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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物 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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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杜宇郴已经在早餐店门口排队了。
他是第一个。老板刘叔刚把蒸笼架上,看见他就乐了:“杜队,今儿怎么这么早?”
“有人想吃第一笼。”杜宇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刘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包小笼包了。他的手艺是三十年的老手艺,面皮擀得薄如纸,肉馅调得鲜而不腻,每个小笼包折十八个褶,端端正正摆在笼屉里,像一朵朵白菊花。
六点四十,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一份小菜装进了保温袋。杜宇郴看了看时间,还早,但他还是发动了车子。
七点整,他到了任亦谨楼下。
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靠在车门上,迎着晨风,看这栋老居民楼在清晨的光线中慢慢苏醒——三楼的窗户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收衣服;五楼有人开始炒菜,油烟飘出来,带着葱花的气味;一楼的大爷出来遛狗,那条老金毛看见杜宇郴,摇着尾巴走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脚。
“早。”大爷冲他点头。
“早。”
七点十分,单元门开了。
任亦谨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杜宇郴给他的深蓝色冲锋衣。他今天没有戴那条暗红色的围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杜宇郴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迅速移开。
“上车,趁热吃。”
任亦谨上了车,打开保温袋,小笼包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他没有急着擦,就那样隔着雾气看了杜宇郴一眼。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杜宇郴发动车子,“习惯了。”
“你昨天凌晨两点还在给我发消息。”任亦谨擦掉眼镜上的雾,“五点起来,你只睡了三个小时。”
杜宇郴没说话,打开了收音机。早间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宁城晴转多云,最高气温十四度,北风三到四级。
任亦谨没有再追问,低头吃小笼包。他咬开一个小口,让热气散一散,然后慢慢吸里面的汤汁。杜宇郴余光瞥见他的吃相,差点又笑出来——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猫,小心翼翼又格外认真,好像每一口都值得被郑重对待。
到了市局,两个人直奔档案室。
赵铭的户籍档案已经被调出来了,厚厚一沓,从出生证明到最近的户籍变更记录,全在这里。任亦谨戴上手套,一份一份地翻。
赵铭,生于宁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父亲赵建国,母亲王秀兰,均为宁城本地人。小学就读于城北小学,初中就读于宁城二中,高中就读于宁城一中。大学考取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了两年,然后回到宁城,开了自己的心理诊所。
表面上看,这是一条中产阶级子弟的标准成长轨迹。平稳、体面、毫无波澜。
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件事。
“他小学到高中,换过三个学校。”他指着档案上的记录,“城北小学、宁城二中、宁城一中。这不是普通的升学路径——城北小学在城北,宁城二中在城城南,宁城一中和二中又隔了半个城。他的家一直在城北,为什么要去城南上初中?”
杜宇郴凑过来看:“可能是因为学区?”
“有可能。但初中到高中,他本来可以直升宁城二中的高中部,却考了宁城一中。宁城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比二中高,他的中考成绩只是中等偏上,考上有点勉强。”
“你是说他故意选择了离家更远、更难考上的学校?”
任亦谨没有回答,继续往后翻。翻到大学阶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赵铭在大学期间,有两年的成绩出现了明显波动。大一和大二,他的平均绩点是全系前十;大三和大四,绩点掉到了中下游。”他把成绩单抽出来,“这个波动太大了,不像是正常的学习状态。”
“发生了什么?”杜宇郴问。
任亦谨翻到更后面的材料,在一份赵铭大学时期的心理咨询记录上找到了答案——不,不是赵铭接受咨询的记录,是赵铭作为实习生参与的一个研究项目。
项目名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研究》。
指导老师:周明远教授,省城师范大学心理系。
项目时间:赵铭大二下学期至大三下学期,整整一年。
研究内容:对十名PTSD患者进行为期一年的跟踪干预。患者来源均为省城某福利院收容的青少年,年龄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均经历过严重的创伤事件——家庭暴力、性侵、虐待、丧失至亲。
任亦谨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杜宇郴。”他的声音变了,比平时紧了一些。
杜宇郴立刻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手里的那份材料。
“赵铭在大三那年,深度接触了十名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其中包括——”任亦谨翻到项目参与者的名单,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划,在第五行停了下来。
“包括一名十五岁男性。”
杜宇郴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了任亦谨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任亦谨慢慢合上那份材料,闭上眼睛。
他在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太乱了、太快了,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他精心维护了十五年的堤坝。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以不可控的方式释放。
“任亦谨。”杜宇郴的声音很稳,像一根锚,投进了他翻涌的海里,“呼吸。”
任亦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个项目,”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杜宇郴听得出来,“可能改变了他。在一年的时间里,他每天面对的是最极端的痛苦、最赤裸的创伤、最无力自救的灵魂。作为一个大二大三的学生,他没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和心理准备去处理这些东西。他没有在治愈那些人——他在被那些人的痛苦感染。”
“你是说,他是在那一年里被‘制造’出来的?”
“不完全是。”任亦谨摇头,“那一年是催化剂。他的人格基础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某种倾向,而那一年把他的倾向固化成了一种病理性的模式。他不再把痛苦看作需要治愈的东西,而是看作一种——美。”
他拿起那张照片文件夹的复印件,翻到那张摆拍照片。
“她在摆拍中表现出来的状态,和PTSD患者在放松状态下的身体姿态非常相似。手臂内收,肩膀微微前倾,头部略低——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姿势,也是一种信任的姿态。她在赵铭面前感觉到了安全。”
“她不是自愿的。”杜宇郴说。
“她是自愿的。”任亦谨纠正道,“但她自愿的原因,是她被操纵了。赵铭让她相信,这是一种疗愈的方式。他用专业、用信任、用十五年积累的对人类痛苦的深刻理解,把她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杜宇郴的手还放在任亦谨的肩膀上,没有移开。
“那个项目里其他的九个人,”他问,“还有那个十五岁的男孩——”
“我不知道。”任亦谨说,“但我会查清楚。”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教授?我是任亦谨。有件事想请教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小任?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您还记得十五年前您主持的那个PTSD干预研究项目吗?在省城福利院做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周教授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那个项目我一直想忘记,但忘不掉。小任,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那份项目参与者的详细名单,包括他们的后续跟踪记录。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和您当面谈一谈。”
又沉默了几秒。
周教授说:“你来省城吧。明天。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挂了电话,任亦谨看向杜宇郴。
“明天我要去省城。”
“我陪你去。”杜宇郴想都没想。
“你的案子——”
“我请假。”杜宇郴的语气不容商量,“最多两天。专案组有老周盯着,有事随时电话。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任亦谨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看着杜宇郴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杜宇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工作。打了好几个电话,把搜查进展、盯梢安排、技术分析都交接了一遍。他的语速很快,每条指令都干脆利落,像一个精密的指挥官在调兵遣将。
任亦谨坐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做一件事——他在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从他追了数月的案子上移开,转移到任亦谨身上。对于杜宇郴这样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本能。任亦谨想,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照顾任亦谨这件事排在了破案前面。
“好了。”杜宇郴收了手机,“明天早上七点,高铁。今天晚上你早点睡,我来订票。”
“我订吧。”
“我订。”杜宇郴已经打开订票软件了,“你的身份证号?”
任亦谨报了一串数字。
杜宇郴输入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份证号有问题,而是因为任亦谨的生日。他把那个日期在脑子里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操作。
订完票,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现在去哪儿?”他问。
“赵铭的初中。”任亦谨站起来,拿起外套,“我想去看看宁城二中。”
宁城二中在城南,和老城区隔了一条河。学校不大,只有一栋教学楼和一个操场,操场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天是工作日,学校正常上课。杜宇郴在门卫室出示了警官证,门卫大爷放他们进去的时候一脸紧张,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走访一下,没什么大事。”杜宇郴笑着安抚了一句。
教学楼是老式的四层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斑驳了。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走廊里贴着名人格言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宣传画,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任亦谨走在走廊里,脚步很慢。他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一个老师模样的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您好,我们想了解一下贵校二十年前的校舍布局。”任亦谨出示了证件,“方便的话,能看看旧校舍的位置吗?”
老师姓张,是这所学校的总务主任,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五年。他带着两个人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前。
“这是以前的老校舍,现在改成器材室了。”张主任指着那排平房,“二十年前,这里没有教学楼,只有这一排平房,初中三个年级都挤在这里上课。”
“那个时候,操场也是这么大吗?”任亦谨问。
“小一些,后来扩建过。”张主任比划了一下,“以前从这里到那棵老槐树,就是操场的边界。槐树那边是一片荒地,没开发,长满了野草。”
任亦谨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赵铭在这里上过学,您有印象吗?”杜宇郴问。
张主任想了想:“赵铭……是不是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男孩?”
任亦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您记得他?”杜宇郴追问。
“记得。这孩子学习成绩不错,但不太合群。下课了别的孩子都在操场上跑,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张主任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就在那棵树下待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着,就那么待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亦谨走向那棵老槐树。
树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实,有几个凸起的树根形成了天然的座位。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裸露的树根。树皮的纹路很深,像一张张苍老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树干。
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这棵树,是一切的起点。
赵铭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这棵树下学会了独处,学会了用沉默和观察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在想什么。
他从一个被忽略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懂得如何利用别人的“被忽略”来操纵一切的成年人。
“杜宇郴。”任亦谨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嗯。”
“我找到他的圣殿了。”
杜宇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老槐树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不是具体的建筑物,不是哪个地址。”他说,“是一种状态。一个可以独处、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的状态。他所有的作案地点,都具备同样的特征——废弃的建筑、人迹罕至的角落、不会被发现的边界地带。他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又一个和老槐树下的自己相似的空间。”
风穿过树冠,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主任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男人站在老槐树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气氛不对。
杜宇郴伸手,把落在任亦谨头发上的一片枯叶拿掉。
“我们去找他每一个可能拥有的‘树下’。”他说。
任亦谨点头。
离开宁城二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前几天的阴雨连绵完全不同。
任亦谨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他们笑着、闹着、追打着,声音清脆而明亮。
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曾经在那棵老槐树下,完成了从一个孤独的孩子到一个捕食者的第一次蜕变。
或者,他们不需要知道。
杜宇郴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吃饭去。”
“去哪儿吃?”
“二中对面的那家面馆,我看了一眼,人挺多,应该不错。”
他们穿过马路,走进那家面馆。正是饭点,人很多,他们和两个学生拼了一张桌子。那两个学生一边吃面一边讨论数学题,争论得很激烈。
任亦谨听了两耳朵,忽然开口:“答案是十七。”
两个学生同时抬头看他。
“第五题,答案是十七。”任亦谨说。
一个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眼睛瞪大了:“卧槽,真的假的?”
杜宇郴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很大,露着牙齿,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任亦谨侧脸看着他笑,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这一刻,在这间嘈杂的面馆里,在两个孩子惊讶的目光中,他和杜宇郴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任亦谨想,原来快乐是这么轻的东西。轻到可以在一个最普通的午后来临,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却又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看着杜宇郴把面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看着他抬起袖子随便一擦,看着他抬起头来,对自己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这一刻,任亦谨忽然很想告诉十五岁的自己——
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他会在下雨天把伞偏向你,会在凌晨两点给你发消息说“还没睡?”,会在你觉得自己不配的时候,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告诉你:你值得。
你只需要活着,活到遇见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