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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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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宁城,雨水像是永远不会停。
任亦谨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被黄色胶带围起来的巷口。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绵绵地渗进衣领里,凉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指尖。他没有撑伞,黑色的长外套已经被雨雾洇出一层暗色的水渍。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任亦谨微微侧身,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旁边挤过去,夹克兜风带起一股混着烟草味的冷空气。
那人跨过警戒线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雨幕,视线只有短暂的交汇。任亦谨先移开了目光。
“杜队,这边。”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杜宇郴收回视线,大步走向巷子深处,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警戒线外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雨打湿的树。周围那么多嘈杂的人和事,他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罩住,自成一体,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那边站的是谁?”杜宇郴问身边的年轻警察。
“哦,好像是市局请来的专家,犯罪心理学那边的,姓任。”年轻警察翻了翻本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说是过来看看现场。”
杜宇郴“嗯”了一声,没再问。
巷子最深处,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一小片地面。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白色的粉笔痕迹还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技术科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勘查,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整条巷子照得像某个荒诞剧的舞台。
这已经是第四起了。
三个月内,宁城连续发生四起失踪后确认死亡的案件。受害者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独居,社交关系简单,失踪前没有明显的异常。前三起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分散在城市各处,彼此之间没有地理上的关联性,唯一的共同点是——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尸体被摆放成一种诡异的姿态,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某种古老的安葬仪式。
法医苏瑾已经在那边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杜宇郴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摘下手套,把一管样本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有什么新发现?”杜宇郴问。
苏瑾没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那圈粉笔痕迹上:“和前三个一样,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不是被捆绑,也没有药物残留的迹象。受害者像是自愿的,或者至少是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被勒死的。”
“这说不通。”杜宇郴皱眉。
“我也知道说不通。”苏瑾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杜宇郴,这案子我从第一具尸体开始就跟,到现在快三个月了,我能给你的硬证据就这么多。剩下的,你得问你找来的那个专家。”
她下巴朝警戒线外抬了抬。
杜宇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黑色外套的男人还在那里,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看现场看了多久了?”
“比你来得早,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看了快一个小时。”苏瑾顿了顿,“说实话,怪瘆人的。你说一个活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一个小时,想什么呢?”
杜宇郴没回答。
他朝警戒线走过去,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他也懒得管。跨出警戒线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好抬起头来。
这一次距离近了,杜宇郴才看清楚他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一种天生就不太见光的苍白。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整个人瘦削得有些过分,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任教授?”杜宇郴开口。
那人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杜队长。”
“市局的人说今晚会派专家过来,没想到你直接到现场来了。”杜宇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到什么似的顿了一下,“介意吗?”
“不介意。”
杜宇郴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在雨雾里,散得很快。
“你看了一个小时了,看出什么了?”
任亦谨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向巷子深处,那个已经被粉笔标记的位置。杜宇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松开。
“凶手在道歉。”任亦谨说。
杜宇郴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前三份报告我看过了。”任亦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尸体被发现时的姿态——双手交叠在胸前,这在某些文化语境中是对逝者的敬意。凶手不是单纯地抛尸,他花时间摆放了尸体。这是一种仪式化的行为。”
“凶手在道歉?”杜宇郴重复了一遍,“对自己的受害者道歉?”
“不完全是。”任亦谨微微摇头,“他在对某种规则或某种权威道歉。这些受害者不是随机选择的——目前看来,他们之间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连接,但我倾向于认为凶手有一个内部的筛选逻辑。他把这些人带走,杀死,然后用一种近乎尊重的方式安置他们。这像是一种……献祭。”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雨似乎大了一些。
杜宇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掌心里,也不嫌烫。
“任教授,市局那边请你来,是希望你做心理侧写。有什么结论,你可以明天在会议上正式说。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任亦谨。
“这案子,你觉得凶手还会再作案吗?”
雨水从任亦谨的眼镜片上滑下来,他没有擦。隔着那层水雾,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杜宇郴脸上。
“会。”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到四周内,会有第五个。”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雨里对视了几秒。
杜宇郴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雨雾中。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过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声:“老周,走了,收队。”
然后他又停下来。
“任教授,你开车来的?”
“打车。”
“这个点打不到车。”杜宇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车,我送你。”
“不用——”
“不是问你意见。”杜宇郴已经大步朝巷口走了。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穿过雨幕,皮夹克的肩部已经被雨水洇成了深色。他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木质香薰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意外的让人觉得踏实。杜宇郴把暖气开到最大,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上。
“擦擦,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任亦谨拿起毛巾,没有用,只是握在手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车里很安静,杜宇郴没开音乐,也没说话。任亦谨侧过脸看着窗外,雨水把城市的灯光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四号巷。”杜宇郴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
任亦谨转过头看他。
“刚才那条巷子,没有正式名字,周边老住户管它叫四号巷。”杜宇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翻找什么,“我当刑警八年,那条巷子来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是出了事才去,去完就走,从来没注意过巷口那棵槐树今年开了花。”
任亦谨安静地听着。
“你站在那里一个小时。”杜宇郴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继续说,“我在想,你在看什么呢?那条巷子我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但你站在那儿看了一个小时,所以我刚才走的时候也看了看。”
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
“然后我看见巷子最里面那堵墙上,被雨水冲出一个人脸的形状。”
任亦谨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很像。”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看的不是现场。”杜宇郴说,“你看的是凶手看过的风景。”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车厢里有一瞬间的寂静。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任亦谨慢慢转过头,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和眼镜片的反光,他看着驾驶座上这个粗犷的、说话不拐弯的刑警。
“杜队长。”他说。
“嗯?”
“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细腻得多。”
杜宇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很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
“任教授,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是。”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雨刷还在来来回回地摆动,外面的世界明一阵暗一阵。
杜宇郴侧过脸来看他,目光不像之前那么随意了,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的意味。但那种审视和警察审视嫌疑人的感觉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人在努力理解另一个人。
“任亦谨。”他忽然叫了全名。
任亦谨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任亦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自己握着毛巾的手上。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像是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样子。
“我不太擅长。”他最终说。
“我看你不是不擅长。”红灯变绿,杜宇郴踩下油门,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你是压根就不想。”
任亦谨没反驳。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任亦谨的目光停留在那片黑色上,过了几秒才移开。
“前面路口左转就到了。”他说。
杜宇郴依言左转,开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只好像个新手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前蹭。
“就这里。”任亦谨说。
杜宇郴找了个勉强能停的地方把车塞进去,熄了火。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还是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任亦谨拉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
“谢——”
“任亦谨。”杜宇郴又打断了他,这次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一些认真。
任亦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外,闻言侧回头。
车内的顶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杜宇郴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雨水从任亦谨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车门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天的案情分析会,你会来吗?”杜宇郴问。
“市局发了邀请函。”
“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来。”
任亦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凌厉,像是能看穿所有的伪装和谎言。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很简单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请求。
“会。”任亦谨说。
杜宇郴的表情微微松弛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愿意表现出来。他点了点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任亦谨下了车,冒着雨快步走向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有楼梯拐角处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爬了四层楼,在402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
开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片完全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门口,让自己一点一点地融入那片黑暗中。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个现场,那条巷子,那堵墙,那盏路灯,那圈白色的粉笔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太像了,像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去看现场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但他必须来。前三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那些照片、那些数据、那些冰冷的法医鉴定结论,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结论——
这个案子,和他十五年前经历的那件事,是同一个人。
或者至少是同一种人。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红色的、黑色的、混乱的、破碎的,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
他把左手腕攥得很紧,指尖泛白。
然后,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任教授,明天会议九点半,别迟到。晚上回去煮点姜汤喝,你看着就不经淋。——杜宇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看着就不经淋。”
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那些汹涌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退回去了一些。
他慢慢地站起来,打开客厅的灯。
屋里很空,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和卷宗档案。不像一个家的样子。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盒牛奶和半袋面包。姜汤是没有的。
但他还是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杯子里,双手捧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把那个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不是为了忘记,而是怕自己会翻来覆去地看。
明天见。
明天还要见他。
任亦谨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一次,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那条巷子,不是那圈白色的粉笔痕迹——
而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雨幕,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夜,宁城,十月十六日。
距离第四起案件被发现,过去十四个小时。
距离杜宇郴第一次遇见任亦谨,过去两个半小时。
距离第五起案件的发生,还有十九天。
任亦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十九天。
不够。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缩起来。
十九天,来得及吗?
窗外雨声渐密。
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