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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 24 ...

  •   三月下旬,宁城的春天终于来了。来得不疾不徐,像一个人慢慢地睁开眼睛。先是迎春花,一丛一丛的金黄从枯枝上冒出来,亮得晃眼。然后是玉兰,光秃秃的枝头忽然就缀满了白色的花朵,大朵大朵的,像一群停在树上的白鸽。最后是桃花和樱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开着,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彩画。

      任亦谨站在市局门口等杜宇郴。他穿着一件薄风衣,里面还是高领毛衣——他怕冷,气温虽然升到了十五度,他依然不敢脱厚衣服。但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感受着春风从指间穿过的感觉。

      风是暖的。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而是柔软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

      杜宇郴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看见任亦谨站在门口,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专注地看着某处的眼睛。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杜宇郴走到他面前,把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去牵任亦谨的手。任亦谨的手还是凉的——春天来了,他的手还是凉的,杜宇郴皱了一下眉,把自己的外套口袋拉开,把任亦谨的手塞了进去。

      “说了多少次了,天暖了也得注意保暖。”

      “十五度了。”

      “十五度也是春天,不是夏天。”

      任亦谨没有反驳,把手乖乖地放在杜宇郴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交握着,手指交缠,掌心相贴。偶尔有路过的同事看见,会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然后识趣地绕开。在市局,他们已经不是秘密了。不是杜宇郴宣布的,也不是任亦谨承认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杜队看任教授的眼神不一样,任教授只有在杜队面前才会放松的那一点点细微的差别。

      “赵铭的判决下来了。”杜宇郴把档案袋递给任亦谨。

      任亦谨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档案袋上印着的那行字——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感受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重量。不重,薄薄的几页纸,但它里面装着的东西太重了。十一条人命,十五年跨度,一个家庭的破碎又重逢,两个兄弟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全部过程。

      “判了?”他问。

      “判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把档案袋递还给杜宇郴。

      “不看看?”杜宇郴问。

      “不看了。”任亦谨把手重新放回杜宇郴的口袋里,“看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他死不死,那些人都回不来了。我哥的那些年,也回不来了。”

      杜宇郴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

      “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嗯。”任亦谨说,“这就够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春天的阳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铭的判决下来后,任亦舟提出要回大理一趟。不是回去住,是回去告别。他要回去告诉王大爷他不会再回来了,要回去收拾那些留在大理的旧物,要回去看一眼洱海和苍山,然后彻底地、完整地告别那座收留了他一年的城市。

      任亦谨想陪他去,被任亦舟拒绝了。

      “我一个人去。”任亦舟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做。”

      任亦谨看着哥哥,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去几天?”

      “一周。最多一周。”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发照片。”

      “好。”

      “不要吃得太省,该花的钱要花——”

      “谨谨,”任亦舟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任亦谨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是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以前的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每天给我打电话”这种话。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怕说了“每天”就没有“第二天”。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亦舟会接,知道亦舟不会突然消失,知道“每天”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可以实现的、具体的小事。

      “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任亦谨说。

      “好。”

      任亦舟走的那天,宁城下着蒙蒙细雨。不是冬天那种冷雨,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脸上像喷雾一样的雨。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味,有一种清甜的、让人想深呼吸的气息。

      任亦谨站在高铁站的进站口,看着任亦舟背着那个旧背包走进闸机。背包还是那个在大理背过的旧背包,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装的是逃亡的必需品——身份证、现金、换洗衣物。现在装的是回家的行李——给母亲买的大理特产、给任亦谨带的一包花茶、给杜宇郴捎的一条扎染围巾。

      任亦舟过了闸机,转过身,隔着围栏看着弟弟。

      “一周就回来。”他说。

      “我知道。”任亦谨说。

      “照顾好妈。”

      “我知道。”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任亦舟笑了,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候车大厅的深处。

      任亦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杜宇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走吧,”杜宇郴说,“一周很快的。”

      任亦谨转过身,看着杜宇郴。雨丝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擦。

      “杜宇郴。”

      “嗯。”

      “我以前送人走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呢?”

      任亦谨看着任亦舟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现在知道,他们会回来的。因为有家在。”

      他们走出高铁站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闪闪发亮。广场上的积水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空和行人的影子。任亦谨踩过一滩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玩。

      杜宇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雨夜。那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浑身湿透了,像一棵被雨打湿的树,孤零零的,倔强地不肯弯腰。从那个雨夜到这个春日,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短到回头看时,像一场才醒来的梦。

      任亦舟在大理待了五天,比计划提前了两天回来。

      他回来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他讲了大理的事情——王大爷身体还好,就是腰更弯了;村口的榕树又长出了新叶,绿得发亮;洱海边的冬樱花谢了,但春樱花刚开,粉色的花瓣飘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拍了照片吗?”母亲问。

      “拍了。”任亦舟拿出手机,翻给母亲看。一张一张地翻,每张都讲得很仔细——这张是在洱海边拍的,这张是村口的小卖部,这张是王大爷家的石榴树,已经发芽了。

      “石榴树活了?”任亦谨凑过来看。

      “活了。王大爷说今年应该能结果。”

      任亦谨看着那张照片。石榴树的枝头确实冒出了嫩红的新芽,很小,但很密,像是在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之后,迫不及待地要迸发出来。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大理,任亦舟石榴树下说的那些话。那时候的亦舟,瘦削、苍白、眼睛里没有光,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现在的亦舟,还是瘦,但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了神采,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大了,笑的时候也更多了。

      “哥,”任亦谨说,“你胖了。”

      任亦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脸圆了一点。”

      “那是水肿。”

      “不是水肿。是妈做的饭。”

      母亲在旁边笑了。她很少笑出声来,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春天的溪水,清澈而温暖。

      “胖了好,”她说,“瘦成竹竿不好看。”

      “妈,我以前也不瘦——”

      “你以前瘦。亦谨也瘦。两个都瘦。现在亦谨好一点了,小杜给他养回来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杜宇郴,杜宇郴正端着碗扒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坐直了身体。

      “阿姨,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你每天早上给他买早饭,这是我在的时候看到的。我看不到的,肯定更多。”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也瘦。”

      杜宇郴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耳朵又红了。李姨坐在他旁边,看着儿子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她说,“一被夸就脸红。”

      “妈——”杜宇郴的声音带着一丝抗议。

      “你看你看,又红了。”

      全桌人都笑了。杜宇郴的脸红成了一片,低头猛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任亦谨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起来,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杜宇郴的腿。

      杜宇郴的腿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四月的宁城,春意最浓的时候。护城河两岸的柳树垂下了绿色的丝绦,在风中轻轻摇曳。公园里的樱花开了满树,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条粉白色的地毯。每个周末,只要不加班,两个人都会出门走走。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逛超市,有时候只是在家附近的小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这个周六,他们去了宁城大学。任亦谨在这里客座授课,每个学期有八次课。他讲课的时候,杜宇郴有时候会来旁听。不是每节课都来,工作忙的时候来不了,但能来的那几次,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静地听完整整两个小时。下课后,任亦谨会走过来,杜宇郴会把保温杯递给他,里面装着温度刚好的茶。

      “今天我讲得好吗?”任亦谨会问。

      “好。”杜宇郴会说。

      “哪里好?”

      “都挺好的。”

      “你能不能具体一点?”

      杜宇郴会认真地想几秒,然后说:“你讲到那个案例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包括我。”

      任亦谨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杜宇郴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春天的花苞,一点一点地撑开,直到完全绽放。

      这个周六没有课,但他们还是来了宁城大学。因为任亦舟说他想看看弟弟工作的地方。任亦舟站在教学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你就在这里上课?”他问。

      “嗯。综合楼三楼,305教室。”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今天没课,教室可能锁着。”

      “没关系,就想看看。”

      他们上了三楼。305教室的门果然锁着,但门上有一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样子——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黑板上还留着上次课的字迹,是任亦谨写的。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很整齐。

      任亦舟透过玻璃窗看着那间教室,看了一会儿。

      “当教授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任亦谨站在他旁边,“就是有时候学生太多,后排的看不清楚。”

      “你戴眼镜都看不清楚?”

      “不是看不清,是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不知道他们听懂了没有。”

      任亦舟笑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他说,“总怕别人听不懂你说的话。”

      任亦谨没有否认。他确实怕。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怕别人误解他的意思,怕话说出去像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回响。但后来他发现,有一种人,不需要他说很多话就能听懂他。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反复解释,甚至不需要开口。只要他在,那个人就知道了。

      杜宇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在接一个工作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任亦谨还是能听到一些碎片——“监控……再排查一遍……明天我来处理……”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靠着墙,姿态随意而放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任亦谨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不是每一刻都在生与死之间抉择的。是平静的,是日常的,是可以在周末的早晨和爱人一起逛校园、在午后的阳光下看哥哥透过玻璃窗注视他的教室、在傍晚的余晖中一起走回家的。

      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拼凑出了“幸福”的全部含义。

      四月中旬,任亦舟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社区心理服务中心做咨询师,服务对象是青少年。他去面试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心理咨询师。面试官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一一作答。当被问到“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自己曾经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青少年。”他说,“我没有得到正确的帮助。我希望别的孩子不会像我一样。”

      他被录用了。

      任亦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他已经学会了切西红柿——虽然还是厚一块薄一块,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任亦舟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谨谨,我被录用了。”

      任亦谨的刀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切西红柿,但任亦舟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恭喜。”任亦谨说,声音有些紧。

      任亦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弟弟。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任亦谨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哥哥。

      “哥。”

      “嗯。”

      “你以后会帮到很多人的。”他说,“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任亦舟的眼眶红了,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亮,亮得任亦谨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他。

      “你也是,”任亦舟说,“你已经帮到了很多人。包括我。”

      兄弟俩在厨房里拥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有鸟叫,很清脆,一声一声的,像在庆祝什么。

      杜宇郴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拥抱的人。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着任亦谨,看着任亦谨在哥哥怀里的样子——不再紧绷,不再防备,不再随时准备着应对什么。那个曾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在一层一层地脱下他的盔甲。不是因为他不再需要保护,是因为他终于知道——有些地方,不需要盔甲也能安全。

      五月,宁城的初夏。

      气温升到了二十五度,任亦谨终于脱掉了高领毛衣,换上了薄T恤。他的脖子很长,锁骨很明显,肩膀的线条像一笔画出来的。杜宇郴每次看到他的锁骨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你又在看什么?”任亦谨会问。

      “没看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确实没看什么。”

      任亦谨会笑,然后走过来,主动把自己的锁骨凑到杜宇郴面前。“看吧,”他说,“不用偷偷看。”

      杜宇郴会看着他,看着那张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翘起的嘴角。

      “任亦谨。”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杜宇郴想了想。

      “你以前不会主动把锁骨给我看的。”

      任亦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转身走向阳台。

      “杜宇郴。”

      “嗯。”

      “你说得对。我变了。”他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空。初夏的天空蓝得很高很远,云朵像棉花糖一样一团一团地飘着。“我以前觉得,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伤疤,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但现在我觉得——这些伤疤,是我的一部分。你看到了,也不会嫌弃我。那我就没有必要藏着了。”

      杜宇郴走到他身后,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双臂环住他的腰。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需要藏。”他说,“是你自己在藏。”

      “嗯。”任亦谨把手覆在杜宇郴的手背上,“现在不藏了。”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不知什么花的花香。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了,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杜宇郴一直没有修剪它,任亦谨问过他为什么不剪,他说:“你带来的,舍不得剪。”

      任亦谨看着那盆绿萝,笑了。

      “杜宇郴,你再不剪,它就要长到楼下去了。”

      “那就让它长。”

      “楼下邻居会有意见的。”

      “那我去跟邻居解释——这盆绿萝是我爱人带来的,他舍不得剪。”

      “你说谁是爱人?”任亦谨转过头,看着杜宇郴。

      杜宇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杜宇郴说,“你就是我爱人。”

      任亦谨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红血丝的、因为熬夜而有些浮肿的眼睛,看着那张晒得不太均匀的、粗糙的、但在他眼中无比好看的脸。

      “杜宇郴。”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爱人的?”

      杜宇郴想了想。

      “你说‘答案已经给你了’的那个晚上。”

      “在大理?”

      “嗯。那个小镇。那间旅馆。你穿着浴袍,头发在滴水。”

      任亦谨想起来了。那个夜晚,小镇的青蛙叫了一整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他们接吻,然后拥抱,然后在那张狭小的床上相拥而眠。

      “那是我们的第一天。”杜宇郴说,“我记得。”

      任亦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太多太多见过黑暗之后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也有光,一种很柔和、很坚定、不会熄灭的光。

      “我也记得。”他说,“每一天都记得。”

      风吹过来,把绿萝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孩子在楼下玩耍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初夏的阳光落在阳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拥抱的间隙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五月的宁城,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不太冷,不太热,花都开了,叶子都绿了,天空蓝得像刚洗过。这座城市经历了漫长的冬天和无尽的雨水,终于迎来了它最美的季节。

      而任亦谨,经历了十五年的黑暗和无尽的寻找,终于迎来了他的春天。

      不是某一个季节的春天,是一种状态的春天——当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当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整夜,当他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坦然地露出自己的伤疤,当他终于可以握住一个人的手,坦然地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的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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