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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巢穴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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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很久。任亦谨没有看窗外,不是不想看,是他的眼镜被雨水糊住了,摘下来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他把眼镜握在手里,靠在后座椅背上,感受着车身的颠簸和转弯。
赵铭在开车。他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像平时去超市买菜一样从容。车厢里放着音乐,是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在黑暗中流淌,优雅而孤独。
“你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吗?”赵铭开口了。
“你会说的。”任亦谨的声音很平。
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和亦舟真的很不一样。他总是很紧张,不停地问‘我们要去哪’、‘我们要做什么’、‘你会伤害我吗’。你一个问题都不问。”
“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
“那你觉得我现在在说真话还是在撒谎?”
“你在享受这个过程。”任亦谨把眼镜戴上,视野清晰了一些。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光与影交替落在他的脸上,“带一个猎物去你的巢穴,对他讲述你的故事——这是你幻想了很多年的场景。你不会在这种时候撒谎,因为撒谎会破坏你的满足感。”
赵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声很低,很愉悦,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
“任教授,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不只是聪明,是通透。你能看穿别人,也能看穿自己。这种通透,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任亦谨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路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一两辆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像两颗流星,一闪而过。
车子拐进了一条没有铺装的路。轮胎压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枝桠在车灯的照射下投射出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快到了。”赵铭说。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赵铭熄了火,车灯灭了,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任亦谨听见赵铭解开安全带的声音,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听见鞋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然后他这边的车门被拉开了,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打在他脸上。
“下车吧。”赵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温和而有礼,像是在邀请客人进屋喝茶。
任亦谨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有些不稳。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黑暗中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兽。有几扇窗户,但没有光透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他终于问了一句。
“我以前念的小学。”赵铭的声音里有某种怀念的、柔软的东西,“早就废弃了。二十年前就废弃了。没有人来,没有人管。它是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光劈开了黑暗。光束扫过建筑的外墙,任亦谨看见了剥落的墙皮、破碎的窗户、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
赵铭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他侧身让任亦谨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像一个尽职的导游。
“小心脚下,地板有些地方不太稳。”
走廊很长,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更远的地方被黑暗吞噬。墙上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天花板上悬挂着几根断裂的电线,像死去的藤蔓。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还夹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
任亦谨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钥匙扣。定位器在工作,录音器在工作。杜宇郴在来的路上。
他只需要时间。
赵铭带着他穿过走廊,上了一层楼梯,又穿过另一条走廊。最后,他推开了一扇门,手电的光照进去——是一间教室。
不,已经不是教室了。窗户被用黑色的塑料布封死了,墙上的黑板还在,但上面写满了字——不是粉笔字,是红色的,像是什么液体干涸之后的痕迹。黑板的旁边,贴满了照片。
任亦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照片——有些是他见过的,在赵铭诊所的文件夹里;有些是他没见过的,更早期的,像素更低的,颜色已经泛黄。省城的两名受害者,宁城的四名受害者,福利院的孩子们——包括他的哥哥。还有更多的,他不认识的人,男男女女,年龄不一,表情各异。但所有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照片里的人,都闭着眼睛。
教室的中央,放着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把老旧的手术椅,带皮带的,可以从手腕和脚踝处把人固定住。椅子的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各种器械——不是医疗器械,是更粗糙、更原始的东西。绳子、胶带、布条、一把剪刀、一把刀。
“这是我的工作室。”赵铭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也是我的圣殿。你说得对,任教授——你之前在会议上做的侧写,大部分都是对的。‘圣殿’这个词,你用得很准。”
他把手电筒放在桌上,让光束照向天花板。光线散射开来,把整个教室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暧昧的光中。
“但你漏了一个东西。”赵铭在手术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从容,“你分析的‘制造过程’——你说我是在大学期间被‘制造’出来的。你说得对,但不完整。有些东西,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埋下了。这间教室,就是埋下种子的地方。”
任亦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赵铭,看着他脸上那种怀念的、柔软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我七岁的时候,在这间教室里,被我的班主任罚站了一整天。”赵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因为我没有交作业。她把我的桌子搬到走廊里,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见我。我站在那里,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四点。没有人来问我为什么没写作业,没有人来安慰我,没有人来把我从走廊里领回去。”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但你知道那天我发现了什么吗?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当我站在那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的同情,有的嫌弃,有的漠不关心——我忽然觉得,我不是站在走廊里。我是站在一个舞台上面。他们都在看我的表演。”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教室。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害怕被孤立了。因为我发现,孤立——是一种特权。当你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你就获得了观察所有人的位置。你站在外面,看他们在里面演戏。他们看不见你,但你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任亦谨走进教室,在离赵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所以你选了心理学。”他说,“你想更进一步。不只是观察,而是介入。不只是站在外面看,而是走进去操纵。”
赵铭的眼睛亮了。“对。你懂我。我就知道你会懂我。”
他在教室里慢慢地踱步,手指拂过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像在抚摸一件件珍贵的藏品。
“心理学给了我一套工具。让我知道怎么让人信任我,怎么让人对我敞开心扉,怎么找到他们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按下那个开关。”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沈听溪。
“听溪,”赵铭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作品。不是因为她的外表,是因为她的灵魂。她受过伤,但她选择用善良来回应这个世界。她想帮助别人,所以她学了心理学,来我的诊所工作。她不知道,她自己才是最需要被‘帮助’的那个人。”
任亦谨看着那张照片,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赵铭转过身,看着任亦谨,表情真诚得近乎无辜,“我只是在帮她。帮她面对她最深的恐惧。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她最怕失去控制。她的人生太失控了,父母离异、寄人篱下、被最信任的人伤害。所以她拼命地想要控制一切——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生活,控制自己的未来。”
他走到手术椅旁边,用手拍了拍那根皮带。
“我帮她——放下控制。当我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完全动弹不得的时候,她反而放松了。因为终于不需要再控制什么了。把控制权交给我,她只需要……存在。”
“你在合理化你的罪行。”任亦谨的声音很冷,“每一个施暴者都会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性。你会说你在‘帮助’她,其他凶手会说他们在‘爱’受害者,或者在‘惩罚’有罪的人。这是同样的心理机制——你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施暴者,所以你把受害者变成了‘需要被帮助的人’。”
赵铭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你不相信我是真心在帮她们?”
“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任亦谨说,“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部分。你真心的认为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你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你觉得自己在进行一种……艺术创作。受害者不是人,是你的画布。杀人不是罪行,是你的签名。”
赵铭沉默了。他看着任亦谨,看了很久,久到任亦谨以为他会发怒。
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笑容是温和的、有礼的、设计过的。现在的笑容,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人不寒而栗。
“任教授,”他说,“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他走到墙边,把一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递给任亦谨。
任亦谨接过来。照片里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瘦削,穿着一件白色T恤,坐在一张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是任亦舟。
“你哥哥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作品。”赵铭说,“不是因为他的痛苦最深刻,而是因为他的抵抗最顽强。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地想要好起来吗?他每天都会写日记,记录自己的情绪变化,主动找我讨论治疗方案,甚至自己去看心理学书籍,想要‘配合治疗’。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求生欲的人。”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把他的求生欲……转化成求死欲。”
任亦谨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了。他的指甲陷进照片的纸面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你做不到的。”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活着。十五年了,他活着。他宁愿跑、宁愿躲、宁愿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也没有让你杀死他。他没有变成你的作品,赵铭。他一直是任亦舟,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你永远无法拥有的人。”
赵铭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任亦谨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的、更危险的兴趣。
“你说得对。”他慢慢地说,“我没有拥有他。但是——”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我可以拥有你。”
任亦谨没有后退。
“你和你哥哥不一样。他的抵抗是逃跑,你的抵抗是迎战。你选择了走进来,站到我面前,用你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我做错了。这种抵抗,比他那种更美。也更容易摧毁。”
他伸出手,碰了碰任亦谨的衣领。任亦谨没有躲,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你知道吗,摧毁一个坚强的人,比摧毁一个脆弱的人有趣得多。脆弱的人本来就已经碎了,你只是把碎片扫到一起。但坚强的人——你需要一根一根地折断他的骨头,看着他每一次咬牙、每一次不让自己倒下的挣扎。那才是真正的艺术。”
任亦谨看着赵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空旷的、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平原。
他对赵铭的恐惧,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不怕了,是怕也没用了。
“你可以试试。”任亦谨说。
赵铭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了某种真正的愉悦。
“我很期待。”
他从桌上拿起那把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锋在手电的光束中闪了一下。
“但在此之前,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走向教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他推开门,手电的光照进去——
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像是一个储藏室。但里面没有杂物。墙上挂满了照片,比外面更多、更密。地上铺着被褥,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开,眼睛闭着。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她活着。
沈听溪。
“你——”任亦谨的心沉到了谷底,“你根本没有放她走。”
“我放了。”赵铭说,“但我又把她带回来了。她已经习惯了这里。她不想走。”
他走进那个小房间,在沈听溪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听溪,醒醒。有客人来看你了。”
沈听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是空白的——不是睡着刚醒的空白,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空白,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拿走了,留下了一个干净的、崭新的、没有痕迹的空壳。
她坐起来,看着任亦谨,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是甜美的、温柔的、礼貌的,但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朵纸做的花。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你是赵医生的朋友吗?”
任亦谨站在那里,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沈听溪的微笑,看着她空白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具被精雕细琢的木偶一样坐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他忽然想起了他哥哥。
十五年前,任亦舟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微笑?
那个问题像一把刀,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从后背穿出来。
“赵铭。”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他走到任亦谨面前,伸出手,用刀背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我只是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再做自己了。”
任亦谨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沉睡了二十八年、终于被唤醒的、滚烫的、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你会为这些付出代价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赵铭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但依然不肯低头的脸,看着那把从始至终都没有熄灭的火。
“也许吧。”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但在那之前,让我看看,这把火还能烧多久。”
他转过身,走到教室的中央,把手电筒转了一个角度,让光束照向黑板。
黑板上,用红色的液体写着一行字:
“任亦谨,欢迎回家。”
任亦谨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赵铭怔了一下。
“赵铭,”任亦谨说,“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巢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任亦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在赵铭面前晃了一下。
“这个钥匙扣里有定位器。我的同事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花了一整夜布置的这座圣殿,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你的牢房。”
赵铭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欺骗的、被背叛的、暴怒。
他冲过来,一把夺过那个钥匙扣,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塑料碎片飞溅开来,弹到墙上,弹到照片上,弹到沈听溪的脚边。
沈听溪看着那些碎片,歪了歪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赵铭转过身,刀尖指着任亦谨的胸口,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温和的面具终于完全碎裂了,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扭曲的、充满暴戾的脸。
任亦谨看着那张脸,没有后退。他把胸膛往前送了一寸,刀尖刺穿了他的毛衣,刺穿了他皮肤的表层,一滴血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流。
“来啊。”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杀了我。你的时间不多了。”
赵铭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和自己的冲动搏斗。他想杀了他。他想立刻杀了他。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杀了任亦谨,他就失去了最后一张牌。
“你很聪明。”赵铭咬着牙说,刀尖从任亦谨的胸口移开,在他的衣领上蹭了蹭,把血迹擦掉,“但你忘了一件事。定位器碎了,你的同事们找不到这里。就算他们找,也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
他用刀尖在任亦谨面前画了一个圈。
“你是我的。”
任亦谨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那你最好抓紧时间。”他说,“因为我的同事们——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赵铭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到窗边,掀开黑色塑料布的一角,向外看去。远处的天际线上,有红色的光在闪烁,不是一辆两辆,是一整排。
任亦谨靠在墙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他在口袋里用钥匙扣的边缘割开的。他把血滴在地上的时候,血滴的位置,就是这座废弃小学的坐标。
杜宇郴说过,那个定位器,即使被摧毁,最后一个信号的位置也会被记录下来。
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任亦谨闭上眼睛,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听见赵铭在教室里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沈听溪轻柔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
“赵医生,有人来了。”
“闭嘴!”
“他们是来找我的吗?”
“我让你闭嘴!”
任亦谨睁开眼,看着赵铭在教室中央转来转去,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从容没有了,他的优雅没有了,他的那张温和的、专业的、让人信任的面具,碎了一地。
暴露在灯光下的,是一个恐惧的、愤怒的、无处可逃的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做了十五年的梦,终于要醒来的东西。
任亦谨看着赵铭,忽然想起了他哥哥说过的一句话——“他救了我,然后又杀了我。”
不,赵铭没有杀死任亦舟。任亦舟活着,从那个被封闭的、黑暗的、窒息的空间里逃了出来,跑了十五年,最终回到了家人身边。
而赵铭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巢穴里的人。这间教室,不是他的圣殿。是他的牢笼。从七岁那年的罚站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里,用孤僻做门闩,用怨恨做铁窗,用受害者的痛苦做墙纸,把自己装饰成一个王,实际上——他一直都是那个被孤立的孩子,站在走廊里,没有人来领他回去。
警笛声在楼下响成了一片。
赵铭转过身,看着任亦谨。
“你赢了。”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赢?”
任亦谨没有回答。
“因为你有人。”赵铭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扭曲的真诚,“你有哥哥,有母亲,有那个刑警。你有他们帮你。而我——我从来只有自己。”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错了。”他说,“你不是只有自己。那些孩子,那些来找你咨询的人,那些信任你、向你敞开心扉的人——他们都在你身边。是你选择了推开他们。是你选择了把他们的信任当成武器。是你选择了做一个捕食者,而不是一个治愈者。”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赵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还有任亦谨的血,一丝丝红色的液体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也许你说得对。”他把刀放在桌上,慢慢举起双手,“但太迟了。”
门被踹开了。
“警察!别动!把双手放在头上!”
杜宇郴第一个冲进来,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任亦谨靠在墙上,毛衣领口有一小片血迹——
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任亦谨,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他妈——”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的——”
任亦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他伸出手,拍了拍杜宇郴的后背。
“我活着。”他说,声音很轻,“你说过你保证回来,我也保证过。”
杜宇郴把脸埋在任亦谨的肩窝里,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任亦谨感觉到了他眼泪的温度,隔着毛衣,烫在他的锁骨上。
“没事了。”任亦谨说,“都结束了。”
警员们围住了赵铭,给他戴上手铐。赵铭没有反抗,他垂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植物。
“沈听溪——在里面的房间——”任亦谨指了一下那扇小门。
苏瑾带着两个医护人员冲了进去。不一会儿,他们扶着沈听溪走了出来。沈听溪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表情依然是那种空白的、甜美的微笑。
“赵医生,”她轻声说,“你明天还来吗?”
赵铭没有回答。他被押着走出了教室,走过了走廊,走下了楼梯,走进了雨里。
沈听溪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然后又露出了那个微笑,跟着医护人员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任亦谨靠在墙上,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腿有些软,不自觉地往下滑。杜宇郴扶住他,把他稳稳地架住。
“能走吗?”
“能。”
“真的?”
“不太能。”任亦谨诚实地说。
杜宇郴弯下腰,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不是背,是抱,像抱一件易碎品一样,稳稳当当的。
“杜宇郴——我自己能走——”
“闭嘴。”杜宇郴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商量。
任亦谨闭上了嘴,把脸埋进杜宇郴的肩窝里,感受着那个宽厚的、安全的、温暖的怀抱。他闻到了雨水和烟草的气味,闻到了杜宇郴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气息。
“你流血了。”杜宇郴抱着他走下楼梯。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嗯。”
“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情了。”
“嗯。”
“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任亦谨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但你也是。你不许一个人跳上橡皮艇去追杀人犯了。”
杜宇郴没有说话。
“你答应我。”任亦谨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杜宇郴低头看他,雨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走吧。”他说,“回家了。”
杜宇郴抱着他,走进了雨里。身后的建筑在雨中沉默着,像一个终于被关上的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一个男人十五年的秘密、罪行和孤独。盒子关上了,终于关上了。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雨中闪烁,把整片区域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谢幕的舞台。演员们陆续退场,只剩下雨还在不知疲倦地落着。
杜宇郴抱着任亦谨走向救护车,医护人员迎上来,要给任亦谨检查伤口。任亦谨不肯从杜宇郴怀里下来,杜宇郴也不肯放,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拿着消毒棉签和纱布,就着这个姿势给任亦谨处理了胸口的伤口。
“还好,不深。”医生说,“不过还是要去医院打破伤风。”
“好。”杜宇郴说。
“我可以自己走——”任亦谨又说。
“不行。”杜宇郴说。
任亦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他把头靠在杜宇郴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车子缓缓驶离。
任亦谨感觉到杜宇郴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中平复下来。
他伸出手,放在杜宇郴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砰,砰,砰。
快而有力,像一个鼓手在用尽全力敲击。
“杜宇郴。”他说。
“嗯。”
“你把我抱得太紧了。”
“嗯。”
“我喘不过气了。”
杜宇郴的手臂微微松了一些,但只松了一点点,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任亦谨没有再说话。他在那个怀抱里,在救护车颠簸的摇晃中,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那些绷了十五年的弦,一根一根地松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的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最后一个音符。
是结束的音符。
也是开始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