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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墟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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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卷宗在当天下午三点送到。
整整两个纸箱,塞满了泛黄的纸张、褪色的照片、以及用橡皮筋捆成一沓沓的询问笔录。老周和另外一个年轻警员把箱子抬进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纸页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樟脑、灰尘、和时间腐蚀过的霉味。那是旧案卷独有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
杜宇郴撕开封条,拿出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两起案件,间隔八个月。”他翻动着纸页,声音低沉,“第一起,死者秦某,女,二十六岁,省城某广告公司文案策划。下班后失联,三天后尸体在城郊的废弃厂房被发现,死因机械性窒息,双手交叠于胸前。”
他顿了一下,翻到第二份。
“第二起,死者孙某,女,二十九岁,省城某银行职员。同样是下班后失联,五天后尸体在城郊的河滩被发现,死因、姿态与第一起一致。两起案件都没有侦破。”
任亦谨站在他旁边,伸手拿过第一起案件的现场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但画面依然清晰——一个废弃厂房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地上,穿着失踪那天上班时的衣服,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安静得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衣服也被整理过,甚至——任亦谨把照片凑近了一些——她的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凶手清理过她。
这不仅是仪式,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照顾”。
“赵铭在省城工作的时间线呢?”杜宇郴问。
老周已经把资料调出来了:“赵铭,十年前在省城的‘心宁心理咨询中心’工作,职位是心理咨询师。他的入职时间是第一起案件发生前四个月,离职时间是第二起案件发生后两个月。”
“他在省城待了将近两年,两起案件发生在他任职期间。他离职后,省城没有再出现过类似的案件。”任亦谨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来宁城开了自己的诊所。几年后,宁城开始出现类似的案件。”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墙上挂着的白板上,任亦谨用马克笔画出了一条时间线:省城两起案件、赵铭的入职与离职时间、宁城四起案件的发案时间。这些点连成了一条线,笔直得像一把尺子。
“这不是巧合。”杜宇郴下了结论。
“不是巧合。”任亦谨同意。
王局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批下来的文件。
“杜宇郴,省厅同意并案调查。你可以正式调查赵铭了——调取他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申请对他的诊所进行搜查。”他把文件递给杜宇郴,“但有一条,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抓人。这个人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我们要一击即中,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杜宇郴接过文件。
王局看了任亦谨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任教授,你在这次调查中的角色只是顾问。你不能单独接触赵铭,不能参与任何可能危及个人安全的行动。这是省厅的意思。”
任亦谨点了点头。
但他和杜宇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文件约束不了的。
接下来的三天,专案组进入了高强度运转的状态。
通讯记录显示,赵铭的手机在过去三个月内和四名受害者都没有直接的通话或短信往来——这一点在意料之中。但技术科在深入分析后发现,赵铭的手机信号曾在案发前一周内,在四名受害者住所附近的三百米范围内出现过。
不是每一次,但足够可疑。
银行流水没有发现大额异常交易,赵铭的收入主要来自诊所的咨询费,支出也多为日常消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心理咨询师没有区别。
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消费记录里,每个月都有两到三次的现金取款。”他指着银行流水上的某几行,“每次金额不大,五百到一千不等。取款的地点分布在不同区域的ATM机上。”
“这有什么问题?”老周凑过来看。
“没有问题。”任亦谨说,“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正常的、有稳定收入的人,如果需要现金,通常会选择离家或离公司最近的ATM机一次性取款。赵铭取款的ATM机位置很分散,而且他取款的频率比一般人高。他在刻意避免留下轨迹——不是为了避免被发现,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谨慎。这种习惯,不是正常人会有的。”
杜宇郴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他太干净了。”杜宇郴说,“干净的让人不舒服。”
“对。”任亦谨转过身,“一个真正干净的人,不会这么努力地证明自己干净。”
下午四点,搜查令下来了。
杜宇郴没有立刻行动。他把搜查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理由是赵铭九点开始接待客户,那个时间他一定在诊所,可以当面搜查。
但任亦谨知道,杜宇郴还有另一个考虑——他想让任亦谨参与搜查。如果定在别的时间,王局可能会以“安全考虑”为由不让任亦谨去。
“明天你跟我一起。”杜宇郴在走廊里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负责看现场,我负责翻东西。你注意看那些我们可能忽略的细节——他藏在‘正常’背后的东西。”
“王局不会同意。”
“王局不会知道。”杜宇郴看了看走廊两头,确定没人,“你以顾问身份跟我去,不进搜查核心区,就在外围。谁也不会说什么。”
任亦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杜队长,你这是教唆违规。”
“任教授,”杜宇郴也弯了弯嘴角,“你这是自愿协助调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各自移开了目光。
那天晚上,杜宇郴照例送任亦谨回家。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杜宇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说“早点睡”,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任亦谨。”
“嗯。”
“明天搜查结束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任亦谨侧过脸看他。
杜宇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什么地方?”
“一个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地方。”杜宇郴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一直想带人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任亦谨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想知道答案。
“好。”他说。
杜宇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任亦谨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宁城又下起了雨。
不是之前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带着寒意的冷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
九点整,杜宇郴带着四名警员到达了赵铭的诊所。任亦谨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雨冲锋衣——杜宇郴上次给的那件,虽然大了,但确实挡雨。
赵铭正在接待一位客户。看见警员进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杜警官?请问有什么事?”
“赵铭,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需要对你诊所进行搜查。”杜宇郴出示了搜查令和警官证,“请你配合。”
赵铭看了一眼搜查令,点了点头。
“没问题。请稍等,我先让我这位客户离开。”
他转身对坐在等候区的那个年轻女人说了几句什么,那女人紧张地看了警察们一眼,拿起包匆匆离开了。
“请便。”赵铭站在走廊入口,姿态从容。
杜宇郴带着人进去了。
任亦谨没有跟着进核心区。他站在接待区,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那样,看着警员们打开每一个抽屉、翻看每一份文件、检查每一个角落。
但他看的不是警员们在翻什么。他看的是赵铭。
赵铭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他的目光随着警员们的移动而移动,不急不躁,没有任何紧张或愤怒的迹象。
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太正常了。
任亦谨移开目光,开始看接待区的细节。上次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一遍,但那是在赵铭在场的情况下,很多细节他不能仔细地看。
这一次,他慢慢地在接待区走了一圈。
茶几上的杂志——最新一期和三个月前的各一本。干花瓶里的干花——是薰衣草,颜色保存得很好,像是经常更换的。前台桌上的电脑——关着,屏幕是黑的,但鼠标的位置和键盘的角度显示有人不久前用过。
他走到前台内侧,蹲下来看了一眼垃圾桶。
空的。
不是今天早上倒过垃圾的那种空,而是垃圾桶里放了一个新的垃圾袋,袋子里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赵铭在昨晚离开之前,把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干净了。
任亦谨站起来,走向等候区的角落。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注意过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这一次他更仔细地看了一下——摄像头的工作指示灯亮着,是红色的,说明它在正常运转。但摄像头的角度——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摄像头的角度不是对准门口的。它对准的是等候区的座位区域。也就是说,赵铭不是为了防贼,他要录下来的是坐在这里等候的人的脸。
他拍了一下这个角度,然后走向走廊。
“杜宇郴。”他轻声叫道。
杜宇郴从一间咨询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发现什么了?”
“二楼查了吗?”任亦谨问。
“还没。正要上去。”
“我跟你上去。”
二楼是赵铭的私人办公室,比一楼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和一张赵铭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赵铭站在一片海边,笑得温和而自信。
杜宇郴打开电脑,系统有密码。他把电脑递给技术科的警员:“带回去破解。”
然后他开始翻办公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文具、便签纸、订书机。
第二个抽屉:几本专业书籍、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翻开来,里面是赵铭的手写记录,内容是一些咨询笔记,没有异常。
第三个抽屉:锁着的。
“老周,撬开。”杜宇郴说。
老周拿来了工具,三两下就把锁撬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浅灰色的硬壳文件夹。
杜宇郴把文件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几张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从远处拍摄的,画面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里的人物很小,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个年轻女性,在街上走、在地铁站等车、在咖啡店门口排队。
杜宇郴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停了。
这一页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性躺在床上的照片。不是偷拍——是正面拍摄,光线充足,构图工整,像是一张精心完成的摄影作品。女人的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
她的姿势,和所有受害者的尸体姿势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照片里的她是活着的。
任亦谨站在杜宇郴身后,看见了那张照片。他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杜宇郴继续往后翻。
文件夹里一共有十二张照片。前六张是偷拍的生活照,后六张是“摆拍”——同一个年轻女性,在不同的环境里,以同样的姿势躺着或坐着,双手交叠在胸前。
十二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四年前,最近的一张是两个月前。
那个年轻女性,不是四名受害者中的任何一个。
她是活着的。
或者至少在两个月前,她活着。
杜宇郴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不是第一现场。这是纪念品。连环杀手通常会保留受害者的物品作为“纪念”,赵铭保留的是照片——而且是在受害者活着的时候拍下的照片。这意味着他的心理模式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他不是在受害者死后才“照顾”她们,他在她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某种控制。
“赵铭。”杜宇郴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整个诊所里回荡。
他拿着那个浅灰色的文件夹,大步走下楼。
赵铭还站在一楼走廊里,位置几乎没有变过。看见杜宇郴手里的文件夹,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慌,不是紧张。
是遗憾。
“你找到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杜宇郴走到他面前,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这是什么?”杜宇郴举起文件夹。
赵铭看了一眼文件夹,然后抬起头,对杜宇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杜警官,那是我的私人照片。法律上,拍摄不涉及隐私部位的照片是不违法的。请问我犯了什么罪?”
杜宇郴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赵铭说的是对的。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些照片确实不构成犯罪。偷拍的行为可能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但不足以构成刑事犯罪。而那张“摆拍”照片里的女性,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没有报案,如果她自愿参与了拍摄——他们甚至无法证明那是非自愿的。
这就是赵铭的狡猾之处。他把所有的罪行都藏在合法外衣的下面,让你看得见他,却抓不住他。
“带走。”杜宇郴咬了咬牙,“赵铭,你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需要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赵铭没有反抗。他跟着警员走出诊所的时候,路过任亦谨身边,忽然停了下来。
“任先生。”他叫出了任亦谨的姓氏。
任亦谨看着他。
“真遗憾,我们的咨询还没开始。”赵铭说,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任亦谨没有回答。
他看着赵铭被带上警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冲锋衣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
杜宇郴没有松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几秒。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我带你去那个地方。”
雨还在下。
杜宇郴开着车,没有回市局,没有去任亦谨家,而是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去。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少,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多。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一条土路边上。
“到了。”
任亦谨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片废墟。
不是废弃的厂房,是一个被拆了一半的村落。残垣断壁在雨中沉默着,坍塌的屋顶露出朽烂的房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远处有几栋还没完全拆除的红砖房,墙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像一张张苍老的脸。
“这是我家。”杜宇郴站在他身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我老家。三年前拆迁,拆了一半停了,就一直这样荒着。”
他抬手指向废墟深处某个方向:“那边,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就是我家的老房子。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每年五月结的枇杷特别甜。我小时候不爱写作业,就爬到树上坐着,我妈在下面喊,我就假装听不见。”
任亦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荒草和断墙。
“我上次来这里,是三年前。”杜宇郴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签完拆迁协议的那天,我在老房子门口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刚调来宁城半年,搭档还在,我俩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小时,他问我为什么不去喝酒,我说我怕我一喝就哭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雨里显得很苦。
“后来搭档没了,案子一个接一个,我就再也没回来过。”
任亦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他就那样站在雨里,和杜宇郴肩并着肩,面朝那片废墟。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任亦谨。”杜宇郴忽然说。
“嗯。”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想让你看我的过去。”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我是想告诉你——这里以前是我全部的世界。现在它没了,变成了一片废墟。但我每次想起它,想起我妈喊我吃饭的声音,想起那棵枇杷树,想起我跟搭档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我就觉得,那些东西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我里面。”
他转过身,看着任亦谨。
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洗过的石头。
“你也是一样。”他说,“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碎成了多少片,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不是你的伤疤,是你的地图。是它们让你走到了这里,走到了我面前。”
任亦谨看着他。
雨水从眼镜片上滑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他可以留下。
他可以留下这个人。
“杜宇郴。”任亦谨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嗯。”
“抱我一下。”
杜宇郴怔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任亦谨拉进了怀里。
雨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上,落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任亦谨的脸埋在杜宇郴的肩窝里,闻到了雨水、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气息。他闭着眼睛,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五指插进他被雨打湿的头发里,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没有碎。
他活过了十五年,活过了所有的噩梦和深渊,活过了每一个觉得撑不住的夜晚。
他活着,活在这一刻,活在雨里,活在这个人的怀里。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像一把利剑一样劈下来,落在那片废墟上,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雨还在下。
但阳光也来了。
这是宁城的十月,一个不可能出现的、雨和阳光同时存在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