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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告白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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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任亦谨的生活忽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没有事情做。他要整理心理侧写报告作为庭审证据,要配合检察院做受害人心理损伤评估,要接受媒体采访——当然他拒绝了大部分,只接受了《人民公安报》一家。每天还是忙,但那种忙和之前的忙不一样了。之前的忙是在追,在跑,在和时间赛跑,在和凶手博弈。现在的忙是在收尾,在整理,在把散落一地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
拼回去的不只是案子的证据链,还有他的生活。
母亲在宁城住了下来。任亦谨在自己小区里又租了一套房子,和母亲、哥哥住在一起。杜宇郴现在来他家不用敲门了,母亲给了他一把钥匙。他第一次用那把钥匙开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钟,手里攥着钥匙,表情复杂得像是第一次持枪上岗。
“进来啊。”任亦谨站在玄关看着他。
“你妈真的给我钥匙了?”杜宇郴的声音有些飘。
“给了。你不想要可以还她。”
“想。”杜宇郴把钥匙套在自己的钥匙扣上,和那串警用钥匙挂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摸了摸那把钥匙,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
那天杜宇郴留下来吃晚饭。母亲做了红烧肉,任亦舟炒了两个素菜,任亦谨负责煮米饭——这是他唯一被允许参与的环节,因为他煮的米饭永远不软不硬,恰到好处,这是他单身多年练出的唯一厨艺。
饭桌上,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话:“小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杜宇郴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我爸很早就没了。”
母亲没有再问,但任亦谨注意到她往杜宇郴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吃完饭,杜宇郴帮任亦舟收拾碗筷。任亦舟在水槽边洗碗,杜宇郴在旁边擦碗,两个男人肩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任亦舟先开了口。
“杜宇郴。”
“嗯。”
“我弟弟这个人,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不喜欢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喜欢。他心里的事情,他很少说出来,你要自己去看,去猜,去感受。这很累。”
杜宇郴擦碗的手没有停。
“不累。”他说。
任亦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工作起来不要命,一投入案子就什么都忘了,不吃饭不睡觉,你拦都拦不住。我妈以前说他这是‘轴’,遗传他爸的。但其实不是——他是怕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会想那些不想想的事情。”
杜宇郴把擦好的碗摞起来,放进碗柜里。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会在旁边待着。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就不说,他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就走开。但我会在,一直在。”
任亦舟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杜宇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回来?”
杜宇郴摇了摇头。
“因为在大理,你站在那棵榕树下,看着谨谨来找我,你没有跟过来。”任亦舟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在场,什么时候应该退后。这个分寸感,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谢谢。”杜宇郴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他说给我听。”
任亦舟笑了,伸出手拍了拍杜宇郴的肩膀。
“好好待他。”
十一月末,宁城正式入冬了。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街上的行人都穿上了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任亦谨怕冷,早早就裹上了厚重的棉服,但手脚还是冰凉的。杜宇郴给他买了一个暖手宝,让他揣在口袋里,又给他换了更厚的被子,每天晚上还会提前半小时开好电热毯。
“你把我当温室里的花了。”任亦谨说。
“你不是花。”杜宇郴说,“你是竹子。看着瘦,其实韧。但竹子也怕冻。”
任亦谨没有反驳。他发现杜宇郴总是能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说出很准确的话。他不会说漂亮的情话,不会写诗,不会制造浪漫的惊喜。他只会做一件事情——在每一个具体的、微小的、不起眼的时刻,用行动告诉任亦谨:我在。我一直都在。
十二月初,检察院正式对赵铭提起公诉。罪名包括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强制猥亵罪、制作传播□□物品罪,数罪并罚,检察院建议判处死刑。
任亦谨作为证人,提交了长达四十页的心理评估报告。他把赵铭的心理特征、行为模式、犯罪动机、再犯风险评估,全部写进了报告里。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持,每一个判断都有理论依据。这份报告后来被检察院评价为“教科书级别的心理评估范本”。
但任亦谨知道,这份报告真正的作用,不是学术价值,而是告诉法庭——赵铭不是一个精神病人,他是一个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人。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清醒的、主动的、有意识的。
他选择了犯罪。
他必须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平安夜那天,宁城下了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街上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树上挂着彩灯和铃铛,循环播放着《Jingle Bells》。
任亦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他穿着杜宇郴给他买的那件厚棉服,口袋里揣着暖手宝,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杜宇郴泡的,红茶加了两块方糖,甜得刚好。
“看什么呢?”杜宇郴从背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自己的皮夹克。
“看雪。”任亦谨说。
“雪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杜宇郴站在他身后,把皮夹克披在他肩上。夹克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烟草和洗衣液的气味。
“杜宇郴。”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平安夜。”
“还有呢?”
杜宇郴想了想,摇了摇头。
任亦谨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今天是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的第三十八天。”任亦谨说。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数着日子?”
“嗯。”任亦谨的声音很轻,“每天都会数。”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窗外的雪光照亮的、苍白的、认真的脸。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过任亦谨的颧骨,那里的皮肤凉凉的,像一块被雪覆盖的玉石。
“那你数到多少了?”
“三十八。”
“还要继续数吗?”
“不要了。”任亦谨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数到三十八就够了。接下来的日子,不想数了。只想……过。”
杜宇郴的拇指停在了他的嘴角。
“任亦谨。”
“嗯。”
“我爱你。”
这是杜宇郴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他以前说过“我也是”,说过“我在”,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他从来没有直接说出过“我爱你”。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这三个字太重,任亦谨接不住;又怕这三个字太轻,配不上任亦谨经历过的一切。
但此刻,站在平安夜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感受着掌心那张脸的温度,他发现——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合适的了。
重也好,轻也好,这就是他想说的。全部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任亦谨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红得和窗外那些圣诞装饰一样。
“再说一遍。”他说。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杜宇郴吻住了他。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细细碎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中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降落人间。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空绽开一朵金色的花,然后是一朵红色的,一朵绿色的。
那些颜色映在窗户上,映在两个接吻的人身上,映在杜宇郴的皮夹克上,映在任亦谨的睫毛上。
这个吻很短,也很长。
短到只有几秒,长到像是把他们从相识到现在的每一天都重新过了一遍。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谁都没有睁眼。
“杜宇郴。”任亦谨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说过,等案子结束,我给你一个答案。”
“你已经给了。”
“没给完。”任亦谨睁开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杜宇郴,“我的答案是——我也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帮我找到了我哥哥,不是因为你帮我破了这个案子。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相信了我,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冷的时候发现我怕冷,是因为你在每一个我假装没事的时候看出来我有事。”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是因为你让一个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爱了的人,重新学会了爱。”
杜宇郴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是真的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任亦谨的嘴唇上。咸的,热的,真实的。
“你别哭啊。”任亦谨说,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没哭。”
“你在哭。”
“沙子进眼睛了。”
“冬天哪来的沙子。”
“那就是雪。”
任亦谨看着他,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杜宇郴的手背上。
他们拥抱在一起,在平安夜的窗前,在漫天的雪花中,在彼此的眼淚里。
那晚,任亦谨没有回家。他和杜宇郴回到了杜宇郴的公寓——那间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未过夜的房间。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他搭档的照片,旁边放着一盆绿萝,是任亦谨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爬出了花盆,沿着书架垂下来,像一挂小小的瀑布。
“它活了。”任亦谨看着那盆绿萝。
“活了。你上次说要多浇水,我每天浇。”
“每天浇会烂根。绿萝不用每天浇。”
杜宇郴愣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
“结果呢?”
“结果你没有发现。”任亦谨转过身,看着杜宇郴,“但你把一盆不需要每天浇水的花,养得很好。因为它虽然不需要,但你给了,它就长得更好。”
杜宇郴站在那里,穿着卫衣,头发有些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有些懵。他不太确定任亦谨是在说绿萝还是在说他自己。
任亦谨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他的第一颗纽扣。
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任亦谨——”
“今天不想等了。”任亦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十八天了。够了。”
第二颗纽扣。
“你的伤——”
“好了。”
第三颗。
“你确定?”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杜宇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心疼、有渴望,所有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温柔。
“我确定。”他说,“杜宇郴,我确定。”
杜宇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捧住了任亦谨的脸,拇指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
“我会很轻的。”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用很轻。”任亦谨说,“我又不是玻璃。”
杜宇郴把他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了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平安夜的宁城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路灯的光透过雪花,变得朦胧而柔软。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祝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杜宇郴的阳台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落在两个终于不再等待的人身上。
夜深了。
任亦谨躺在杜宇郴的臂弯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快了,变得很稳,很沉,像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的,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
“杜宇郴。”他轻声说。
“嗯。”
“我想搬来和你住。”
杜宇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妈那边——”
“她同意的。她今天出门前跟我说,‘你搬过去吧,我在这里陪亦舟’。”
杜宇郴沉默了几秒。
“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今天早上。”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当圣诞礼物。”
杜宇郴笑了,笑声在胸膛里震动,传到任亦谨的耳朵里,像低音炮一样好听。
“这礼物太大了,”他说,“我没什么可以回礼的。”
“你有。”
“什么?”
任亦谨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杜宇郴的脸。窗户透进来的雪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再像白天那样硬朗锋利,而是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铅笔画,所有的棱角都变得模糊而温柔。
“你把自己给我了。”任亦谨说,“从你第一次把伞偏向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把自己给我了。”
杜宇郴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把任亦谨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白色的雪地上。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安静得像一幅画。
在这幅画里,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相拥而眠。他们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传奇。他们只是一个等了十五年的弟弟,和一个等了三十八天的男人。
但他们的等待,都结束了。
从今往后,只有日常。只有早上的小笼包,晚上的红烧排骨,只有绿萝浇水时的小心翼翼,只有钥匙扣上那把新配的钥匙发出的清脆声响。
只有爱。
普通的,日常的,每天都在发生的爱。
这才是最难得到的东西。
而他们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