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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04 ...

  •   任亦谨是被手机的闹钟叫醒的。

      六点三十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听——窗外的雨停了。连续下了四天的雨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吹来的干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透进来的光线比前几天亮了许多。

      他坐起身,在床上愣了几秒。

      昨晚竟然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更奢侈的是,他发现自己昨晚睡着的时候,姿势和醒来时是一样的——没有蜷缩,没有攥紧被子,身体是舒展的。

      他把这个变化归结于太累了,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洗漱、穿衣、检查包里的东西。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门口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深蓝色冲锋衣,犹豫了一下,没有穿。他把衣服取下来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打算今天还给杜宇郴。

      七点二十五分,他下了楼。

      杜宇郴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黑色的SUV,车身上还有昨天雨后的泥点。杜宇郴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那件常穿的皮夹克,头发刚洗过,比昨天看着精神了不少。

      看见任亦谨出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

      “粥。”他把保温袋递过来,“皮蛋瘦肉的,还热着。”

      任亦谨接过保温袋,把手里装衣服的袋子递过去:“你的衣服。”

      杜宇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接。

      “你留着穿吧。我那件多的是。”

      “我不需要——”

      “你穿着太大?”杜宇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是大了点。那先放你那儿,以后再说。”

      他说“以后再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任亦谨总觉得那三个字里藏着什么预谋。

      上了车,任亦谨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粥、一个茶叶蛋、还有一小袋咸菜。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时间出锅的。

      “你几点起来的?”任亦谨问。

      “六点。”杜宇郴发动车子,“习惯了。”

      “六点起来熬粥?”

      杜宇郴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任亦谨低头喝粥,粥很稠,皮蛋和瘦肉切得很碎,口感绵密。他喝了两口,忽然说:“谢谢。”

      杜宇郴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这人,”他说,“怎么连说谢谢都说得跟道歉似的。”

      任亦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想深究,便继续低头喝粥。

      到了市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走廊里遇到老周,老周看见任亦谨手里的保温袋,又看了看杜宇郴,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表情,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杜宇郴的肩膀就走了。

      二楼机房彻夜没关灯。林微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了键盘的印子,面前的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一个地铁站的出口。

      任亦谨没有叫醒她,拿起她桌上的鼠标,开始看她昨晚筛出来的片段。

      林微的工作效率很高。一晚上时间,她标记出了十一个可疑人物——都是在案发前两周内反复出现在地铁三号线沿线站点、停留时间超过三十分钟的人。十一个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画面质量参差不齐,大部分看不清脸。

      任亦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其中七个排除掉——四个是发传单的兼职人员,两个是在等人接站的家属,一个是流浪汉。剩下四个,他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这时,杜宇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老周那边查了城南站的周边监控,调到了一张稍微清楚一点的图。”他把报告递过来,“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报告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虽然像素依然不高,但比机房里的画面清晰了不少——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侧脸对着镜头。帽檐压得很低,但还是能看出面部的大致轮廓:下颌线很清晰,鼻梁高挺,皮肤偏白。

      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任亦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杜宇郴。”他说。

      “嗯?”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来宁城。”

      杜宇郴走到他身边,弯腰看那张截图。

      “你怎么判断的?”

      “他的穿着和姿态。这身衣服不是旅行者的行头,他不背旅行包,不拿地图,不看手机导航。他对这个城市很熟悉,知道哪个地铁站哪个出口人流量大,知道站在那里不会引起注意。他不是游客,他是回来的人。”

      “回来。”杜宇郴重复了这个词。

      “他可能在宁城生活过,或者在宁城有某种稳定的连接点。工作、住所、或者——”任亦谨顿了一下,“回忆。”

      杜宇郴直起身,双手叉腰,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我们假设他以前在宁城生活过,那他在别的地方也作过案的可能性就很大。”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苏瑾,你把前三起案件的时间线和地图再比对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跨省关联。我再联系一下周边省市的刑侦部门,让他们发近五年的类似案件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林微,压低声音对任亦谨说:“你吃完了吗?吃完了跟我上楼,省厅那边来了两个人,想听听你的分析。”

      省厅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警官,姓顾,是省厅刑侦局的副局长;另一个是年轻一些的男警官,姓方,是顾局的助手。

      任亦谨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顾局正在和副局长王局说话。看见他进来,顾局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

      “任教授,久仰。”

      任亦谨和她握了一下手。顾局的手很有力,目光也很直接,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审视。

      “顾局。”任亦谨点头。

      “我看了你做的心理侧写报告,”顾局坐下来,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你说凶手可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经历过严重的创伤事件,这个时间范围的依据是什么?”

      任亦谨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仪式化行为的形成需要时间。创伤事件发生后,不会立刻转化成杀人行为,中间通常会有一个漫长的发酵期。凶手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可能出现过其他的行为异常——比如虐待动物、纵火、或者其他暴力倾向,但在他三十五到四十岁的时候,这种行为模式已经固化,杀人成了他应对心理危机的主要手段。”

      他停了停。

      “换句话说,这个人不是天生的犯罪者。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顾局沉默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二个问题,”她抬起头,“你说凶手可能是公职人员或者能接触到警方信息的人。这个判断有数据支持吗?”

      “有。”任亦谨从包里拿出他手写的笔记,翻到某一页,“前三起案件中,警方从接到失踪报案到发现尸体,平均用时六天。但第四起案件,失踪到发现只用了三天。”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在加速,也说明他在调整。他知道警方的工作节奏,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收手、什么时候应该转移。这不是普通人的信息获取能力。”

      顾局的目光在任亦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王局。

      “王局,你们找的这个专家,水平确实可以。”

      王局笑了笑:“任教授在国内犯罪心理学领域是顶尖的。”

      任亦谨没有对这种评价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淡然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但坐在角落里的杜宇郴注意到,任亦谨在听到“顶尖”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骄傲,是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夸奖而不安,但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散会后,顾局和方警官先走了,王局去送他们,会议室里只剩下任亦谨和杜宇郴。

      杜宇郴没有急着走,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向任亦谨。

      “你刚才说,凶手是被制造出来的。”

      “嗯。”

      “那你能不能分析一下——制造他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任亦谨把桌上的笔记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一边收拾一边思考。

      “可能是一件事,也可能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他说,“但核心是一样的——他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不安全的,而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这种无力感会转化为一种极端的、扭曲的控制欲。他需要重新掌控什么,哪怕是掌控别人的生死。”

      杜宇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让任亦谨没有想到的话。

      “你在说他的时候,像在说自己。”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任亦谨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看着杜宇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

      “职业习惯。”他说。

      “是吗?”杜宇郴没有追问,但他看任亦谨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心疼。

      那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任亦谨不敢多看。他站起来,拎起包,朝门口走去。

      “任亦谨。”杜宇郴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说的那种无力感,”杜宇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沉了很多,“我也有过。”

      任亦谨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我搭档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距离他三百米的地方。”杜宇郴的声音很平,像是讲过很多遍已经麻木了,“他在巷子里被人捅了三刀,我在巷口接电话。如果我早到一分钟,或者少接那个电话,他可能就不会死。”

      任亦谨慢慢转过身。

      杜宇郴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百米。我跑了不到两分钟。等我到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还在叫我‘杜哥’。”杜宇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说‘杜哥,我不行了’。我说‘你他妈给我撑住’。他撑了,撑了四十分钟,等救护车来,等到了医院。但还是没救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对上任亦谨的目光。

      “所以我理解你说的那种感觉——想控制,但控制不了。想保护,但保护不住。那种无力感,比刀捅在身上还疼。”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永远雷厉风行、永远不肯示弱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兽,把最柔软的地方暴露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重量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回去,在杜宇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杜宇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杜宇郴翻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像是怕握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太松他会抽走。

      任亦谨没有抽走。

      他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有看谁,手在扶手上安静地交叠在一起。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都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杜宇郴松开了手。

      “走吧,”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耳廓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该干活了。”

      任亦谨也站起来,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杜宇郴手心的温度。粗糙的、干燥的、温暖的。

      他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个秘密。

      下午,技术科传来了新的消息。

      监控筛查有了进展。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在四起案件案发前都曾出现在地铁三号线沿线,并且其中两次被拍到了面部——虽然不清晰,但已经足够进行比对。

      老周把比对结果送到专案组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匹配对象。”

      所有人围了过来。

      老周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赵铭,男,三十七岁,宁城本地人。职业是——心理咨询师。在城南开了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心理咨询师。

      能够快速建立信任关系。社交能力强。亲和力。懂得如何让人放下防备。

      任亦谨的所有侧写,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这把锁里。

      杜宇郴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有过案底吗?”

      “没有。”老周说,“干净的像一张白纸。有执业资格,口碑很好,在网上评价很高。客户评价他‘温和’、‘专业’、‘让人感觉安全’。”

      “安全。”杜宇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放下文件,看了一眼任亦谨。

      任亦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杜宇郴注意到——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像是一扇被尘封的门,正在被风吹动。

      “杜宇郴,”任亦谨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我想去他的诊所看看。”

      杜宇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想让任亦谨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案子对任亦谨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案件。

      任亦谨来现场、不睡觉、反复筛查监控、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不是因为专业素养,不是因为责任心。

      是因为这个案子,碰触到了他自己身上某个没有愈合的伤口。

      而他现在,想要主动去触碰那个伤口。

      “明天。”杜宇郴最终说,“明天我陪你去。”

      任亦谨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大了,把枯黄的树叶吹得满街跑。秋深了,冬天快要来了。

      而那个叫赵铭的人,此刻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在微笑,或许在等待。

      就像任亦谨说的——他在等待。

      十九天。

      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倒计时: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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