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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曙光 18 ...

  •   审讯持续了十二个小时。赵铭从一开始的从容不迫,到后来的沉默以对,再到最后——出人意料地——开始说话。不是招供,是讲述。他用那种温和的、专业的、像是在做学术报告的语气,把他十五年的犯罪历程一一道来。

      省城的两起,宁城的四起,还有另外三个城市的五起。他记得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年龄、职业,记得每一次作案的具体日期和地点,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绑绳结的方式,清理现场的时间,摆放尸体时的心理活动。他甚至记得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吃了什么早饭、车上放的是什么音乐。

      讲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愉悦,像一个艺术家在介绍自己的作品。

      在场的警察都沉默了。

      不是被他的罪行震撼,而是被他语气中的那种“正常”所震撼。他不是在忏悔,不是在炫耀,甚至不是在辩解。他只是在陈述。就好像他说的不是十一条人命的终结,而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总结。

      杜宇郴从头到尾都在审讯室里。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没有用任何审讯技巧。他就坐在那里,听着赵铭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愤怒是赵铭想要的。赵铭需要别人的愤怒来证明自己的“力量”——看啊,我能让你们失控。杜宇郴不会给他这个。

      审讯结束后,杜宇郴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靠着墙,闭着眼睛,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看见老周站在旁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辛苦了,杜队。”老周的声音很轻。

      杜宇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但他没有皱眉。

      “老周,”他说,“给任教授打个电话,告诉他赵铭全招了。”

      “任教授在医院呢,您忘了?”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任亦谨胸口的伤虽然不深,但医生坚持要他留院观察一晚,说是怕感染。他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杜宇郴本想跟着,但任亦谨把他推开了。“去审他,”他说,“我等你的结果。”

      杜宇郴拿出手机,拨了任亦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招了?”任亦谨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全招了。十一起,确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好吗?”杜宇郴问。

      “还好。”任亦谨说,“医生说明天早上就能出院。你那边呢?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得一会儿。要做笔录,签字,走流程。”

      “那你忙完直接回家,别来医院了。我明天自己回去。”

      “不行,我去接你。”

      “杜宇郴——”

      “我去接你。”杜宇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杜宇郴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任亦谨”三个字,嘴角慢慢地弯起来。老周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咖啡走了。

      那天晚上,杜宇郴忙到凌晨两点才从市局出来。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医院。

      住院部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认得他,因为几个小时前就是他抱着任亦谨冲进来的。

      “杜警官,任教授在312病房。他应该睡了,您轻一点。”

      杜宇郴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向312。

      病房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见了任亦谨。他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和手机并排摆在一起,手机旁边还有一个苹果,是那种红得发亮的蛇果。

      杜宇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任亦谨的睡脸。没有眼镜遮挡的脸看起来更小了,嘴唇有些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而且梦不太愉快。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任亦谨眉间的褶皱。

      任亦谨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杜宇郴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本来只打算坐一会儿就回去,但椅子太舒服了,房间太安静了,任亦谨的呼吸声太让人安心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任亦谨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睡觉打呼。”任亦谨说。

      “我不打呼。”杜宇郴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打。不大声,但打。像猫呼噜。”

      杜宇郴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医生查过房了,说可以出院。”任亦谨拿起那个蛇果,递给杜宇郴,“给你留的。护士给的。”

      杜宇郴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苹果很红,红得发亮,和他的粗糙的手掌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走吧,”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杜宇郴去药房拿了药,回来的时候看见任亦谨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杜宇郴给他的那件。衣服大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贴着白色的纱布。

      杜宇郴的目光在那块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药拿好了。一天三次,饭后吃。”他把药袋递过去。

      任亦谨接过来,翻了翻,笑了:“这么多?”

      “消炎的,止痛的,还有维生素。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说你太瘦了。”

      “医生真啰嗦。”

      “医生是对的。”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扑面而来。宁城终于放晴了,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彩。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天的阴雨判若两个世界。

      任亦谨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雨停了。”他说。

      “嗯,雨停了。”杜宇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忽然很想吻他。

      但他没有。这是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任亦谨身上还有伤。

      他把目光移开,走下台阶。

      “走吧,送你回家。你哥哥今天下午到宁城。”

      任亦谨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我妈也来。”

      杜宇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妈?”

      “嗯。她说要来看看我住的地方,还要见见你。”

      杜宇郴的脚步彻底停了。他转过身,看着任亦谨,表情是那种很少见的、有些慌张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见我?为什么见我?”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她知道?”

      “我告诉她的。”

      杜宇郴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像那个蛇果。

      “你紧张了?”任亦谨看着他,嘴角弯着。

      “没有。”杜宇郴的声音明显高了半个调。

      “你耳朵红了。”

      “晒的。”

      “今天才出太阳。”

      “那就是风吹的。”

      任亦谨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嘴角微弯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有些刺眼,杜宇郴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他。

      “你笑什么?”杜宇郴问。

      “笑你。”任亦谨说,“你抓杀人犯都不怕,见我妈就怂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宇郴看着他,认真地说:“杀人犯我可以抓,你妈要是看不上我,我没地方抓去。”

      任亦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放心吧,”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不会看不上你的。”

      杜宇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大了的冲锋衣,被风吹起的头发,阳光下微微跛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的步伐。

      他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跟了上去。

      任亦舟和母亲下午三点到的宁城。

      杜宇郴本来说要去车站接,被任亦谨拦住了。“你昨晚没睡好,在家补觉。我去接。”但任亦谨刚出医院,杜宇郴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开车去车站?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去了。

      母亲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任亦谨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换了一身新衣服,深紫色的呢子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还涂了一点口红。任亦舟跟在后面,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表情有些无奈。

      “妈。”任亦谨走过去,“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给你们带了些吃的。”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胸口的冲锋衣拉链处停留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严重。”

      母亲没有追问,但任亦谨知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她是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女人,把所有的担忧和心疼都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

      她的目光转向杜宇郴。

      杜宇郴站在那里,难得地有些局促。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伸出来,声音有些紧:“阿姨好,我是杜宇郴。”

      母亲握了握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那个给我儿子买早饭的?”

      杜宇郴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是……是我。”

      “他说你做的小笼包最好吃。”

      “不是做的,是买的。我不会做小笼包。”

      “买的也行。”母亲松开手,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你会吃就行。亦谨不会做饭,你要是不吃,他就跟着饿。”

      “妈——”任亦谨抗议。

      “我会吃。”杜宇郴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也会做一点。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

      “排骨亦谨爱吃。”母亲点了点头,表情里终于有了一丝满意,“那今晚你来做?”

      杜宇郴看了任亦谨一眼,任亦谨也看着他。

      “行。”杜宇郴说,“我去买菜。”

      那天傍晚,杜宇郴在任亦谨的小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任亦舟想帮忙,被他推出了厨房——“你是客人,坐着。”任亦舟说“我不是客人”,杜宇郴说“你是亦谨的哥哥,就是客人”,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任亦舟妥协了,坐在客厅里和母亲看电视。

      任亦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杜宇郴围着他那条印着向日葵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来忙去。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像极了他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全力以赴,不留余地。

      “你紧张?”任亦谨问。

      “还行。”杜宇郴把排骨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你妈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咸一点还是淡一点?”

      “正常就行。”

      “什么叫正常?”

      “你做菜的正常水平。”

      杜宇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委屈:“我要是做不好,你妈会不会觉得我不会照顾你?”

      任亦谨看着他——围着向日葵围裙的杜宇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抹番茄酱,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他笑了,走过去,用拇指擦掉了杜宇郴脸上的番茄酱。

      “放心吧,”他说,“她看到你围着我那条围裙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你了。”

      杜宇郴低头看了一眼围裙上的向日葵,耳朵又红了。

      晚饭很丰盛。杜宇郴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清炒时蔬。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都是家常的味道,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任亦谨的母亲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不错,比亦谨做的好。”

      “妈,我没做过菜给你吃。”

      “你做过。你十二岁的时候炒了一盘鸡蛋,糊了,你爸吃的。”

      “爸吃完了?”

      “吃完了。第二天说胃不舒服。”

      任亦舟在旁边笑出了声。任亦谨瞪了他一眼,他也毫不收敛,笑得更大声了。

      杜宇郴低着头扒饭,耳朵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在往上弯。

      吃完饭,任亦舟去洗碗,母亲坐在沙发上喝茶,任亦谨坐在她旁边,杜宇郴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三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亦舟的事,”母亲放下茶杯,看着任亦谨,“你打算怎么办?”

      任亦谨知道母亲问的不是“任亦舟以后住哪里”这种问题,她问的是——那个让亦舟跑了十五年的人,被抓住了,然后呢?

      “案子还在审理中。”任亦谨说,“赵铭会面临法律的审判。哥作为证人,可能需要出庭。”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去吗?”

      “他说他想去。”

      “他撑得住吗?”

      任亦谨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担忧,太多的心疼,太多的“我已经等了十五年不想再失去一次”的恐惧。

      “我会陪着他。”任亦谨说。

      “我也会。”杜宇郴说。

      母亲看着杜宇郴,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任亦舟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边擦手边说:“妈,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母亲说,“说你该理发了,头发太长,看着没精神。”

      任亦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行,明天去剪。”

      那天晚上,母亲和任亦舟住在任亦谨的公寓里。任亦谨睡沙发,杜宇郴回了自己家。临走的时候,杜宇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怎么了?”任亦谨问。

      杜宇郴看了看客厅方向,确认没人看着,然后飞快地在任亦谨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任亦谨站在门口,摸着被亲过的额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关上门,转过身,发现母亲正站在客厅和走廊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

      他的笑容凝固了。

      “妈——”

      “我没看见。”母亲端着水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门锁好。”

      任亦谨站在那里,脸慢慢地红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上一次脸红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锁好门,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能听见母亲和哥哥在房间里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低低的、絮絮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让他觉得安心。

      他拿出手机,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

      “我妈看见你亲我了。”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她说什么?”

      “她说她没看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同意了。”

      对面又沉默了。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任亦谨点开,听见杜宇郴在笑,那种很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你笑什么?”任亦谨打字。

      “笑我今天一天耳朵都是红的。”

      任亦谨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笑了很久。

      窗外的宁城,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不多,但很亮。

      这座城市下了太久的雨,终于放晴了。

      而生活,终于不再是等待和寻找。它变成了柴米油盐,变成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变成了向日葵围裙和耳朵红起来的清晨,变成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小公寓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任亦谨闭上眼睛,在母亲和哥哥的说话声中,在杜宇郴的笑声中,在宁城难得的晴朗的夜晚里,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的梦,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的梦,大概都是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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