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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橘子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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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宁城进入了深冬最冷的时段。天气预报说这是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零下八度的气温持续了一周,连护城河都结了一层薄冰。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有几个裹成粽子一样的路人在寒风中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像火车头的蒸汽。
任亦谨怕冷的体质在这个冬天暴露无遗。他的手脚从十一月开始就没有暖过,像两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杜宇郴给他买了厚袜子、暖手宝、电热毯、暖风机,能想到的取暖设备都买了,但任亦谨的手指还是凉的,好像他的体温天生就比常人低几度。
“你是不是血液循环不好?”杜宇郴握着他的手,皱眉问道,“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任亦谨把手抽回来,“天生就这样。小时候也怕冷,冬天手就没暖过。”
“那以前谁给你暖手?”
任亦谨想了想:“没有人。”
杜宇郴沉默了。他把任亦谨的手重新拉过来,塞进自己的毛衣里,贴着他的肚皮。任亦谨的手指碰到那层温热的皮肤,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但杜宇郴按住了他的手,不许他缩回去。
“别动。”
“凉。”
“我知道。”杜宇郴的声音很稳,“捂着就热了。”
任亦谨没有再动。他的手指在杜宇郴的腹部慢慢舒展开来,感受着那层皮肤下面肌肉的纹理、腹部的起伏、和那个稳定的、源源不断的热源。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春天的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地。
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和掌声,但没有人看。任亦舟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地撕干净,然后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自己吃。
母亲接过橘子,没有吃,放在手心里,看着电视。电视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替,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
“妈。”任亦舟叫她。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你买的都行。”
“那买条鱼吧。谨谨爱吃鱼。”
母亲看了任亦谨一眼,目光在他和杜宇郴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行。”她说,“买条鲈鱼,清蒸。”
任亦舟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这是周末的晚上。母亲和任亦舟过来吃晚饭,李姨也在,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羊肉片、牛肉丸、豆腐、白菜、粉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弥漫在餐桌上空,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吃完火锅,杜宇郴和任亦舟去收拾厨房,李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坐在旁边剥橘子。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打扰。
任亦谨坐在母亲旁边,也拿起一个橘子剥。他的手凉,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橘皮的味道在指尖散开,清冽的、微微发苦的香气。
“你和宇郴,”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打算以后怎么办?”
任亦谨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就……一直这样?”
任亦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橘子剥好了,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橘子,没有吃,放在手心里,像刚才拿着任亦舟给她的那瓣橘子一样。
“妈。”任亦谨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有‘以后’。不是不想,是不敢。我见过太多了——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一直觉得,不要拥有,就不会失去。”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橘子。
“但他让我知道,拥有和失去,不是一道选择题。有些人,你躲不开的。他会自己走过来,站在你面前,不管你愿不愿意,他就是不走。”
母亲沉默了很久。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进了一段广告,一个女明星在推销洗衣液,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他对你好吗?”母亲问。
这个问题,任亦舟在大理也问过。那时候任亦谨说:“他把我从废墟里捡了回来。”
现在,他想换一个回答。
“他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累了。”任亦谨说,“以前每一天都像是在爬一座山,很累,但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还是累,但我旁边有个人跟我一起爬。他走得比我快,但他会等我。我走不动了,他还会拉我一把。”
母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橘子。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那就好。”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橘子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有些发酸。她嚼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六岁。”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哥十二。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每天睁眼就想——今天怎么过?明天怎么过?后天怎么过?”
任亦谨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想,不想明天了。就想过好今天。今天把你们喂饱了,穿暖了,作业写完了,那就是好的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把剩下的橘子瓣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二十年了,我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过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任亦谨。
“你也这样过。不要想太远的事。今天他给你暖手了,今天就是好的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任亦谨看着母亲。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二十年前他在幼儿园门口等着被接走时看到的一样亮。
“妈。”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任亦谨的声音有些抖,“谢你一天一天地过了二十年。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和任亦舟摸他头的方式不一样——任亦舟的手是随意的、带着兄弟间那种大大咧咧的亲近;母亲的手是轻柔的、缓慢的、像风拂过麦田。
“傻孩子。”她说,“妈妈永远不会放弃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杜宇郴与任亦舟断断续续的对话,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又开始了,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李姨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手里还握着电视遥控器。
这个场景,嘈杂、琐碎、没有任何戏剧性。
但任亦谨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那天晚上,母亲和任亦舟回去了。李姨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任亦谨站在阳台上,裹着杜宇郴的厚外套,看着外面的夜景。宁城的冬夜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蛙叫,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引擎声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冬天的天空比其他季节更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
杜宇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递给任亦谨,自己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问你对她儿子好不好。”任亦谨捧着热牛奶,指尖的温度在慢慢回升。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就这样?”
“就这样。”任亦谨喝了一口牛奶,奶香在舌尖化开,“我妈不需要太多解释。她看人很准的。她看你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杜宇郴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杜宇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会怎么办?”
杜宇郴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过头看着任亦谨。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会。”杜宇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不会放手。你对案子是这样,对你哥哥是这样,对我——也是。”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他说。
“不是了解。”杜宇郴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是观察。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听,每天都在感受。时间久了,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杜宇郴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表情,看了看他的眼睛,看了看他嘴角的弧度。
“你在想——这杯牛奶真好喝。”
任亦谨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牛奶,又抬头看了看杜宇郴。
“不对。”他说,“我在想,你应该少抽点烟。”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和打火机,随手扔在了沙发扶手上。
“行。听你的。”
任亦谨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栏杆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杜宇郴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来回传递,不知道是谁在温暖谁。
“杜宇郴。”
“嗯。”
“我觉得——”
“又觉得什么?”
“觉得活着真好。”任亦谨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万家灯火在冬夜中闪烁,像一片温暖的光海,“以前不敢说这句话。怕一说出来,老天爷就会把它收回去。但现在不怕了。因为就算收回去,我也已经拥有了很多。”
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
“不会收回去的。”他说,“老天爷没空管这些小事。你的那些‘很多’,是我给你的。我不会收回去。”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高的鼻梁、微微凹陷的眼窝、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这张脸,他看了快四个月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陌生是因为它永远有新的细节让他发现——比如今天他发现杜宇郴的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已经嵌进了他的意识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比任何照片都清晰。
“你左耳垂上有一颗痣。”他说。
杜宇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垂:“有吗?”
“有。很小。米粒大。”
“你怎么看到的?”
“刚才你转头的时候,路灯照到你耳朵,影子投在你脖子上,那颗痣的影子特别明显。”任亦谨用手指在他左耳垂上点了一下,“就在这里。”
杜宇郴摸着他指的那个位置,摸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我活了三十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里有颗痣。”
“所以我看到了。”
“嗯。你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着,在冬夜的阳台上,在星星和灯火之间。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冷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任亦谨缩了缩脖子,杜宇郴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把任亦谨裹了进去。
他们就这样站在阳台上,裹在同一件外套里,看着远处的城市。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丰富。
“任亦谨。”杜宇郴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
“嗯。”
“你刚才说活着真好。”
“嗯。”
“我想补充一句。”
“补充什么?”
杜宇郴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
“活着真好,因为有你在。”
任亦谨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杜宇郴的胸膛里。棉质T恤下面是他温热的皮肤,皮肤下面是他有力的心跳,心跳里面是所有他说不出口但一直在用行动表达的东西。
他想说“我也是”,想说“你也是我的理由”,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双手环住了杜宇郴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抱里。
这样就够了。
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怀抱面前,都是多余的。
那天深夜,他们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任亦谨侧躺着,面朝杜宇郴。杜宇郴平躺着,一只手放在任亦谨的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睡衣的布料上画着圈。
“杜宇郴。”任亦谨轻声说。
“嗯。”
“你睡了没有?”
“没有。”
“在想什么?”
杜宇郴沉默了几秒。
“在想明天早上给你买什么早饭。”
任亦谨笑了。他在黑暗中看着杜宇郴的轮廓——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的腹部。这个人,白天是那个在审讯室里能让人发抖的刑警,晚上却会为“明天早上买什么早饭”这种事情认真思考。
“明天想吃煎饼果子。”任亦谨说。
“小区门口那家?”
“嗯。加两个蛋。”
“好。”
任亦谨翻了个身,把后背贴进杜宇郴的怀里。杜宇郴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的身体完美地嵌合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晚安。”任亦谨说。
“晚安。”
就在任亦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杜宇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你留下来。”
任亦谨没有睁眼,但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杜宇郴的手。
用力地握了一下。
那是最简单的回答——不用谢。
不是“留下来”值得感谢。是“被你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恩赐。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是我可以回去的。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不是因为我是谁。只因为我是我。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那一线银色的光在床单上缓慢地移动,从枕头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际,最后消失在被子的褶皱里。
夜很深了。
宁城沉睡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沉睡着——警察局、医院、学校、超市、那家早餐店、那间废弃的小学、那条护城河、那棵老槐树。
所有的地方都在沉睡。
除了两颗刚刚找到彼此的心。
它们醒着,在黑暗中发光,比月光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