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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档案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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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谨几乎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杂乱的画面——红色的灯,黑色的水,一个人在远处叫他,声音越来越近,等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猛地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雨已经停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掀开被子去浴室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很热,皮肤被烫得发红,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身体里那些阴冷的东西驱逐出去。
擦头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差,眼底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皱了皱眉,低头把眼镜戴上,遮住一半的疲倦。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带伞。最后还是没带——反正包里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就算忘带也没什么。
七点四十五分,他坐上了去市局的出租车。
宁城公安局刑侦大队在城西一栋灰色的建筑里,外墙有些年头了,墙根的爬山虎已经红了大半。任亦谨到的时候,门卫老大爷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看见他递过来的证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哦,你就是市局请来的那个教授啊?”老大爷把证件还给他,“怪年轻的。进去直走,上三楼左拐,会议室。”
“谢谢。”
任亦谨走进大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来回走动。他穿得一身深色,步伐又轻,像一道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没有急着进去。
“哎,你是——”
一个年轻女警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任亦谨,犯罪心理学专业,市局邀请来协助调查。”
“哦哦,任教授!”女警眼睛一亮,“请进请进,杜队说了今天你会来,让我给你留个位置。”
她把他领进去,指了指离投影仪最近的一个座位。任亦谨注意到那个位置靠墙,能看见门口,背后也没有人。
不知道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
他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昨晚整理出来的笔记。他没有带电脑,所有东西都习惯手写,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满了好几页A4纸。
会议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有技术科的人,有刑侦大队的民警,还有两个任亦谨不认识的中年人,看穿着和气质像是从省厅下来的。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下让一下——”
任亦谨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杯热腾腾的东西就被放在了他面前。
“姜汤。”杜宇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昨晚上让你煮你没煮吧?”
任亦谨愣了一下,抬起头。
杜宇郴今天没穿那件皮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半截领子里。他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完脸就来上班了,额前的碎发贴着头皮,露出一道浅浅的抬头纹。
“你怎么知道我没煮?”任亦谨问。
“猜的。”杜宇郴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扯了扯衣领,“你这人看着就不像会照顾自己的。”
任亦谨看了一眼那杯姜汤。是用一次性纸杯装的,还很烫,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杯子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热的”。
“谢谢。”他说。
“客气。”杜宇郴已经翻开了面前的卷宗,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九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先是技术科汇报现场勘查情况,然后是法医苏瑾做尸检报告,最后是刑侦大队的侦查员梳理失踪人员的活动轨迹。所有人都是对着PPT和表格说话,数据、时间、地点、照片,每一项都严谨得像学术论文。
任亦谨一直安静地听着,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做另一件事——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拼起来,像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以上就是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合上文件夹,目光转向任亦谨,“任教授,请你来做心理侧写,市局的意思是希望能从嫌疑人的心理特征入手,缩小排查范围。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任亦谨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那杯姜汤喝了一口,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他把杯子放下,慢慢地开口:“四起案件,三个时间跨度。第一起和第二起之间隔了四十七天,第二起和第三起之间隔了三十一天,第三起和第四起之间隔了二十三天。”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作案周期在缩短。”杜宇郴接了一句。
“不完全是。”任亦谨摇头,“周期缩短只是表象。关键在于凶手的心理状态在发生变化——第一次作案后,他等了将近五十天才能再次动手。这说明他是有克制力的,他的冲动和理性之间在进行博弈,理性占上风。但从第二次开始,这种克制在消退。”
他打开面前的信封,抽出手写的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受害者特征:全部独居,全部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社交圈狭窄,和家人联系不频繁。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警察举手:“容易被盯上?”
“是,但不准确。”任亦谨说,“这意味着当这个人失踪后,不会有人立刻发现。他们从失联到被报失踪,平均有四到七天的窗口期。凶手很清楚这一点——他在动手之前做过功课,或者说,他本身就具备这种‘隐形’的特质。”
杜宇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一直没离开任亦谨。
“凶手的社会功能是完整的。”任亦谨继续说,“他有工作,有正常的社交能力,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甚至可能是受欢迎的、让人觉得舒服的那种人。”
“为什么这么判断?”苏瑾问。
“因为四名受害者都是在没有挣扎的情况下被控制的。”任亦谨说,“这不是暴力胁迫的结果,受害者是自愿或者半自愿地跟凶手走了。凶手能够快速建立起信任关系,说明他具备很强的社交能力和亲和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凶手是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平时给人的印象是温和、可靠、有礼貌。但他在私密的、不被监管的空间里,有另一套行为模式。”
“他会再次作案。”杜宇郴说。
“会。”任亦谨点头,“而且很可能在二十天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副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任教授,除了这些,还有没有能帮助我们缩小排查范围的具体特征?”
任亦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像是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凶手可能经历过严重的创伤事件,在他十五到二十岁之间。那件事改变了他对世界的认知方式,让他在某种极端化的思维模式里找到了一种……秩序感。他杀人是失控,摆放尸体是重新控制。”
他停了停。
“他或许曾经是某起案件的受害者。”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杜宇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交叉在胸前的手微微收紧了。
“还有一点。”任亦谨补充道,“凶手对自己的‘作品’有强烈的占有欲。他会在警方通报案件后密切关注媒体的报道,甚至会想办法获取警方的内部信息。这意味着——”
“他很可能是公职人员,或者能接触到警方消息的人。”杜宇郴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杜宇郴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老周,把近三个月所有能接触到案件信息的公职人员名单拉出来。技术科,把四条失踪路线用地图重叠起来,看看有没有交叉点。苏瑾,你再过一遍第三具尸体的化验报告,我记得你说过有一个残留物的数值不太对。”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利落。
然后他转向副局长:“王局,我申请扩大协查范围,周边的苏州、无锡、常州都要发协查通报。这个凶手不是第一次作案,他在来宁城之前,很可能在别的地方有过类似的行为。”
副局长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按你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任亦谨把笔记收回信封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任教授。”杜宇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杜宇郴靠在会议桌边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你那杯姜汤还没喝完。”
任亦谨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姜汤确实还有大半,已经凉了。
“太辣了。”他说。
杜宇郴笑了一声,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那杯凉掉的姜汤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又拿了个新杯子重新冲了一杯,放了比之前更多的红糖。
“喝这个。”他把杯子递过来,“你脸色太差了。”
任亦谨接过杯子,这次没有犹豫,喝了一大口。红糖的甜味压住了姜的辛辣,入口柔和了很多。
“你加了红糖。”他说。
“我妈说的,姜汤加红糖才管用。”杜宇郴把双手插回口袋,“任亦谨,你有地方吃午饭吗?”
这个问题转折得太突然,任亦谨眨了眨眼。
“食堂?”
“食堂是食堂,我是问你有约吗?没约的话,我请你吃午饭。对面街上有一家面馆,做的大排面全市最好吃。”
任亦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二十,吃午饭太早了。”
“先过去占座,那家店过了十一点半就开始排队。”杜宇郴已经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走吧,正好我也饿了。”
任亦谨犹豫了两秒,端着那杯姜汤跟了上去。
面馆确实不远,从市局大门出来过一条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子就到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杜宇郴显然和老板很熟,一进门就喊了声“刘叔,老样子,两大排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围裙,看见杜宇郴就笑了。
“哟,杜队,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同事。”杜宇郴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任亦谨坐。
“您这个‘同事’看着跟您不太一样。”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任亦谨坐下来,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上,顺手把姜汤也放在旁边。
杜宇郴坐在他对面,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旧疤痕。任亦谨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任亦谨。”杜宇郴叫他。
“嗯。”
“你昨晚上没睡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任亦谨没否认。
杜宇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
“我听林微说过,你以前的案子从来不去现场。”他看着任亦谨,“这次为什么去?”
任亦谨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让那股暖意在胸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因为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任亦谨没有回答。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面条上面盖着一块几乎把整个碗口盖住的大排,汤汁浓郁,肉香四溢。
杜宇郴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吃吧。”
任亦谨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杜宇郴已经开始吃了,筷子夹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抬头看他,“不是,你该不会连面都不爱吃吧?”
“吃的。”任亦谨拿起筷子,挑了一小绺面条,慢慢地吃。
杜宇郴看着他那个吃相,差点笑出来。这人吃面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怕被烫着,又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这样吃,面都坨了。”杜宇郴说。
“习惯了。”
杜宇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但吃了几口之后,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地跟着任亦谨的节奏走。
吃完面,杜宇郴抢着买了单。任亦谨要AA,被他拦住了。
“我说了请你。”杜宇郴把手机收进口袋,“下次你请我。”
任亦谨看着他,那个“下次”像是在不经意间说出来的,但任亦谨总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什么。
“好。”他说。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但还没下雨。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杜宇郴走在任亦谨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这个细节,任亦谨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刻意绕到另一边。他只是让杜宇郴走在他左边,让那个高大人影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像一把不算周全但足够结实的伞。
回到市局大楼,走廊里碰上了林微。林微是昨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在一群穿着深色衣服的警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谨哥!”林微跑过来,“你昨晚去看现场了?你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去?”
“你出差。”
“那也得等我啊!”林微声音不小,路过的两个警察都回头看他们,“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林微。”任亦谨的声音不大,但林微立刻闭了嘴,像是听懂了什么。
杜宇郴从后面走过来,看了林微一眼。
“你是任教授的助理?”
“助手。”林微纠正道,然后伸出手,“林微,您好。”
“杜宇郴。”他握了一下,“你来得正好,下午我们要建一个临时的专案组办公室,三楼最里面那间空出来的会议室。任教授,你在这边办公的话,我给你安排一张桌子。”
“不用——”
“用。”杜宇郴又拿出了那个不容拒绝的语气,“信息同步越快越好,你在这边,有什么新的心理分析可以直接说,不用等会议。”
他说得有道理,任亦谨没法反驳。
“那行。”
下午两点,任亦谨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是技术科刚送来的地图和失踪人员轨迹分析。他把所有信息铺在桌面上,像一只蛰伏在蛛网中央的蜘蛛,耐心地等着那些丝线串联成网。
杜宇郴每隔一会儿就会从门口经过一次。不是刻意看的,但他的办公位就在走廊尽头,每次去接水、去厕所、去别的办公室,都会经过这间屋子。
前两次他只是在门口扫了一眼。
第三次,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了。
“进展?”
任亦谨指着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四个点:“四个受害者的日常活动范围没有重叠,但他们的生活轨迹有一些共性——都在这个商业圈半径三公里内居住或工作,都会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经过地铁三号线沿线的某几个站点。”
杜宇郴弯腰看地图,肩膀几乎贴着任亦谨的手臂。
“凶手在这个时间、这个区域物色目标。”杜宇郴说。
“对。”
“那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明确了。”杜宇郴直起身,“调取三号线沿线站点的监控,重点筛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反复出现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任亦谨。”
“嗯?”
“你今天别太晚,天黑之前走。”
任亦谨抬起头看他。
杜宇郴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命令式的认真,而是一种带着担心又不愿意说破的认真。
“七点之前,”杜宇郴看了看手表,“我来送你。”
“我可以打车——”
“七点。”杜宇郴已经走了。
任亦谨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蓝色背影,慢慢地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
手指在左手腕上摩挲了一下。
那个地方,有一道很久以前的疤。
他用袖子把它盖住了。
没有人看见过。
但今天,杜宇郴递姜汤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半秒。
半秒。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