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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人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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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暴雨将至的那种暗。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对面写字楼的楼顶,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而尖的呼啸声。
任亦谨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街上的人开始奔跑。
来专案组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白天在市局分析案情,晚上由杜宇郴送回家。第三天晚上,杜宇郴甚至没问他,直接开到了他家楼下,熄了火,和他一起上楼,站在门口等他把门打开、灯亮起来,然后说一句“早点睡”就走了。
任亦谨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拒绝,而是因为他发现——每次杜宇郴走后的那几分钟,黑暗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那种被潮水一样的恐惧淹没的感觉会延迟到来,给他一个深呼吸的机会,然后才慢慢涌上来。
这让他有些不安。
依赖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微的消息:“谨哥,地铁三号线沿线的监控调回来了,我正在机房筛。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任亦谨回了一个“好”字,拿起外套出了门。
机房在二楼,一整面墙都是监控屏幕,几个年轻警员正对着电脑一帧一帧地看。林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摞着三个外卖盒,看见任亦谨进来,连忙把一盒没拆封的推过去。
“谨哥,你还没吃晚饭吧?”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林微拆开那盒外卖,是一份蛋炒饭,还冒着热气,“你先吃,边吃边看。杜队说了,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干活。”
任亦谨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杜宇郴说的?”
“对啊,他刚才来了一趟,说你肯定又忘记吃饭,让我盯着你。”林微眨眨眼,“谨哥,杜队对你还挺上心的。”
任亦谨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蛋炒饭。
监控录像从三号线沿线八个站点调取,时间跨度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覆盖了前三起案件发生前一个月的时间段。这个工作量很大,八个站点、六十个小时的录像,就算用倍速播放也要看上很久。
任亦谨坐在林微旁边,看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人流。
“这个速度不行。”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把速度调到正常,我要看人的步态和微表情。”
“正常速度?那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先看案发前一周的。”任亦谨打断她,“凶手在动手之前会去踩点,他会在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地点反复出现。他在观察、在等待、在享受那种‘我即将行动’的兴奋感。”
林微调了速度,画面慢下来。
人流像河流一样在屏幕上缓缓流动,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任亦谨盯着那些脸,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深水里寻找某种特定的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机房里的其他人陆续走了,只剩下林微和任亦谨。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半,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水帘。
“谨哥。”林微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和……”
她没说完。
任亦谨没有看她,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不是同一个凶手。”他说。
林微松了口气。
“但同类。”任亦谨补了一句。
林微的呼吸停了半秒。
“十五年前的那个案子,凶手用的是同样的手法——建立信任、带离、控制、杀死、摆放。”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唯一的区别是,那起案件的受害者是未成年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微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谨哥,你真的不应该参与这个案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任亦谨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滚动,地铁站出口的人群,雨夜的街道,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一闪而过。
“停。”任亦谨说。
林微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那人站在地铁站出口的柱子旁边,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在走路,也没有在看手机,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是哪个站,哪个时间?”任亦谨问。
林微看了一眼文件名:“城南站,晚上十点十七分,第一起案件发生前第十二天。”
任亦谨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人脸是一片模糊的色块,但那个人的姿态——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垂在身侧的手,重心放在一只脚上——
“他在等人。”任亦谨说,“他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会从哪个出口出来,所以提前站在了那个位置。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林微拖动进度条。
“从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到十点四十一分,大概五十分钟。”
“他等的目标出现了吗?”
林微继续往后拖,在十点十九分的位置,一个年轻女性从出口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包,步伐很快。
画面里的黑衣人在她出现后,动了。
不是跟上她,而是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不是她。”任亦谨说,“他等的人没出现,所以他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微,把所有案发前两周内的监控都调出来,重点筛查这种人——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三十分钟,不玩手机不看路,只是在看人。”
“好。”林微已经开始操作了。
任亦谨重新戴上眼镜,正准备继续看,手机震了。
“你在哪儿?”杜宇郴的消息。
“二楼机房。”
三分钟后,杜宇郴出现在机房门口,身上湿了一大片,像是从雨里跑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快餐盒,另一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七点半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语气不怎么好,“我说了七点之前走。”
“在筛监控。”
“吃饭和看监控不冲突。”杜宇郴把快餐盒打开,两盒热腾腾的馄饨,旁边还配了两碟小菜,“吃。”
林微识趣地站起来:“杜队,我去接杯水。”
“坐着。”杜宇郴把另一盒馄饨推到她面前,“给你也带了。”
林微愣了一下,笑起来:“谢谢杜队!”
三个人就着机房的桌子吃馄饨。杜宇郴吃得很快,三两口就解决了一碗,然后凑到屏幕前面看林微筛出来的监控画面。
“有发现?”
“一个人,在城南站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每次都停留四十分钟以上。”任亦谨指了指屏幕上定格的那个黑色人影,“但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脸。”
“哪个时间段?”
“第一起案发前两周。”
杜宇郴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工作群里:“老周,查一下城南站这个时间段的周边监控,看有没有这个人的清晰影像。”
消息发出去后,他转过头看着任亦谨。
“你今天可以了,剩下的让技术科的人筛。”
“我想再看一会儿——”
“不行。”
任亦谨抬眼看他。
杜宇郴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征求同意。
“任亦谨,你从下午两点到现在,连续看了五个小时的监控。你不累,你的眼睛也累了。”杜宇郴的语气缓了缓,“明天再看,案子不会因为你今晚多看两个小时就破了。”
林微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点头,小声说:“谨哥,杜队说得对……”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放下。
“好。”
杜宇郴的表情这才松弛了一些。他把另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和一件薄款的冲锋衣。
“外面雨大,”他把东西递过来,“伞和外套。你那件大衣不挡雨。”
任亦谨看着那把伞和那件衣服,没有立刻接。
“杜宇郴。”
“嗯?”
“你不用——”
“用。”杜宇郴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走了,我送你。”
林微目送两个人走出机房,咬着馄饨勺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微笑。
雨确实很大。
杜宇郴的车停在市局后面的停车场,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跑过去,半分钟的路程,等上了车,任亦谨的左半边肩膀还是湿了。杜宇郴更惨,伞几乎全偏向了任亦谨那边,他自己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你把伞都给我了。”任亦谨说。
“我本来就湿了。”杜宇郴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没事。”
车子驶入主路,雨刷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车厢里很安静。杜宇郴没有开音乐,任亦谨也没有说话。雨声像一道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车厢成了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小的孤岛。
“任亦谨。”杜宇郴忽然开口。
“嗯。”
“今天开会的时候,你说凶手可能曾经是某起案件的受害者。”
任亦谨侧过脸看他。
杜宇郴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雨幕。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中明暗交替,轮廓显得比平时更深。
“你分析这个,是纯理论,还是有参考?”
这个问题问得很隐晦,但任亦谨听懂了。
“有参考。”他说,“国内外有很多类似的案例。连环杀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经历过严重的创伤——虐待、遗弃、暴力。创伤本身不会让人变成杀人犯,但如果在创伤之后没有得到正确的干预,加上某些特定的环境因素和人格基础,可能会发展出极端的应对机制。”
“应对机制。”杜宇郴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有些复杂。
“对。杀人对他而言,不是冲动,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他通过杀人来获得一种控制感,来对抗自己内心深处无法面对的无序和恐惧。他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然后用仪式化的行为来赋予这个过程‘意义’。”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雨刷还在来来回回地摆动。
杜宇郴转过头,看着任亦谨。
“那受害者呢?”他问,“那些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创伤又把他们变成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重量,让车厢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任亦谨没有看杜宇郴。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灯都扭曲成了流动的光。
“有些人活下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很辛苦的事了。”
绿灯亮了。
杜宇郴没有立刻踩油门,而是多看了任亦谨一秒。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愤怒、无奈、还有某种任亦谨读不懂的情绪。但杜宇郴什么都没说,转过头,把车开了出去。
到了任亦谨家楼下,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杜宇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熄火,而是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打开了双闪。
“到了。”他说。
任亦谨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把蓝色的折叠伞和冲锋衣。
“衣服——”
“穿着吧,别感冒了。”杜宇郴说,“明天再还我。”
任亦谨推开车门,撑开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杜宇郴说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杜宇郴没听清。他降下车窗,雨水立刻飘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脸。
“你说什么?”
任亦谨站在雨里,伞下的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些防备,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他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也早点回去,换身干衣服。”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起来。
“知道了。”他说。
任亦谨转身上楼。
声控灯又坏了一盏,走廊比昨天更暗。他摸黑爬了四层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他听见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没有立刻离开。
等了大概一分钟,引擎声才响起来,渐渐远了。
任亦谨把伞收好,把那件冲锋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衣服太大,空荡荡地挂着,像是屋里多了一个人。
他走进浴室,照例冲了一个很热的热水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杜宇郴:“到家了。你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
任亦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不用接,我自己去。”
杜宇郴秒回了:“七点半,楼下。”
任亦谨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和这个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他能听见雨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墙上那件空荡荡的冲锋衣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
那声响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听到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今天杜宇郴在车里问的那个问题。
“那些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创伤又把他们变成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完全。
有些人活下来了,变成了不愿意让别人靠近的人。因为他们知道,靠近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可能失去,而失去的滋味,尝过一次就不想再尝第二次。
任亦谨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有些人,不管你怎么拒绝,他就是不走了。
就像这场雨。
就像杜宇郴。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他害怕——是有人终于来了,还是这个人终有一天也会走。
窗外,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的雨,像是永远不会停。
而这个雨夜,杜宇郴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公寓,冲了个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任亦谨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也回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明天早上别喝牛奶了,空腹喝牛奶对胃不好。我给你带粥。”
对面没有再回。
杜宇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第一次见任亦谨的那个雨夜。那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浑身湿透了,像一棵被风吹雨打的树,孤零零的,却倔强地不肯弯腰。
他想起任亦谨吃面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他想起任亦谨在会议室里做侧写时的神态——冷静、精准、锋利,和平时那个看起来温吞无害的人判若两人。
他想起任亦谨今天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很辛苦的事了。”
杜宇郴不知道任亦谨身上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经历过一些他想象不到的事情。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晚安”。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任亦谨身上发生过什么,不管他有多难靠近——他杜宇郴这辈子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这个人,他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保护他,不是可怜他,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责任感。
就是简简单单地——
想留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这座下了太久的城市,终于等来了片刻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