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窥视 05 ...
-
任亦谨查了一整夜的资料。
不是关于赵铭的公开信息——那些老周白天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他查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赵铭的执业轨迹、客户评价、专业论文发表记录,以及所有能找到的、与他相关的社交媒体痕迹。
凌晨三点,他还在电脑前坐着,屏幕上开着一个已经停更两年的博客。博客的主人是一个叫“安心”的女性,最后一篇博文停在两年前,内容是感谢赵医生帮她走出了抑郁。
博客里没有具体的个人信息,但从文字风格和提到的生活细节来看,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独居女性,在城市里工作,和家人关系疏远,长期被焦虑和失眠困扰。
任亦谨把她的每一篇博文都看了一遍。看到第十七篇的时候,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舌尖碰到的苦涩让他微微皱眉。
他没有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他只是在感受——感受这个叫“安心”的女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是如何把信任交付给一个陌生人的。
而那个人,如果真的如他所推测的那样,那这份信任,就是一把刀。
四点十五分,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脑子里太满了,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黑暗一点点变浅,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灰色变成白色。
六点三十分,闹钟响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又保持了整夜的清醒。这不算什么新鲜事,他已经习惯了。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杜宇郴:“还没睡?”
任亦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一点二十分,杜宇郴也没睡。
他打了几个字:“醒了。你呢?”
对方秒回:“没睡。起来吧,我在楼下。”
任亦谨走到窗前往下看。黑色的SUV停在单元门口,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引擎盖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杜宇郴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七点十分,任亦谨下了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那条围巾是林微去年送的,他一次都没戴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
杜宇郴看见他,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上车,先吃早饭。”
保温袋里换了新花样:今天是小笼包和豆浆。小笼包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溢出来。
“你几点起来买的?”任亦谨问。
“楼下早餐店,六点开门。”杜宇郴发动车子,“他们家小笼包不错,你尝尝。”
任亦谨咬了一口,确实不错。他又咬了一口,然后发现杜宇郴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后视镜。
“怎么了?”
“没什么。”杜宇郴的语气很随意,但任亦谨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后视镜和前方之间来回移动,频率比平时高了很多。
“有人跟着我们?”任亦谨问。
杜宇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不确定。”他说,“从你小区出来就有一辆白色的轿车,一直保持距离跟着。我拐了两个弯,它也拐了。但我不确定是凑巧还是——”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红灯变绿了。杜宇郴没有像往常那样平稳起步,而是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然后立刻又右转,绕了一个小圈。
那辆白色的轿车没有跟上来。
“可能是我多心了。”杜宇郴松开油门,车速慢下来。
但任亦谨注意到,从那一刻起,杜宇郴的右手就不再放在方向盘上了。它垂在身侧,离任亦谨的膝盖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像是随时准备做什么。
任亦谨没有点破这件事。他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让那只手和杜宇郴的手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
不远不近。
城南,赵铭的心理诊所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临街是一排两层的商用门面房,诊所占了其中一间。门口的招牌不大,白底黑字写着“铭心心理咨询中心”,下面是一行小字:“让每一个迷失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
杜宇郴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
“你打算怎么进去?”他问。
“预约。”任亦谨说,“以客户的身份。”
杜宇郴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单独面对一个可能是连环杀手的——”杜宇郴顿了一下,“不行。”
“他不会在诊所里动手。”任亦谨说,“那不是他的猎场。他的诊所是他的巢穴,是安全区,他不会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做任何破坏安全的事。对他来说,诊所和作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他不会让它们重叠。”
“你确定?”
“确定。”
杜宇郴还是不放心,但他知道任亦谨说的有道理。如果赵铭真的是凶手,贸然以警察的身份接触他,只会打草惊蛇。唯一能近距离观察他的方式,就是通过一个让他不会产生戒心的渠道。
“我给你定一个时间。”杜宇郴拿出手机,“你进去之后,手机会一直开着,放在口袋里。我要能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好。”
“四十分钟。”杜宇郴看着他的眼睛,“最多四十分钟,不管有没有发现,你必须出来。”
“好。”
“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对——”
“我知道,立刻出来。”任亦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杜宇郴,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做我的工作。”
杜宇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几点?”
任亦谨看了看手机:“我约了十点。还有一个小时。”
杜宇郴点了点头,重新发动车子,在附近找了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停下来。
这一个小时里,他们坐在车里,看着街对面那间诊所。九点半的时候,一个女人从诊所里走出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九点四十五分,一个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进了诊所。不是客户,看起来像是有工作往来的,因为前台姑娘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九点五十八分,任亦谨推开车门。
“四十分钟。”杜宇郴在他身后又强调了一遍。
任亦谨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
诊所的门口铺着一块深色的地垫,上面写着“欢迎”。任亦谨踩上去的时候,感应门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笑起来很甜。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任亦谨,十点。”
“任先生,请稍等。”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赵医生马上就好,请您先在这边坐一下。”
等候区不大,摆着两把布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摞杂志和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柔和,配上暖黄色的灯光,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让人放松的氛围。
任亦谨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似在看街景,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细节。
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对准了入口方向。前台姑娘的电脑屏幕朝向门口,可以看见上面运行着一个预约管理系统。墙上有一个消防疏散图,标注了诊所的布局——一楼是接待区和两间咨询室,二楼是赵铭的私人办公室。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的诊所,正常的布置,正常的前台,正常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剧本。
“任先生?”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任亦谨转过身。
赵铭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比监控截图里看起来更高一些,也更瘦一些,但最重要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脸。
不是不好看,而是太好看了。好看得没有特点,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烙印。加上他温和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语速、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所有的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是安全的,你可以相信我。
任亦谨见过很多人。但他很少见到一个第一眼就让他脊背发凉的人。
那种凉意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身体内部升起来的,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
“任先生,请这边走。”赵铭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任亦谨跟着他走进了一楼的咨询室。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布置得像一个舒适的客厅——两把相对的单人沙发,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盏造型古朴的台灯。窗帘是浅米色的,透进来的光线柔和不刺眼。
赵铭在左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拿任何记录工具,只是放松地靠在靠垫上,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任先生,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咨询的内容是完全保密的,您可以放心地和我聊任何话题。您不需要告诉我您的全名、住址、工作单位,只需要说您愿意说的部分。”
他笑了笑,笑容很温暖。
“那么,今天是什么让您来到这里的呢?”
任亦谨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机已经按照计划打开了通话,屏幕朝下放在口袋底部。
他看着赵铭,没有立刻回答。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身份、一个背景、一个足够真实又足够模糊的故事。他的专业训练让他可以在三秒钟内进入任何一个角色。
但此刻,坐在赵铭对面,看着那双温和的、带着关切的眼睛——他忽然不想用那个准备好的故事了。
不是因为赵铭让他觉得安全。
恰恰相反,是因为赵铭让他觉得太安全了。
那种“安全”是精确计算过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的变化,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钥匙,专门用来打开别人心里的锁。
于是任亦谨做了另一个决定。
“赵医生,”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睡不着觉。”
“失眠?”
“不只是失眠。”任亦谨的目光落在那盏台灯上,语气缓慢而克制,“我睡着之后会做噩梦,梦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有时候一整夜都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赵铭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这是一个专业性的信号——他开始感兴趣了。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很多年。”
“具体是多少年?”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
“十五年。”
赵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任亦谨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小圆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短,像是不自觉的动作。
“十五年是很长的时间。”赵铭的语气依然温和,“任先生,您之前接受过心理咨询吗?”
“没有。”
“为什么选择现在来找我?”
任亦谨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看着赵铭。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讲述十五年痛苦的求助者。
“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他说,“让我觉得,如果我再不处理这些,我可能会撑不住。”
这句话是真实的。
任亦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扮演任何人。他说的是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运转着,把每一句话都传到了街对面那辆黑色SUV里。杜宇郴戴着耳机,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
不是因为危险——咨询室里目前没有任何危险。
是因为任亦谨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疏离的语调,也不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疲惫。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不得不释放一点点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低鸣。
赵铭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家庭背景、工作压力、社会支持系统。任亦谨的回答一半真实一半模糊,真实的部分足够真实,模糊的部分足够合理。作为一个“第一次做心理咨询”的人,他表现得恰到好处:有表达意愿,但仍有保留;愿意敞开心扉,但仍有所戒备。
这些,都是一个正常的初次咨询者该有的状态。
三十五分钟后,赵铭结束了这次咨询。
“任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建议我们每周见面一次,先做六周的阶段性咨询。”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有诊所的座机和赵铭的个人手机号,“您可以考虑一下,不着急做决定。”
任亦谨接过名片,站起来。
“谢谢,赵医生。”
“不客气。”赵铭送他到门口,在他推门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任先生。”
任亦谨停下来。
“您说的‘撑不住’,”赵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依然温暖,“我理解那种感觉。但当一个人已经撑了十五年的时候,他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任亦谨没有转身。
他推开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
身后,感应门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咚”。
他穿过街道,拉开SUV的车门,坐进去。杜宇郴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他只说了两个字。
“怎么样?”
任亦谨摘掉眼镜,用围巾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是。”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确定。
杜宇郴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能确定?”
“他的身体语言和常模有显著差异。”任亦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性的语调,“在我说到‘十五年’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个微小的敲击动作。那不是倾听者的反应,那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个信息,像听到某个熟悉的音符。”
“还有呢?”
“他的眼神。”任亦谨转头看着挡风玻璃,“他说‘我理解那种感觉’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变化。一个人真正理解痛苦的时候,瞳孔会有微小的扩张,那是共情的生理反应。他没有。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欣赏。”
杜宇郴的眉头拧紧了。
“欣赏?”
“对。”任亦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在欣赏一个人的痛苦。像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艺术品。”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杜宇郴发动车子,驶离了那条街道。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任亦谨。”
“嗯。”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你说你撑了十五年,说你可能撑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那是真的吗?”
任亦谨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街道在往后退,行人、店铺、行道树,一切都像流水一样从视野里滑过。他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风景,目光空洞而遥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杜宇郴。”他最终说。
“嗯。”
“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杜宇郴猛地踩了刹车。
不是急刹,是一个克制的、但不容忽视的减速。他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任亦谨。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不配被别人关心。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
他伸出手,食指指着任亦谨的胸口,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那双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因为熬夜而泛青的下眼睑,看着那张因为认真而显得有些凶的脸。
他没有躲开。
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目光,没有用沉默来筑起围墙。他就那样看着杜宇郴,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伸手,握住了杜宇郴指着他的那根手指。
轻轻的。
像握着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我知道。”他说。
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被任亦谨的手指握着。那人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气不大,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杜宇郴慢慢地把手翻过来,用掌心包住了任亦谨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覆盖住了任亦谨的手背,粗糙的茧子摩擦着细腻的皮肤,触感清晰得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两个人就这样在路边停着的车里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柯基经过,柯基好奇地往车里看了一眼,被老太太拉走了。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这座灰色的城市上,薄薄的,淡淡的,像是秋天最后的温柔。
杜宇郴的手机震了,是老周打来的。
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接起电话:“说。”
“杜队,查到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赵铭,十年前在省城的一家心理机构工作过,那家机构附近发生过两起悬案,都是年轻女性失踪后死亡,死因机械性窒息,尸体被摆放成双手交叠的姿势。当年那两起案子没有破,后来因为线索中断就搁置了。”
杜宇郴和任亦谨对视了一眼。
“把省城那两起案件的全部资料调过来。”杜宇郴说,“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任亦谨。
“你刚才的直觉是对的。”他说,“他不是第一次来宁城。他是回来了。”
任亦谨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那道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看着它一点点变宽、变亮,然后又被另一片云遮住,消失了。
还有十四天。
或许更少。
那个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他们,刚刚看见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