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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暖冬 22 ...

  •   二月的第一天,宁城的气温忽然回暖了。天气预报说这是“锋前增温”效应,冷空气来临之前,暖湿气流会做最后一次挣扎。但对这座城市的人来说,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零下八度冻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有一天可以不用缩着脖子出门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个迟来的拥抱。任亦谨站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他穿着杜宇郴的卫衣——那件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的旧卫衣,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被时光冲淡了的河流。

      杜宇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老周说,赵铭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任亦谨没有睁眼:“嗯。”

      “检察院那边问你,愿不愿意出庭做心理专家证人。”

      “愿意。”

      杜宇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湖水。

      “你哥哥也收到了传票。”杜宇郴说,“作为证人。”

      任亦谨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彩。

      “他知道。”

      “他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能准备好面对那种事。”任亦谨的声音很轻,“但他愿意去。他说——‘我不去,他就赢了’。”

      杜宇郴把手机收进口袋,也靠在栏杆上,和任亦谨并肩站着。

      “你哥哥比你勇敢。”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比我勇敢。”任亦谨转过身,看着杜宇郴,“他把最痛苦的事情藏在心里十五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现在他要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事情说出来。对着赵铭,对着法官,对着记者,对着所有会听到这个故事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但他在努力保持平稳。

      “我写过几百份心理评估报告,分析过上百个犯罪心理案例。我可以在报告里冷静地描述最残忍的罪行,用最精确的术语拆解最扭曲的心理动机。但让我站在法庭上,面对那个伤害过我哥哥的人,说出那些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杜宇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任亦谨的手。

      “但我会去。”任亦谨说,“我会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出庭作证。他会害怕,会发抖,会流泪。但他说完之后,我会告诉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皮肤照出一种温暖的、近乎金色的光。

      杜宇郴握紧了一些。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任亦谨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不用每次都安慰我。”

      “不是安慰。”杜宇郴说,“是事实。”

      那天下午,任亦舟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和一些水果。

      “妈让我给你们送的。”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她说你们不会自己买水果。”

      “我们会买。”杜宇郴说。

      “你上次买的水果,橘子烂了一半。”任亦舟毫不留情。

      杜宇郴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因为他上周买的橘子确实烂了一半。他不知道橘子要放在冰箱里,以为冬天室温存放就够了。任亦谨也没有提醒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发现。结果直到橘子长了绿毛,杜宇郴都没发现,最后还是任亦舟来的时候看到的。

      “橘子要放冰箱。”任亦舟把新买的橘子一个一个放进冰箱的水果抽屉里,“尤其是这种砂糖橘,皮薄,水分大,室温放几天就坏了。”

      “记住了。”杜宇郴像一个被训话的小学生,表情认真得有些好笑。

      任亦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任亦舟在冰箱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哥。”

      “嗯。”

      “你今天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教我做饭吧。”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杜宇郴和任亦舟同时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如出一辙的惊讶。

      “你?”任亦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连鸡蛋都不会打。”

      “所以我让你教我。”

      任亦舟看了看杜宇郴,杜宇郴耸了耸肩,表示这不是他的主意。

      “行吧。”任亦舟把冰箱门关上,挽起袖子,“先学打鸡蛋。”

      那天下午,任亦谨在厨房里学了三样东西:打鸡蛋、切西红柿、煮面条。打鸡蛋的时候,第一个蛋壳掉进了碗里,他用手去捞,被任亦舟打了手背。“用筷子!”第二个蛋黄散了,他面无表情地把散黄的鸡蛋倒掉,重新打了一个。第三个终于成功了,蛋黄完整,蛋液清澈,他端起来给任亦舟看,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任亦舟看着那个碗,又看了看弟弟的脸,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行,可以了。下一个,切西红柿。”

      切西红柿比打鸡蛋更难。任亦谨握刀的姿势不对,切出来的西红柿厚一块薄一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月牙,有的像三角形,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块不规则的红色物体。

      “你这是切菜还是抽象艺术?”杜宇郴站在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

      任亦谨握着刀,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杜宇郴立刻闭嘴了。

      任亦舟在旁边笑出了声。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任亦谨很像——不,应该说任亦谨和他很像。任亦谨看着哥哥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小时候,亦舟也是这样笑的。在他的记忆里,十五岁的亦舟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哥。”他说。

      “嗯?”

      “你应该多笑笑。”

      任亦舟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

      “行,”他说,“你学会了做饭,我就多笑。”

      “你这条件提得不合理。”任亦谨低下头,继续切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西红柿,“我学会做饭的概率,和你天天笑的概率差不多。”

      杜宇郴在旁边没忍住,也笑了。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任亦谨做的。准确地说,是他“参与”做的——任亦舟负责指挥,杜宇郴负责打下手,任亦谨负责执行。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一锅白米饭。很简单的一顿饭,没有肉,没有汤,连盐都放得有些少。

      但三个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任亦谨问。

      “好吃。”杜宇郴说。

      “真的?”

      “真的。”杜宇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撒谎,“你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我第一次做菜强多了。我第一次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糊的,西红柿是生的,我妈吃了一筷子就去煮方便面了。”

      任亦谨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有些笨拙的、努力在安慰人的脸,笑了。

      “你不用安慰我,”他说,“我知道不好吃。盐放少了。”

      “那就下次多放点。”任亦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下次你做,我给你看着盐。”

      任亦谨看着哥哥,看着他把空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下次”这两个字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下次。

      他有多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下次”了?不,不是“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是没有人对他说过。在他十五年的独居生活中,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临时的、功能性的、不需要“下次”的。和同事讨论完工作,各自离开,没有“下次一起吃饭”。和林微一起加班到深夜,各自打车回家,没有“下次我送你”。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产生“下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杜宇郴会说“下次给你买小笼包”,任亦舟会说“下次你做菜我看着”,母亲会说“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你炖汤”。每个人都在用“下次”这两个字,在这个世界上给他画出一个又一个的锚点,让他知道——他不是随风飘荡的浮萍,他是一个有根的人。

      “好。”他说,“下次我多放点盐。”

      二月中旬,春节快到了。

      宁城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开始循环播放贺年歌曲,每个人的话题都离不开“什么时候回家”、“买了什么年货”。杜宇郴的公寓里也贴上了窗花,是母亲带来的,红色的纸剪成各种吉祥的图案——福字、鲤鱼、莲花。

      任亦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窗花。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红色光晕,把他的皮肤染成了暖色调。

      “好看吗?”杜宇郴从背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春联。

      “好看。”

      “你妈说这个福字要倒着贴。”

      “那你倒着贴。”

      杜宇郴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福字倒着贴在了门上。他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歪了。”任亦谨说。

      “哪里歪了?”

      “左边比右边高了一厘米。”

      “你眼睛是尺子吗?”

      任亦谨走过去,把福字揭下来,重新贴了一遍。他贴得很认真,先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慢慢地把胶带固定住,最后退后一步,和杜宇郴并肩站着看。

      “正了。”他说。

      “嗯,正了。”杜宇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福字,又看了看任亦谨被窗花映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应该会是他三十年来最好的一个。

      不是因为年货丰盛,不是因为假期漫长,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

      除夕那天,两家人在一起吃的年夜饭。

      杜宇郴的公寓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母亲和李姨在厨房里忙活,任亦舟在旁边打下手,任亦谨被禁止进入厨房——“你今天不许动手,等着吃就行。”杜宇郴负责布置餐桌,把平时只用得着两三副碗筷的桌子铺满了,铺上新的桌布,摆上八副碗筷,把椅子从各个房间搬过来,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圈。

      任亦谨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李姨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看着任亦舟蹲在地上剥蒜,看着杜宇郴把椅子搬来搬去。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细碎的、嘈杂的、毫无意义的日常——它们构成了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

      这两个字,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里,曾经只是一个概念。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具体的、可触摸的东西——是母亲炖的鸡汤的香味,是李姨切菜时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是任亦舟剥蒜时专注的表情,是杜宇郴把椅子摆好后转过身来对他露出笑容的那张脸。

      年夜饭很丰盛。母亲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李姨做了白切鸡、腊味合蒸、八宝饭,任亦舟拌了一个凉菜,杜宇郴炒了一个青菜。八道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饭桌上,李姨忽然举起酒杯。

      “来,我先说两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年这个年,和往年不一样。往年就我和宇郴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今年多了这么多人,热闹。”

      她看了一眼杜宇郴,又看了一眼任亦谨。

      “宇郴从小就不会说话,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爸走得早,我身体也不好,这孩子从小就自己扛事。当警察这些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从来不跟我说。”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但她在笑。

      “现在好了,”她举着酒杯,对着任亦谨,“有你了。有人能让他说话了,有人能让他笑了。亦谨,阿姨谢谢你。”

      任亦谨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李姨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姨,”他说,声音有些哑,“应该我谢谢您。谢谢您生了这么好的儿子。谢谢您把他教得这么好。谢谢您愿意把他——分给我。”

      李姨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还在笑。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举杯碰了一下任亦谨的杯子。

      “好孩子,”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母亲也举起了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一起扛。”

      任亦舟也举起了杯,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母亲、李姨、弟弟、杜宇郴。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此刻,那些东西都被笑容盖住了。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消散在饭菜的香味里,消散在窗花映出的红色光晕里。

      年夜饭后,任亦舟和李姨去客厅看春晚,母亲在厨房洗碗。杜宇郴想帮忙,被母亲推了出来:“今天你是客人,歇着去。”

      杜宇郴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任亦谨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阳台上。

      “你妈说你是客人,”任亦谨说,“在我这儿,你不是。”

      阳台上的夜风有些凉,但不刺骨。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任亦谨。”杜宇郴看着那些烟花。

      “嗯。”

      “你刚才跟李姨说,‘谢谢您愿意把他分给我’。”

      “嗯。”

      “你不是‘分’到了我。”杜宇郴转过身,面对着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我是自愿的。不是谁分给你的,是我自己跑到你身边的。”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很久。烟花的光在他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杜宇郴。”

      “嗯。”

      “你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收呢?”

      杜宇郴想了想。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收了。”杜宇郴说,“你从第一天就在收。你收了我的姜汤,收了我的伞,收了我的冲锋衣,收了我的早饭,收了我所有的自作多情。你说‘不用’,但你从来没有拒绝过。”

      任亦谨笑了。他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被杜宇郴握了无数次,在厨房里、在餐桌上、在阳台上,每一次都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拒绝过。不是因为不想拒绝,是因为——舍不得。”

      远处又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炸开的时候像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在夜空中缓缓坠落,像流星雨一样美丽。烟花的光芒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们在阳台上拥抱,在烟花的光芒中,在除夕的夜风里,在彼此的笑容中。

      这个冬天,是宁城十年来最冷的冬天。但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在这个紧紧相拥的怀抱里,任亦谨觉得温暖如春。不是因为有暖气,不是因为有厚衣服,是因为有这个人。这个人用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笨拙的温柔,在任亦谨的世界里点起了一堆篝火。那堆篝火不大,但足够亮,亮到可以驱散所有的黑暗和寒冷。

      烟花还在绽放,一声接一声,像心跳。这座城市在欢庆,在团圆,在迎接新的一年。

      而任亦谨,在迎接他的新生活。

      一个有家人、有爱人、有“下次”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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