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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常 20 ...

  •   搬家的那天,宁城又下雪了。不是平安夜那种细碎的小雪,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雪花一大片一大片地从天空坠落,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撕碎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

      任亦谨站在自己住了五年的公寓里,最后一次环顾这个空间。六十平米,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像是随时可以离开。茶几上还放着他昨天喝了一半的茶杯,书桌上还有摊开的资料,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和半个面包。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除了地上那几个打包好的纸箱。

      “就这些?”任亦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四个纸箱,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你住了五年,就这些东西?”

      “我不喜欢买东西。”任亦谨说。

      “你不是不喜欢买东西,你是觉得所有东西都不值得留下。”任亦舟蹲下来,打开一个纸箱翻了翻,里面全是书和专业资料,“这些书你倒是都留着。”

      “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任亦谨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任亦舟沉默了很久的话:“书不会走。”

      任亦舟把纸箱重新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看着弟弟,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他说,“杜宇郴在楼下等着呢。”

      杜宇郴确实在楼下等着。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又很快消散。他没有催,就那样站着,仰头看着任亦谨住的那层楼。窗台上有一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他看了很久。

      任亦谨和任亦舟搬着纸箱下楼的时候,杜宇郴迎上去,接过任亦谨手里的箱子,两个人的手指在纸箱底部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缩回去。

      “重吗?”杜宇郴问。

      “不重。都是书。”任亦谨说。

      杜宇郴把纸箱抱进后备箱,放好,又回来接第二个。来回走了四趟,四个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后备箱里,旁边还留了一个空隙,正好放得下任亦谨的背包。

      “没了?”杜宇郴问。

      “没了。”任亦谨说。

      “那把钥匙呢?”

      任亦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钥匙,看了最后一眼。铜色的钥匙上挂着一个已经磨损了的塑料牌,上面写着“402”。他在这间屋子住了五年,这把钥匙在他口袋里挂了五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钥匙递给任亦舟。“哥,房子你住。房租我已经付到了明年三月。”

      任亦舟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谢谢。兄弟之间不需要谢谢。

      杜宇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任亦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灰色的建筑,外墙有些斑驳,一楼的防盗窗上还挂着风干的腊肉,二楼阳台上的三角梅在雪中开得正盛。

      他住在这里五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栋楼的样子。直到要离开了,才发现它其实挺好看的。

      “走吧。”他说,坐进了车里。

      杜宇郴发动车子,雪天路滑,他开得很慢。任亦舟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在雪中缓缓行驶,像两艘在白色海洋中航行的船。

      杜宇郴的公寓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比任亦谨住的地方大一些,两室一厅。这是任亦谨第一次以“搬家”的身份走进这扇门,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已经很熟悉了——厨房里那个被他嫌弃过“太小”的灶台,阳台上那盆被他带来的绿萝,卧室里那张他睡过一次的床。

      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们”的空间。

      “有哪里不习惯的,你跟我说,我改。”杜宇郴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紧张。

      任亦谨转过身,看着他。

      “有一样东西不习惯。”

      “什么?”

      “衣柜。”任亦谨说,“你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都空着。”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来,把任亦谨的背包拿起来,走进了卧室。任亦谨跟在后面,看着他拉开衣柜的门,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棉服、毛衣、衬衫、裤子,按颜色深浅排列,就像任亦谨在家里的衣柜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的挂衣顺序?”任亦谨问。

      “观察的。”杜宇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成果,“深色在左边,浅色在右边,从厚到薄。对不对?”

      对。和他自己的衣柜一模一样。

      任亦谨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被两个人的衣服填满的衣柜。深色的和浅色的挂在一起,厚的和薄的挨在一起,杜宇郴的皮夹克旁边挂着任亦谨的冲锋衣,杜宇郴的警服旁边是任亦谨的灰色大衣。它们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各自站立,但属于同一个阵营。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个衣柜——一个人,空荡荡的,衣服之间隔着很大的空隙,像一座只有一个人的城市。

      “杜宇郴。”他说。

      “嗯。”

      “我觉得——”

      他停了。

      “觉得什么?”

      任亦谨看着那个衣柜,看了很久。

      “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他说,“不是今天才搬进来的。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杜宇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任亦谨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有些歪了,杜宇郴的手指在他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皮肤接触的地方微微发烫。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地方。”杜宇郴说,“你只是现在才来。”

      那天中午,母亲和任亦舟也来了。母亲带来了一锅鸡汤和一袋刚包好的饺子,任亦舟带来了一箱啤酒和一盆新的绿萝——说是给他们的乔迁礼物。

      五个人——加上杜宇郴的母亲——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吃了搬家后的第一顿饭。杜宇郴的母亲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姨。她是个话不多的女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笑起来很慈祥。这是任亦谨第一次正式见她,她拉着任亦谨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比照片上瘦。宇郴,你给他多吃点。”

      “妈,我每天都有给他买早饭——”

      “早饭算什么?一天三顿都要吃好。”

      任亦谨低头看着自己被李姨握着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骨节有些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但这双手握着他手的时候,很温暖,很稳,像杜宇郴的手。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亲了。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弟俩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体验“被长辈关心”的感觉——不是来自母亲的那种关心,是来自另一个家庭的那种,新鲜的、陌生的、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关心。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有些紧。

      “谢什么。”李姨松开他的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多吃点,别跟阿姨客气。”

      任亦谨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来。

      杜宇郴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吃完饭,母亲和李姨一起去洗碗。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聊着天,水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不太真切,但那种氛围是温暖的,像冬天的炉火。任亦舟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最后停在了一个动物世界——一只北极熊正在冰面上教小熊捕猎。

      杜宇郴和任亦谨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小了一些,不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远处的楼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烟囱和太阳能热水器变成了白色的几何图形,像是某个抽象艺术家的作品。

      “冷吗?”杜宇郴问。

      “不冷。”任亦谨说,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

      杜宇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袖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任亦谨的手很凉,指尖像冰一样,杜宇郴用手掌包住它们,慢慢地搓着,热度从粗糙的掌心传到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像冰层在春天缓慢地融化。

      “杜宇郴。”任亦谨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城市。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会怎么样?”

      杜宇郴搓他手指的动作没有停。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回头了。”杜宇郴说,“没有如果。”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像一座被雪覆盖的雕像,沉默、坚定、不动如山。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纠结。”任亦谨说。

      “你不是。”杜宇郴转过头,看着他,“你最大的优点是——纠结了十五年,还是走了过来。”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阳台上那盆新绿萝的叶子上。叶子被雪压弯了,但还在坚持着,没有折断。

      任亦谨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明天要记得把绿萝搬进来。”他说,“它怕冻。”

      “好。”杜宇郴说,“明天一起搬。”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母亲和李姨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母亲住在任亦谨原来的公寓里,李姨住在杜宇郴公寓的另一个房间。任亦舟也回了自己的住处。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任亦谨洗了澡出来,穿着杜宇郴的睡衣。睡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脚在地上拖着,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企鹅。杜宇郴靠在床头看书,看见他这副模样,书差点没拿稳。

      “你笑什么?”任亦谨问。

      “没笑。”杜宇郴把书放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你就在笑。”

      “我没笑,我在看企鹅。”

      任亦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蓝色条纹睡衣,袖子卷了三道还是长,裤脚在脚下踩出了一道褶子。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宇郴,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躺进去。

      “关灯。”他说。

      杜宇郴笑着关了灯。

      黑暗中,任亦谨翻了个身,面朝杜宇郴。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杜宇郴的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脸。

      “怎么了?”杜宇郴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沉。

      “想看看你。”任亦谨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你这是在干什么?”杜宇郴的声音有些紧。

      “在看你。”任亦谨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感受着那两片薄薄的、温热的、微微干燥的嘴唇,“关灯了也能看。”

      杜宇郴握住了他乱动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你看到了什么?”

      任亦谨的手掌覆在他的心脏上,感受着那有力的、稳定的跳动。咚,咚,咚。

      “看到了一个心脏。”他说,“很大,很强壮。能装下很多东西。”

      “装下什么了?”

      “装下了你哥哥的痛苦,你妈妈的眼泪,你搭档的遗憾。装下了每一起案子的受害者,每一个没来得及抓住的凶手。”他的手指在杜宇郴的心脏上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还装下了一个很瘦的、怕冷的、不会做饭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杜宇郴翻过身,把任亦谨压在身下,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那个犯罪心理学专家,”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值不值得被装在这里?”

      黑暗中,任亦谨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灯光的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星辰一样的光。

      “你问过他吗?”他问。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确定。”

      任亦谨伸出手,环住了杜宇郴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那他撒谎了。”任亦谨说,“他其实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杜宇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任亦谨的气味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任亦谨。”他的声音闷在睡衣的布料里。

      “嗯。”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抱着你睡。”

      “好。”

      “每天早上,我都要给你买早饭。”

      “好。”

      “每个周末,你都要跟我回家看我妈。”

      “好。”

      “每年过年,我们都要在一起。”

      任亦谨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说,“都好。”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反射进房间里,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们拥抱着,在冬夜的宁城,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慢慢地沉入睡眠。

      这个夜晚很普通。没有案件,没有追捕,没有生死一线的紧张时刻。只有两个人,一张床,一床被子,和两颗终于可以安放下来的心。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夜晚,任亦谨等了很多年。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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