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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日常 35 ...

  •   三月的宁城,春意已经很浓了。迎春花开了谢,玉兰花开了谢,轮到桃花和樱花争艳。整座城市被粉色和白色覆盖,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颜料是春天一笔一笔涂上去的,浓淡不一,但每一笔都是活的。

      任亦谨最近很忙。他的论文发表了,那篇关于创伤后成长的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学术期刊转载,有媒体采访,有同行发来邮件讨论。他一一回复,态度温和而耐心,但不张扬。他知道这篇文章之所以能打动人心,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是因为他写了一个真实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任亦舟,是每一个在创伤后依然选择站起来的人。他只是替他们写了。

      杜宇郴也很忙。开春以后,案子多了起来。盗窃、抢劫、诈骗、伤害,各种类型的案件像春天的草一样冒出来,一茬接一茬,压都压不住。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但不管多忙,他都会在早上出门前把早饭准备好,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旁边放一杯温好的牛奶。任亦谨起床的时候,早饭还是热的。

      他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从试探到信任,从信任到依赖,从依赖到习惯。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生活的节奏,习惯了对方的好和不好。杜宇郴习惯了任亦谨的安静和偶尔的沉默,任亦谨习惯了杜宇郴的忙碌和偶尔的缺席。他们不再因为对方没有及时回消息而焦虑,不再因为短暂的分离而感到不安。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会回来。一定会。

      四月的某个周末,任亦舟从大理回来了。他瘦了一些,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母亲带了一条扎染围巾,给李姨带了一包花茶,给杜宇郴带了一个手工皮夹,给任亦谨带了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手工制作的,深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棵石榴树。

      “王大爷家那棵石榴树。”任亦舟说,“我用它的叶子染了布,做了这个封面。”

      任亦谨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他摸了摸那页纸,感受着它的质感和厚度。

      “谢谢哥。”他说。

      “不用谢。”任亦舟笑了,“你不是说让你看看那棵树吗?我看了。今年结了很多果子。王大爷说,等熟了给你寄。”

      任亦谨看着哥哥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起了去年在大理,石榴树下的那个拥抱。那时候的任亦舟,瘦削、苍白、眼睛里没有光。现在的任亦舟,还是瘦,但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光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从大理回到宁城,从宁城走到现在。这条路,他走得很慢,但他走过来了。

      “哥。”任亦谨说。

      “嗯。”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任亦舟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

      四月中旬,杜宇郴的母亲李姨生日。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不是在外面吃,是在家里。任亦谨和杜宇郴提前准备了一整天——杜宇郴负责做菜,任亦谨负责打下手和煮米饭。他们做了八道菜,有李姨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任亦谨新学会的番茄炒蛋——比上次进步了一些,至少盐放对了。

      李姨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妈,生日快乐。”杜宇郴举起酒杯。

      “生日快乐!”所有人都举起杯。

      李姨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她笑着擦了擦眼睛,举起杯,和大家碰了一下。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给我过生日。”

      “妈,你说什么呢。”杜宇郴的声音有些哑,“你过生日,当然要过。”

      “以前不过的。”李姨看着儿子,“以前你忙,我也不想过。过一年老一年,有什么好过的。”

      她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母亲、任亦舟、任亦谨、杜宇郴——目光温柔而缓慢,像在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心里。

      “现在想过了。”她说,“想过每一天。想和你们在一起。”

      那顿饭吃了很久。李姨讲了很多杜宇郴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很调皮,爬树摔下来过,偷吃邻居家的葡萄被抓到过,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在桥洞里躲了一整夜。杜宇郴听着这些糗事,耳朵红了一次又一次,但没有打断母亲。他知道,母亲不是在揭他的短,是在用这些故事告诉他——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小时候的,长大后的,每一个都记得。

      “妈,”杜宇郴的声音有些低,“别说了。”

      “怎么,不好意思了?”李姨笑了,“亦谨又不是外人。”

      任亦谨听到“不是外人”这四个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阿姨,”他说,“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怕我说他。”

      李姨愣了一下:“说你什么?”

      “说他现在也还爬树。上个月我们去公园,他看到一棵树,说‘这树我小时候爬过’,然后真的爬上去了。下来的时候裤子破了。”

      全桌人都笑了。杜宇郴的脸红得像他小时候偷吃的葡萄,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像两片培根。

      “宇郴,你多大了?”任亦舟笑着问。

      “三十一。”

      “三十一还爬树?”

      “那棵树我小时候真的爬过——”杜宇郴的声音越来越小。

      笑声更大了。李姨笑得最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但那眼泪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欣慰,有感动,有一种“我儿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让他放松的人”的释然。

      “宇郴。”李姨擦了擦眼泪,看着儿子。

      “妈。”

      “你要对亦谨好。”

      “我知道。”

      “不是‘知道’。是要做到。”

      杜宇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母亲。

      “妈,我做到了。”他说,“以后也会做到。”

      李姨看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好”或者“我相信你”,她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里有所有的肯定、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祝福。

      五月,宁城的初夏。

      任亦谨在宁城大学这学期的课结束了。最后一节课,他没有讲专业知识,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石榴树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少年,在另一座城市的一棵石榴树下,找回了他的哥哥的故事。讲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例行公事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的掌声。

      任亦谨站在讲台上,面对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还来得及重新开始的人生。他笑了,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走廊的尽头,杜宇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等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讲完了?”杜宇郴把茶递给他。

      “讲完了。”任亦谨接过茶,喝了一口。

      “讲得好吗?”

      “不知道。”任亦谨想了想,“但有一个学生问我,‘任老师,您现在幸福吗’。我说幸福。”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又鼓掌了。”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那被阳光照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讲课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嘴角的、浅浅的、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任亦谨。”

      “嗯。”

      “我也幸福。”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初夏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他们走出校门,走上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杜宇郴。”

      “嗯。”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嗯。”

      “两年了,你还给我买早饭。”

      “嗯。”

      “你不累吗?”

      “不累。”杜宇郴的声音很平静,“给你买早饭,不累。”

      任亦谨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杜宇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感动的、幸福的、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的。

      “杜宇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饭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任何情话都重要。”

      “为什么?”

      “因为情话可以说谎。但买早饭不会。你每天都要早起,每天都要排队,每天都要想着‘他今天想吃什么’。你做了两年,从来没有间断过。这比一万句‘我爱你’都真。”

      杜宇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继续做。”

      “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你不想吃为止。”

      “我不会不想吃。”任亦谨笑了,“我会一直想吃。所以你一直要做。”

      “好。”杜宇郴也笑了,“一直做。”

      六月的宁城,夏天正式开始了。气温升到了三十度以上,蝉鸣声又响了起来。任亦谨今年没有之前那么怕热了,不是因为气温变了,是他的身体习惯了。习惯了每年夏天都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习惯了那杯冰镇的绿豆汤,习惯了那条被汗水浸湿的毛巾敷在额头上的凉意,习惯了在空调房里和那个人一起看电影、吃西瓜、浪费时间。

      这个夏天,任亦舟组织了一次夏令营,带那些有心理创伤的青少年去大理。这次他不是作为带队老师,而是作为主教练——他负责设计整个夏令营的心理支持方案。任亦谨去送他的时候,任亦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那个旧背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

      “哥,你这次去多久?”

      “三周。”

      “那回来的时候,夏天都过了一半了。”

      “嗯。”任亦舟笑了,“你帮我看着那盆绿萝,别让它渴死了。”

      “好。”

      “还有,妈那边你多去看看。”

      “好。”

      “还有——”

      “哥。”任亦谨笑着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任亦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

      “跟你学的。”他说。

      任亦舟走了,背着那个旧背包走进了闸机。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但任亦谨没有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不是因为他说了“三周后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弟弟,有他的母亲,有他所有的归处。

      “走吧。”杜宇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亦谨转过身,杜宇郴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杯绿豆汤——自己煮的,冰镇的,装在透明的杯子里,能看到绿豆在汤中悬浮着,像一颗颗小小的绿色的星星。

      任亦谨走过去,接过那杯绿豆汤,喝了一口。冰的,甜的,绿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杜宇郴。”

      “嗯。”

      “你煮绿豆汤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研究了三个新教程。”

      任亦谨笑了,伸手握住了杜宇郴的手。两只手在初夏的阳光中交握,一个粗糙,一个修长,一个温暖,一个微凉。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刚好,不大不小,刚好是夏天的温度,刚好是幸福的温度。

      “杜宇郴。”

      “嗯。”

      “回家。”

      “好。回家。”

      他们并肩走出高铁站,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是他们的日常。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是平静的、重复的、甚至有些单调的。但任亦谨知道,这种单调,是最大的奢侈。因为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两个人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对方,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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