坝上,雨水从他头发上不断滴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没有擦,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艘橡皮艇远去,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赵铭。
赵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像一个收藏家在审视一件新到手的藏品。
“你不怕吗?”赵铭问。
“怕。”任亦谨说,“但我更怕的是,你从我手里跑掉。”
赵铭笑了。他伸出手,搭在任亦谨的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像一座山。
“走吧,任教授。”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好好聊聊。”
雨夜,水坝,两个男人。
一个是捕食者,一个是自愿走入陷阱的猎物。
但任亦谨知道,真正的猎人,从来不是看起来拿着刀的那一个。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声地按下了一个键。
那是杜宇郴送给他的那个钥匙扣。金属牌的反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痕——里面藏着定位器和录音器。
杜宇郴说:带着它,我就能找到你。
现在,杜宇郴会找到他。
在那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