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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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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时后释放。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四起命案有关。照片作为证据不足以构成刑事犯罪,通讯记录和信号轨迹只能说明“出现过”而不能证明“作案过”。赵铭请了宁城最好的刑事律师,律师只用了半天就把他从拘留所里捞了出来。
杜宇郴在拘留所门口看着赵铭走出来,赵铭甚至还冲他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让杜宇郴想把拳头砸在他脸上。
但他没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保持冷静。
回到市局已经是傍晚。走廊里的灯没全开,只有间隔的两盏亮着,光线昏暗。杜宇郴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看见任亦谨还坐在桌前,面前堆满了文件和照片,那杯早上他放在那里的咖啡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他出来了。”杜宇郴说。
任亦谨没有抬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知道我们拿他没办法。”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白纸,“这些照片在他的认知里不是证据,是成就。他留着它们,不是为了回味罪行——至少不完全是——他是想被看到。他想要有人看到他的‘作品’,然后无能为力。”
杜宇郴把门关上,走到任亦谨旁边,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材料。
十二张照片被任亦谨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了一行。他正在做一件事——把照片里那个年轻女性的身份特征逐一标注在旁边:年龄、发色、体型、衣着风格。
“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任亦谨指着其中一张摆拍照片,那是一个特写镜头,女人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确实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刻字。
“能看清刻的什么吗?”
“看不清楚。”任亦谨摇头,“但可以确定她不是无名指戴装饰戒的习惯。多数人不会把装饰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这个位置通常是有意义的。”
他往后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四名受害者中,没有人在无名指上戴戒指。她不是受害者之一,她是——”
“下一个。”
“或者更糟。她是他的‘理想型’。这六张摆拍照片的时间跨度是四年,从四年前到两个月前。四年的时间里,他在反复拍摄同一个人。这意味着她对他而言有特殊的价值,不只是一个可以消耗的猎物。”
杜宇郴沉默了。
他理解任亦谨的意思——如果这个“理想型”真实存在,那她比任何人都危险。不是因为赵铭会杀了她,而是因为赵铭不会轻易杀了她。他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也可能已经持续了很久。
“我们得找到她。”杜宇郴说。
“我知道。”任亦谨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杜宇郴本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任亦谨摇了摇头。
“走。”杜宇郴拿起外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粥店还开着。”
粥店不远,从市局后门出去走五分钟就到了。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娘认识杜宇郴,看见他进来就笑了:“杜队,老样子?”
“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笼蒸饺,再来一碟小菜。”
“好嘞。”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桌子。粥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飘着皮蛋和瘦肉的碎末。
任亦谨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下才咽下去。杜宇郴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累。
“任亦谨。”杜宇郴放下筷子。
任亦谨抬眼看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杜宇郴的表情很认真,“但我想知道。”
“你说。”
“十五年前的事——和这个案子有关,对不对?”
粥店里的灯光昏黄,老板娘在后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任亦谨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喝了三口,他才开口。
“我十五岁那年,我哥哥失踪了。”
杜宇郴没有动,呼吸都放轻了。
“他比我大四岁,十九岁,刚上大学。暑假回来,说和朋友出去玩,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两个月后,警方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建筑里发现了他。”
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他被人勒死的。被发现的时候,双手交叠在胸前,衣服被整理过,头发被梳过。”
杜宇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任何一个字都显得太轻太轻。
“案子没有破。”任亦谨说,“到现在都没有破。十五年过去了,凶手还在外面。”
粥店里的空气变得很重。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后厨的灯,从后面走出来,看见两个人都没说话,识趣地去了前面的柜台,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是为了你哥哥才学的犯罪心理学。”杜宇郴说。不是疑问句。
“是。我想理解那个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了解他,我就能找到他。”任亦谨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也很苦,“但后来我发现,理解一个人,和找到一个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纸巾慢慢擦拭镜片。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显得很大,很深,像两口枯井。
“我读了十五年,写了无数份报告,分析了上百个案例。我以为我已经把自己训练得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和那个案子有关的刺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恢复了平静,“但我错了。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在打开我拼命锁上的那扇门。”
杜宇郴伸出手,覆住了任亦谨放在桌面上的手。
“任亦谨。”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不会让你靠近这个案子。我会让你离得远远的。”
“你不能。”任亦谨说,“这个案子需要我。需要我的专业,也需要我的经验。我对赵铭的判断不是纯粹的理论推演——有一部分来自直觉,而那个直觉的根基,就是我哥哥的案子。这是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拥有的直觉。”
杜宇郴的手收紧了。
“你这是在用你的伤口给我们当武器。”
“如果这能抓到凶手,值。”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缩。
最后是杜宇郴先松开了手。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任亦谨的选择不是冲动,不是自毁,而是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自我奉献。他知道代价,他计算过,他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杜宇郴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在他旁边。
回市局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杜宇郴开着车,任亦谨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等红灯的时候,杜宇郴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杜宇郴移开目光,踩下油门。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林微还在。她面前堆着三台显示器,每台都在播放不同的监控画面。看见任亦谨进来,她立刻招手。
“谨哥,你看这个。”
任亦谨走过去,林微指着中间那台显示器上的一个画面。
“这是赵铭诊所附近的监控,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他出来之后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门口打了一个电话。我截了一段他的口型,请了唇语专家看——你猜他在说什么?”
“说给谁听?”杜宇郴也凑了过来。
“给律师。”林微按下播放键,画面里赵铭站在诊所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嘴唇缓慢而清晰地在说话。旁边的唇语专家已经把转译的文字打在了屏幕上。
任亦谨俯身去看那些字。
“告诉他们,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会出来。然后一切照旧。”
林微暂停了画面,转头看着两个人。
“一切照旧。他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杜宇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赵铭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吃东西:“拘留所出来之后直接回家了。我们在他家楼下安排了人盯着,他到家之后就没出来过。”
“继续盯着。每隔一小时换一班,不能有盲区。”
“明白。”
挂了电话,杜宇郴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太冷静了。被拘留、被搜查、被释放,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失控的表现。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没有犯罪,要么是他对自己的控制力有绝对的信心。”
任亦谨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不是信心,是经验。”他说,“他经历过比这更接近危险的时候。他曾经在省城被调查过——我查了省城两起案件的卷宗,当时警方也曾经怀疑过某个心理诊所的工作人员,但后来因为没有证据就放人了。我不确定被怀疑的那个人是不是赵铭,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有过被警方关注的经历。”
“所以他知道游戏规则。”杜宇郴说。
“他知道我们的边界在哪里。他知道什么证据能抓他,什么不能。他会把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藏在我们够不到的地方。”任亦谨放下手臂,“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地方。”
杜宇郴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时间线、关联图,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少。他在最中央的位置写下“赵铭”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他的诊所我们搜过了,家里也派人在盯着。如果他还有第三个空间——”
“那个空间一定很特别。”任亦谨接过他的话,“不只是藏东西的地方,对他来说那是一个圣殿。一个他可以完全放松、完全做自己的地方。在诊所和家里,他是赵医生,是温和的、专业的、让人信赖的赵医生。但在那个空间里,他是真正的自己。”
杜宇郴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三空间”三个字,打了个问号。
“怎么找?”
任亦谨沉默了一会儿。
“从他的过去找。一个能让他持续使用四年的空间,一定和他的情感记忆有关系。这个地方可能离他童年住过的地方不远,可能是他曾经被伤害过的地方,也可能是他第一次获得某种‘力量感’的地方。”他顿了顿,“赵铭是宁城本地人。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工作。他的人生轨迹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这意味着他的‘圣殿’,很可能也在这座城市里。”
杜宇郴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四十分。
“明天一早,我去查赵铭的老档案。从小到大,他待过的每一个地方、住过的每一个地址、关联的每一处房产,全翻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任亦谨说。
杜宇郴看了他一眼,本来想拒绝,但看到任亦谨眼睛里的那种光,把拒绝咽了回去。
“行。”
那天晚上,杜宇郴送任亦谨回家的时候,在楼下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
话还没说完,任亦谨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杜宇郴夹克的袖口。
杜宇郴低头看着那只手——纤细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他深色夹克的袖口,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任亦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今天在废墟那里,”任亦谨低着头,声音很轻,“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杜宇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人对我说过。”任亦谨慢慢松开手指,但没有完全松手,指尖还搭在袖口上,“我以前觉得,我的过去是一块石头,我背着它走路,越走越累,越走越慢。但今天你说,那不是石头,是地图。”
他抬起头,看着杜宇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眼泪,是一种更炽热的、更明亮的东西。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你说的话,在慢慢改变一些事情。改变我对自己的看法。这个改变的过程可能很慢,可能会反反复复,可能会让你很累——”
“停。”杜宇郴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住了任亦谨的嘴唇。那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得让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杜宇郴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但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我不怕累。”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任亦谨,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你让我在旁边待着就行,不用你给我什么承诺,不用你觉得你配不配。你就让我在旁边待着。”
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任亦谨看着杜宇郴红透了的耳朵,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杜宇郴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任亦谨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苦涩的嘴角弯一弯,而是一个真实的、因为某个人而感到温暖的笑容。
“好。”任亦谨说,“你待着。”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这一次没有回头。
但杜宇郴听见,楼道里传来任亦谨上楼的脚步声,轻快了一些。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仰头看着四楼那扇亮起来的窗户。
窗户后面的灯亮了,窗帘被拉上了,一个瘦削的影子在窗帘上移动了一下。
杜宇郴把烟掐灭,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车。
启动引擎之前,他给任亦谨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对面秒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又是一条:“明天早上,我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小笼包。”
杜宇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到耳朵根。
“行。”他回,“明天六点我去排队,保证给你买到第一笼。”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亮了很久很久。
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是完全黑暗的。
总有一盏灯,为某个人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