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灵的守护神》颜无侦

51、051 其叶沃若

　　下午三点多，路琰送完香客，田心还没走。

　　她就坐在祖师殿偏殿的廊椅上，斑驳树影把她的白裙变成了碎花裙，她是那么地乖巧听话、安静美好，将路琰心中累积多日的抑郁不欢驱散了大半。

　　两人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隔了整整四年。

　　上次分别得匆忙，没有留联系方式，路琰却并不觉得生疏，她拿了一张没用过的黄色符纸和一只笔，递到田心手里后，才问起田心的近况：“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田心看着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我很好，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四年前，谢谢路姐姐。】

　　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声响，诚恳真切。即使路琰没有听到田心的亲口道谢，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真诚。

　　路琰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用谢，能帮到你们我很开心。”

　　田心也对她笑。

　　路琰笑，是因为田心安全回到了宠她爱她的父母身边，还能继续学业，奔赴美好的未来。

　　田心笑，大概是因为与她时隔多年、来之不易的重逢。

　　思及此，路琰突然道：“我送你一张平安符吧？希望你以后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她第一次觉得入真鹿观也不算一件坏事，至少还能送符给自己喜欢的小孩儿。

　　还没等田心反应过来，路琰就拉着她的手进了偏殿，然后将自己从江怜意那里学到的所有功夫都使了出来。

　　一道微弱金光闪烁，灵符筑成。

　　她特地找了根上等的红绸，将符纸包裹成一个六芒星的形状，拿在手里像摇拨浪鼓一样晃了晃，“喜欢吗？”

　　田心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比她手掌还大的红绸六芒星。

　　估计是为了感谢她，田心给她讲了一个北枭族的神话。

　　从前有个部族叫北枭族，族里崇尚金乌，首领家中的每个人都会养一只金乌作为守护神，一旦主人遇到危险，金乌会被神灵附体，然后现身解救主人。

　　但神灵附体是有条件的。

　　被神灵附体的金乌只允许守护自己的主人，也只能帮助自己的主人，不可插手他人的事。

　　若是插手了别人的事情，金乌会被剥夺守护神的职位，轻则沦为草芥，重则烟消云散。

　　第十代北枭族首领上任时，暴雨下了三个月仍不止。部族大部分地区都被洪水淹没，族人怨声载道。

　　为了巩固统治，首领乞求自己的守护神，求它帮忙止住大雨，唤回太阳。

　　守护神拒绝了：“不可以，我只是您一个人的守护神，止住大雨、唤回太阳会影响到全部北枭族人的命运。一旦我这么做，不仅我会被剥夺守护神的神职，整个金乌族都将受到严重的惩罚。”

　　不止首领的守护神这么说，其他人的守护神也这么说。

　　它们只能确保主人在灾厄中存活下来，至于其他没有守护神的人，命中注定要死在这场大洪水里。

　　部族首领和自己的家人天天跪在金乌神像旁，乞求守护神能法外开恩。

　　这些人毕竟是金乌的主人，他们每多跪一个时辰，守护神的心就软一分。

　　金乌们聚在一起讨论了好几天，终于商量出一个对策。

　　俗话说法不责众，在神界也是这样。只要金乌们团结一致，共同将太阳唤回这片土地，即使他们受到惩罚，估计也不会太重，至少命能保全。

　　他们联合起来，用神力唤回了太阳。

　　危机解除，金乌却消失了，永远地离开了北枭族。

　　自此，守护神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神话里，整个北枭族失去信仰，民心涣散，仅过了不到百年，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田心刚写完这个故事，她的奶奶便找了过来，说她家里出了事，急匆匆将田心带走了。

　　而那日的分别，对于上辈子的路琰来说，几乎就是永别。

　　因为直到古魔降世后，她才又一次见到了田心，那一次她都还没来得及靠近，就亲眼看着田心被古魔吞食入腹。

　　路琰不明白田心为什么要给她讲这样一个故事。

　　不过当时田心才11岁，正是思维活跃且烂漫的年纪，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也不奇怪。

　　“既然你和思卿都知道这个神话，那我也不多说其他。”桑沃若打算直接进入正题。

　　火姐舔一口棒棒糖，愤愤道：“为什么不说？我还不知道！”

　　雪枝弱弱举手：“我也……不知道。”

　　桑沃若无奈笑笑，给这两个也讲了一遍。

　　讲完后，天已大亮。

　　思卿又拿出一瓶装满神山灵泉的小玉瓶，“姐姐，我们有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灵泉垫垫肚子吧。”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路琰自然能察觉思卿的不对劲。

　　思卿这几天总是在一大早就给她喂灵泉，而且每次都要找自认为合理的理由。假理由找太多，不自然就会露出马脚。

　　今天思卿的理由就明显有些站不住脚。

　　这不得不让路琰怀疑思卿在灵泉里面添加了什么，但她回想前几次又实在没什么感觉。玉瓶里的水只是比其他地方的水更清冽，这是无垠神山灵泉区别于无垠界其他地方灵泉的地方。

　　路琰不知道思卿的目的，反正前几天都喝了，也不差今天这一瓶。

　　她笑着接过玉瓶，什么都没问，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灵泉。

　　桑沃若讲了许多故事，也觉得口有些干，喝了口水继续道：“我是北枭族部落首领的直系后人。守护神在北枭人心中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象出现。以前是金乌，好歹能自由活动，后来只是桑树，必须扎根在土里。而且守护神的神力也大不如前，非首领直系血脉根本察觉不到祂的存在。为此，我这一脉的先祖改了姓，希望以此帮助守护神找回神力。”

　　590多年前，桑沃若在清城山藏剑阁遭遇生死危机，那棵桑树为了帮她降服上清剑，耗尽所有神力，变成了一棵巴掌大的小幼苗，之后几百年都没再生长。

　　400多年前，她和江贺卜因为宁无醉的墓地选址发生冲突，江贺卜将小幼苗从土盆里拔出来，当着她的面砍掉了小幼苗的根须。

　　300年前，江贺卜走火入魔，在神鹿宗发了疯，最后被自己带大的亲侄女江怜意掏心挖肺、身死魂消。

　　桑沃若筹谋了一百多年的复仇计划，终于圆满实施。

　　火姐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说，你借助雪枝的怨气，复活了你的守护神？”

　　桑沃若点头，过了会儿又摇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复活。”

　　若真树生出的灵智不认识她，长出来的叶子也不再是单纯的桑叶，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蜕皮，退下来的树皮是上等的防窥材料。

　　桑沃若十分清楚，曾经守护她的守护神，并不是这样。

　　这时，路琰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斟酌着问道：“百影剑仙，稀日村的冰屋里有一片若真树叶，是你留下的么？”

　　桑沃若温和地点点头，“叫我沃若便好。”

　　“稀日村？什么地方？在哪里？我怎么没听过？”火姐问号脸。

　　思卿解释道：“三个月前稀日村才正式纳入极北版图，地方太小，没有引起太大轰动，你出来后就整天花天酒地，不知道很正常。”

　　火姐咬碎了棒棒糖：“花天酒地？我被关在镇妖塔多少年你算过吗？而且你亲眼看我喝酒了吗你就乱造谣？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故意在她们面前抹黑我的形象进而抬高你自己吧？你心机真重！”

　　雪枝奇怪地瞄了火姐一眼，火姐还有形象吗？不是早就黑如锅底了吗？

　　思卿什么都没说，从灵机里翻出一张约莫有十米长的酒水账单。

　　“你你你你怎么有这东西？”火姐大惊，定睛一看，思卿还把账结了，“你不会是要我还钱吧？我告诉你，我一分钱也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你能拿就归你！”

　　“火姐，冷静，你的命她确实说拿就能拿。”路琰在一旁耿直地提醒道。

　　火姐顿时面如土色。

　　黎妹儿说得对，她现在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怼天怼地的上古神凰了，凰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呐。

　　桑沃若安慰道：“放心，无心不会那么做的。”

　　火姐顿时神采奕奕，刚要嘴欠——

　　“下次你再敲诈我，就先把钱还了。”思卿收好账单。

　　火姐到嘴的狡辩硬生生噎了回去。

　　路琰想了想，又问：“所以金乌族的诅咒不仅仅来源于火鸟和离坤的怨气，还有神界的惩罚，对吗？”

　　桑沃若沉吟道：“的确，火鸟和离坤的怨气让神罚发生了异变。”

　　原本的神罚只是让所有金乌困在暗空，不能再和人族产生交集。但火鸟和离坤死后，神罚被诅咒之力侵蚀，致使金乌变成了人。

　　“那你给金乌族人留下的预言是怎么回事？是你早就算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无垠界？”路琰还有许多地方不明白。

　　而且根据金乌族人的描述，桑沃若250年前就能撕裂空间离开稀日村！可那时候，桑沃若的修为撑死不过仙微后期。

　　就算是如今，桑沃若也才半步神微而已，和真正的神微期相差甚远。

　　“北枭族人生来便有通古今晓未来的本领。从前我修为低，只能看个两年三年，最多四年五年。后来多亏神尊开启玄龙空间，让我等能继续修行。自我晋升仙微期后，随手掐掐算算便能看到300多年后的大事。”

　　当年桑沃渃是意外落入了稀日村结界。

　　卜了两卦，才知道北枭族大部分守护神都沦落到了暗空，只有北枭首领的守护神变成了桑树，世世代代守卫着他的直系后人。

　　那时她发现，无垠界升级时虽然将稀日村带到了极北，但原始地脉并未吸纳这片土地。

　　而能让原石地脉心甘情愿吸收稀日村这块异常贫瘠的异世之土，只有玄龙空间的主人能做到。

　　所以桑沃若闭关前，就将自己从稀日村带回来的一只金乌送给了思卿。

　　桑沃若解释完这些后，看路琰面上还有疑虑，想问但又顾忌着什么没有问，于是便主动道：“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从稀日村出来的？”

　　路琰眸色一亮，她以为桑沃若不会和外人说这种秘密。

　　“这算不得秘密。”桑沃渃看出了路琰的心中所想，“是若真树叶。我撕开了一片若真树叶，就感觉到结界生出了很微小的漏洞。所以我在冰屋里留了一片若真树叶，以防误入稀日村的无垠人找不到出来的路。”

　　说着，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思卿。

　　思卿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看路琰看得太专心，并没有回视过来。

　　路琰没察觉到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原来那片树叶是你专门留下的，我们当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桑沃若笑道：“我以为阿乌会把这件事告诉思卿，看来是我高估了阿乌传达信息的能力。”

　　思卿解释道：“我的兽语没有姐姐和百影尊上专业，阿乌语速快，我没听清吧。”

　　路琰本来没往别的方面想，但思卿的解释，似乎越描越黑了……

　　江淇岸还没醒，几人正打算用灵力恢复水岸宫，蜃楼纱里的“野鬼”开始叫嚣：

　　“逆徒！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