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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余年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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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节将至。宁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年歌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放假的、松懈的、愉悦的表情。任亦谨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两副春联,一副是“福”字,一副是“春”字,他在比较哪一副更好看。比来比去,觉得都好看,就都放进了购物车。
杜宇郴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车里已经堆满了年货——糖果、坚果、饮料、零食,还有一些任亦谨叫不出名字的、杜宇郴说是“过年必备”的东西。他们两个在超市里逛了一个多小时,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两个准备囤粮过冬的松鼠。
“够了吗?”任亦谨看了一眼购物车,觉得已经多到夸张了。
“够了。”杜宇郴也看了一眼,“再多就拿不下了。”
“那去结账?”
“等等。”杜宇郴推着车拐进了另一个货架。
那是一个卖装饰品的货架,挂着各种小玩意——中国结、红绳、小灯笼、生肖挂件。杜宇郴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个东西——是一对红色的同心结,用红绳编的,中间串着两颗金色的珠子,坠着细细的流苏。
“这个好看。”杜宇郴把同心结放在购物车里。
任亦谨看着那对同心结,嘴角弯起来。
“你知道同心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两个人,一条心。”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着从购物车里拿起那对同心结,看了看,又放回去。
“买。”他说,“挂在床头。”
杜宇郴的耳朵又红了。他推着车快步走向收银台,假装没听到任亦谨的话,但他的耳朵红得像那对同心结。任亦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朵,笑意更深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到购物车里那对同心结,又看了看杜宇郴和任亦谨,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善意的微笑。
“这个结是手工编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她拿起那对同心结,“你们选的这个编得很好,很结实。”
“谢谢。”杜宇郴的声音有些紧。
“需要分开装吗?”
“不用。”任亦谨说,“一起。”
收银员笑了一下,把那对同心结和所有年货一起装进了一个大袋子里。杜宇郴付了钱,拎起袋子,两个人并肩走出超市。外面在下雪,细细碎碎的小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赶着回家。任亦谨看着那些匆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赶回去”的地方。
“杜宇郴。”
“嗯。”
“你小时候过年,最期待什么?”
杜宇郴想了想:“压岁钱。”
“还有呢?”
“放鞭炮。还有——我妈做的炸年糕。”
“好吃吗?”
“好吃。外酥里糯,蘸白糖吃。”
“那今年让李姨做。”
“已经说了。她今年要做。”
任亦谨笑了。他笑着走在雪中,走在杜宇郴身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这就是过年。不是那天的那顿饭,不是为了那天而做的那些准备。是这个人在身边,是这些琐碎的、日常的、不需要任何意义的事情。
除夕那天,两家人又一次聚在一起。
今年是在任亦谨和杜宇郴的“新家”过的——不是新买的房子,还是杜宇郴原来那套公寓,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门上贴了新的春联,窗上贴了新的窗花,床头挂了那对红色的同心结。今年它是“他们的”家。
母亲和李姨在厨房里忙活,任亦舟在贴福字——还是用尺子量了高度,用铅笔做记号,然后才贴上。杜宇郴在布置餐桌,把平时只用得着几副碗筷的桌子铺满了,铺上新的桌布,摆上八副碗筷,把椅子从各个房间搬过来,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圈。
任亦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李姨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看着任亦舟蹲在地上贴福字的专注表情,看着杜宇郴把椅子搬来搬去的身影。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细碎的、嘈杂的、毫无意义的日常——它们组成了他的生活。他的,生活。
“谨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进来帮我尝一下汤。”
任亦谨走进厨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鸡汤,很鲜,很烫,他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咸了吗?”母亲问。
“不咸。刚好。”
“淡了吗?”
“不淡。刚好。”
“那行。”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切菜。
任亦谨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背也驼了一些,但手还是很稳,切菜的动作依然利落。她在这里,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她儿子和另一个男人共同拥有的家里,做着她的拿手菜。她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自在,好像她一直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妈。”任亦谨的声音有些紧。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这里。”
母亲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小儿子。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她说,“你去哪里,妈就去哪里。”
任亦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很少在母亲面前哭,从小到大都不哭,觉得哭了就是软弱,就是对不起母亲这么多年的辛苦。但这一刻,他不想忍了。他走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比他矮一个头,他弯着腰,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像一个孩子。
“妈。”他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
“诶。”母亲的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妈在呢。妈在。”
年夜饭很丰盛。母亲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李姨做了白切鸡、腊味合蒸、炸年糕,任亦舟拌了两个凉菜,杜宇郴炒了一个青菜,任亦谨负责煮米饭——这是他唯一被允许参与的环节,因为他煮的米饭永远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十二道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饭桌上,母亲举起酒杯。
“来,我先说两句。”她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今年是个好年。亦舟回来了,亦谨有了对象,宇郴有了家,我和李姐有了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要坐在一起,吃这顿饭。”
“年年都在一起吃。”李姨也举起了杯。
“年年都在一起。”任亦舟举杯。
“年年都在一起。”杜宇郴举杯。
“年年都在一起。”任亦谨举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消散在饭菜的香味里,消散在窗花映出的红色光晕里。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任亦谨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坐在身边的杜宇郴,看着对面的母亲和哥哥,看着李姨那被烟花映红的脸。这就是他的生活。不是他曾经梦想过的、轰轰烈烈的、充满戏剧性的生活,是他从未敢梦想的、安静而温暖的生活。他不需要轰轰烈烈。他只需要这个。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新年快乐!”所有人举杯,互相祝福。
杜宇郴在钟声中握住了任亦谨的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新年快乐。”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温柔的、深情的、不再有任何保留的。
“新年快乐。”任亦谨说。
“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
“年年。”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声接一声,像心跳。这座城市在欢庆,在团圆,在迎接新的一年。而任亦谨,在迎接他的新生活。一个有家人、有爱人、有“年年”的新生活。
春节过后,任亦舟又要回大理了。不是去住,是去出差。他的社区心理服务中心和云南的一家机构合作了一个项目,要去大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临行前,任亦谨去送他。兄弟俩站在高铁站的进站口,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而过。
“到了给我发消息。”任亦谨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大理那边注意防晒——”
“谨谨。”任亦舟笑着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任亦谨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他确实啰嗦了。以前的他,一个“嗯”能解决所有对话。现在的他,会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每天都要发”、“注意防晒”。不是因为他变了一个人,是因为他终于有了可以啰嗦的对象。
“哥。”
“嗯。”
“你这次去大理,顺便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看那棵石榴树。王大爷家的那棵。看看它今年结了多少果子。”
任亦舟看着弟弟,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看。”
任亦舟背着那个旧背包走进了闸机。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候车大厅的深处。但任亦谨知道,他会回来的。不是因为他说了“一个月后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家。
“走吧。”杜宇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亦谨转过身,杜宇郴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红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围巾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又很快消散。
任亦谨走过去,接过红豆奶茶,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到有些发腻。但他喜欢。
“杜宇郴。”
“嗯。”
“我哥走了。”
“一个月就回来了。”
“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任亦谨想了想。“不是担心。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离开的时候,知道他会回来。”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分别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奶茶而沾了一点奶沫的嘴角。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点奶沫。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习惯有人会回来。习惯有人不会走。”
任亦谨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在笑。
“你也是。”他说,“你也不会走。”
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任亦谨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色的、亮晶晶的世界,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片雪地一样,被阳光照得透亮。
二月下旬,宁城开始回暖了。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柱滴着水,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行道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灰蒙蒙的,要凑近了才能看到,但它们是活的,是在生长的。
任亦谨站在阳台上,拿着喷壶给绿萝浇水。绿萝经过一个冬天的生长,藤蔓又长了一大截,从阳台垂下去,几乎要碰到楼下的阳台顶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修剪。让它长吧,长到哪里算哪里。
“杜宇郴。”
“嗯。”杜宇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你说,这盆绿萝会不会有一天长到地上去?”
“不会。它是攀援植物,需要支撑。”
“那我们给它搭个架子?”
杜宇郴想了想。“好。明天我去买竹竿。”
任亦谨笑了。他笑着给绿萝浇完水,把喷壶放在地上,接过杜宇郴手里的热茶,喝了一口。红茶,加牛奶和糖,杜宇郴的比例越来越精准了,奶和茶的比例恰到好处,甜度也刚好。
“杜宇郴。”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像这盆绿萝了?”
“哪里像?”
“刚来的时候,很小,只有几片叶子。现在,长得到处都是。还想继续长。长到地上,长到墙外,长到所有够得到的地方。”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那被春光照亮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憧憬而发亮的眼睛。
“那就长。”杜宇郴说,“长到哪里算哪里。我陪你。”
任亦谨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融化的气息,带着雪水流淌的声音,带着这座城市从冬眠中苏醒的、缓慢而坚定的脉搏。这是他的春天。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他心里的春天。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终于到来的、不会再离开的春天。
“杜宇郴。”
“嗯。”
“春天来了。”
“嗯。来了。”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站在这里。看绿萝,看树,看这座城市。”
“好。”
“看到老。”
杜宇郴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看到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