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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证言 23 ...

  •   法庭在三月。三月的宁城,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刚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护城河的冰已经化了,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被洗过太多次的布,薄薄的,透着一股凉意。

      任亦谨穿着正装站在法院门口。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是杜宇郴早上帮他系的。他不太会系领带,以前需要穿正装的场合屈指可数,每次都是随便系一个不标准的温莎结,歪歪扭扭的。但今天早上,杜宇郴站在他面前,手指翻飞了十几秒,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就系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任亦谨低头看着那个结。

      “昨天晚上。看了三遍教程,用自己脖子练了二十遍。”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杜宇郴。他今天也穿了正装——他很少穿正装,平时总是夹克、卫衣、冲锋衣,穿正装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西装把他的肩膀衬得更宽了,腰线收得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今天很帅。”任亦谨说。

      杜宇郴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走吧。”他把手伸过来,在任亦谨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法院门口不能太明显,但他需要那一下接触,像是一个仪式,一次充电。

      任亦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穿着任亦谨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卫衣——他没有西装,也不想穿西装。他说“我就这样去,我就是我,不想装扮成别的样子”。母亲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很紧,表情严肃得像一座雕塑。

      四个人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任亦舟打破了沉默。

      “走吧,”他说,“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法学院的学生、受害者的家属、 curious的市民。赵铭的家人没有来,一个都没有。

      任亦谨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旁边是杜宇郴和母亲。李姨没有来,她说她不懂这些,在家里给他们做饭等他们回去。

      法官入场,全体起立。法槌敲响,法庭肃静。

      赵铭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任亦谨的目光锁定了他。他穿着橙色囚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让人不设防的微笑。他在被告席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在任亦谨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任亦谨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杜宇郴的手覆上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握紧。

      庭审开始了。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而庄重。十一起故意杀人罪,七起非法拘禁罪,强制猥亵罪,制作传播□□物品罪。每一项罪名都配有详细的案情描述,每一个案情描述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个具体的日期、一个具体的案发地点。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抽泣。一个中年女人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她是省城第一名受害者的母亲。她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赵铭的辩护律师做了无罪辩护,理由是“被告人患有严重的人格障碍,不具备完全的刑事责任能力”。这是意料之中的策略——在中国司法实践中,利用精神病辩护来为被告人开脱,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控方传唤的第一位专家证人,是任亦谨。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脚步很稳。他坐在证人席上,面对着检察官、法官、陪审员、旁听席上的所有人,还有赵铭。赵铭在看他,带着那种温和的、饶有兴致的、像在观察某种有趣现象的表情。

      任亦谨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证人,请您向法庭陈述您的身份和专业背景。”

      “任亦谨,宁城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犯罪心理学方向。持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中国心理学会法律心理学专业委员会委员。”

      “您是否接受过本案被告人的心理评估委托?”

      “是。我受宁城市人民检察院委托,对被告人赵铭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心理评估。评估内容包括临床访谈、心理测验、行为分析、档案查阅和犯罪现场分析。”

      “评估的结论是什么?”

      任亦谨翻开面前的材料,拿起那张纸。他没有看纸上的字——那些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但他需要这个动作,这个动作给了他半秒钟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呼吸。

      “赵铭在作案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法槌敲了一下,安静了。

      “请详细说明您的判断依据。”

      任亦谨合上材料,抬起头,面对着整个法庭。

      “赵铭的犯罪行为呈现出高度的组织性和计划性。他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明确且稳定,作案手法一致且精细,反侦察意识强且持续升级。这些特征表明,他的犯罪行为不是基于无法控制的冲动,而是基于深思熟虑的选择。”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紧不慢,像在大学课堂上讲课一样。

      “在临床访谈中,赵铭能够清晰回忆每一次作案的具体细节,包括时间、地点、作案手法、受害者的反应。他能准确描述自己的心理状态——作案前的紧张、作案中的兴奋、作案后的满足。这种清晰的回忆和描述能力,排除了他在作案时处于意识模糊或丧失控制能力的可能。”

      “人格障碍是否会影响他的判断能力?”检察官问。

      “人格障碍影响的是一个人的情绪模式和行为倾向,但不等于丧失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赵铭在作案后会清理现场、销毁证据、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些行为表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清楚地知道这些行为是社会和法律所不允许的。”

      任亦谨顿了顿。

      “他知道这是犯罪。他只是不在意。”

      法庭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可能会指出,赵铭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经历过创伤事件,这可能影响了他的心理发展。但创伤经历不是犯罪的借口。无数经历过创伤的人没有成为罪犯,因为他们选择了用建设性的方式来应对自己的痛苦。赵铭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是因为他病了,而是因为他选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检察官,越过法官,落在了赵铭身上。

      赵铭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任亦谨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被写在了黑板上。

      “我没有问题了,法官大人。”检察官说。

      辩护律师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在宁城刑事辩护圈子里很有名。他看着任亦谨的目光是审视的、挑剔的,像是在找一块布料上的瑕疵。

      “任教授,您刚才说赵铭‘选择了’犯罪。请问您如何证明这是‘选择’,而不是疾病导致的‘被迫’?”

      “周律师,请您定义您所说的‘疾病’。”

      “反社会人格障碍。这是您自己在报告中提到的诊断。”

      “反社会人格障碍确实是一种人格障碍。但它和精神病不同。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幻觉的支配下可能会失去对现实的基本判断能力。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不是——他们清楚现实,清楚规则,清楚后果。他们选择无视规则,不是因为不知道规则存在,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

      “不在乎”三个字,任亦谨咬得很重。

      “那么请问,一个‘不在乎’规则的人,和一个‘无法理解’规则的人,在法律上应该如何区分?”

      任亦谨看着周律师的眼睛。

      “前者应该被惩罚。后者应该被治疗。赵铭属于前者。”

      周律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您有没有考虑过,赵铭的‘不在乎’本身可能就是疾病的表现?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产生共情,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感受悔恨——这不是他的错,而是他的大脑结构决定的。”

      任亦谨沉默了一秒。

      “周律师,我给您讲一个故事。”

      法庭里变得更安静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十五岁的时候,经历了非常严重的创伤。他的弟弟失踪了,生死不明。他自己被一个心理治疗师欺骗、控制、拍照,持续了将近一年。他被摧毁了信任、安全感、和对整个世界的信心。他花了十五年的时间,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不敢和任何人建立关系,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赵铭的辩护律师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有没有变成罪犯?”任亦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没有。他选择了躲在偏远的村庄里,在一家小超市打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劳动,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他痛苦,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

      任亦谨看着周律师的眼睛。

      “同一种创伤,同一个人格基础,同一种环境压力。一个人选择了伤害自己,一个人选择了伤害别人。您告诉我——这是大脑结构决定的,还是选择决定的?”

      周律师沉默了。

      “我没有问题了。”他说,回到了辩护席。

      任亦谨走下证人席的时候,目光和赵铭撞在了一起。赵铭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任亦谨没有去读他的唇语,移开了目光,坐回了旁听席。

      杜宇郴的手在桌面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那个‘朋友’,”杜宇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就是你哥哥吗?”

      任亦谨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杜宇郴的手。

      下午,任亦舟出庭了。

      他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向证人席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任亦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亦舟十五岁那年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也是这个背影——瘦削的、微微驼背的、但笔直地走向舞台中央的背影。那次他拿了第一名,讲的是“我的理想”。他说他的理想是当一名心理医生,帮助那些心里有伤的人。

      他说到做到了一半。他学了心理学,但他没能帮助别人,因为在他帮助别人之前,他自己先被摧毁了。

      任亦舟在证人席上坐下来,面对检察官。

      “请您向法庭陈述您的姓名和年龄。”

      “任亦舟。三十四岁。”

      “您和被告人的关系是什么?”

      “十五年前,他是我的心理治疗师。”

      “请您向法庭描述,在治疗期间,被告人对您做了什么。”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任亦舟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他看着检察官,又看了看法官,看了看旁听席上的母亲和弟弟,最后看着被告席上的赵铭。

      “他让我脱衣服。”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他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他说我需要‘直面身体的羞耻感’。他说‘只有当你不再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你才能真正地接纳自己’。我相信了他。”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让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他拍照。拍了很久。每次拍完之后,他会看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他会笑。那个笑容……”任亦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在证人席上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手指。

      “我跑了。在他那里待了将近一年之后,我跑了。不是因为我看清了他,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他在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

      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落在证人席的桌面上,啪嗒,啪嗒。

      “他没有打我,没有绑我,没有对我做任何法律定义的‘伤害’。但他做了更可怕的事情。他让我相信——我不配活着。”

      任亦谨坐在旁听席上,泪流满面。他没有出声,没有擦,就让眼泪那样流着。杜宇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他从什么地方拉回来。

      母亲坐在他旁边,也在流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捂着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等了十五年,等到了这一天。不是等到惩罚赵铭的那一天——她不在乎赵铭会不会被判死刑,她在乎的是这一刻:她的儿子,终于可以说出那些话了。

      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在赵铭面前,说出那些压了他十五年的秘密。

      这不是作证。这是释放。

      任亦舟说完了。他的声音从颤抖到平静,从平静到坚定,从坚定到最后的如释重负。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旁听席上的任亦谨,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但任亦谨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解脱,不是胜利。是告别。是在向那段黑暗的、漫长的、痛苦的岁月告别。

      再见了。

      我不会再让你控制我了。

      任亦舟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经过被告席的时候,赵铭叫住了他。

      “亦舟。”赵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得像一声钟响。

      任亦舟的脚步停了。

      赵铭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温和的、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好的。”他说,“不是最好的‘作品’,是最好的——人。”

      任亦舟看着赵铭,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勉强的、被逼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赵铭,”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错我了。我不是最好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你伤害过、但还在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我不需要做你的‘最好’。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他转身走了。

      赵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任亦舟的背影,看着他走向旁听席,看着他被母亲和弟弟抱住,看着他们三个人拥抱在一起,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那天庭审结束后,任亦谨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住了。话筒、录音笔、摄像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任教授,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任教授,赵铭最终会不会被判死刑?”

      “任教授,您觉得您的证词起到了关键作用吗?”

      杜宇郴挡在他前面,伸手隔开那些话筒和摄像机。“让一下,请让一下,今天不接受采访——”

      “杜警官,”任亦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杜宇郴听到了,“让他们问。”

      杜宇郴转过身,看着任亦谨。

      任亦谨从杜宇郴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些话筒和摄像机面前。他的西装有些皱了,领带歪了一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赵铭会不会被判死刑,不是我能决定的。那是法庭的事情。”他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任教授,那个在法庭上说‘我有一个朋友’的人——那个朋友是您哥哥吗?”

      任亦谨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有些紧张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和同情的记者,沉默了三秒钟。

      “是。”他说,“他是我哥哥。他等了十五年,终于可以在法庭上说出那些话。我为他的勇气感到骄傲。”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然后问题像洪水一样再次涌来。但任亦谨已经转身了,他走进杜宇郴撑开的臂弯里,走进了车里,关上了门。

      车内的世界和车外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铁皮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收音机被调到了一个没有信号的频道。

      杜宇郴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转过头看着任亦谨。

      “你还好吗?”他问。

      任亦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还好。”他说,然后睁开了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法院大楼,“今天说了很多话。很累。”

      “回家吧。”杜宇郴说,“妈做了饭。李姨也在。你哥和你妈先回去了。他们在家等我们。”

      “家。”任亦谨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嗯,回家。”

      杜宇郴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主路。三月的宁城,天色暗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任亦谨看着那些行人,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这座城市在他眼前慢慢展开。

      他想,他也终于有了归处。不是这辆车,不是那间公寓,不是那个被窗花映红的房间。是这个开车的人,是他握着方向盘的粗糙的手,是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是他在红灯前停下来时会自然地伸出手来握住他的那种本能。

      是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家。

      “杜宇郴。”他说。

      “嗯。”

      “你回家最想做什么?”

      杜宇郴想了想:“吃饭。你妈做的饭太好吃了,每次我都要吃三碗。”

      任亦谨笑了。

      “我也是。”他说,“我也想吃饭。吃完饭,我想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什么都不重要。就躺着。”

      “那我呢?”

      “你也躺着。躺我旁边。”

      “行。”

      绿灯亮了,杜宇郴踩下油门,车子融入了车流之中。尾灯的红光和路灯的黄光交织在一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三月的宁城,春天还在路上。但任亦谨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温暖的气息,从土壤里、从树枝上、从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它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来。

      就像他的人生。

      从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停在了那里,停在那个黑暗的、潮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里。但后来他才明白——人生从来不会停。它只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慢到他以为自己没有在前进,慢到他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

      但今天,他站在法庭上,对着赵铭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他走了十五年的隧道,已经远远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出口就在前方。光就在前方。

      而那个人,正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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