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灵的守护神》颜无侦

45、045 赠君雪枝

　　那个给雪枝取名的人类是她在悬崖峭壁里救下的轻生之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初见雪枝时，少年被吓得不轻。

　　因为雪枝没见过人类，化形就非常随意，头发是一把枯枝，脸上还有许多梨花印，衣服就是树皮，说原始人都算抬举她了。

　　在救下少年后的很长时间里，他们几乎没有言语交流。

　　但雪枝会用妖力给少年疗伤，还会给少年送很多人能吃的食物，为了逗少年开心，雪枝亲手折下了一枝梨花赠他……久而久之，少年克服了妖怪的恐惧。

　　他开始教她说话、写字、读书，还给她取名“雪枝”，教她何为美丑、何为善恶。

　　雪枝很聪明，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少年对她说过的话她听一遍就能记住，教她的东西她也能很快学会，只是她到底缺少实践，不能把那些知识道理融会贯通。

　　少年在雪枝身上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雪枝就像一张纯洁如玉的白纸，任他随意勾勒涂抹，从来不会反驳他的观点，还总是像仰望星辰一样仰望着他。

　　渐渐的，少年放下心中戒备，和雪枝敞开心扉。

　　原来，少年是黔越王第九子江明伦，在夺嫡斗争中遭王兄和王后构陷，被父王发配滇西，母妃替他求情，结果在殿前失仪，被父王一杯鸩酒赐死；外祖家受他牵连，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他心如死灰，来到横断深山想要了结自己，不料被雪枝救起。

　　“明伦，家是什么？”雪枝懵懵懂懂地问。

　　江明伦看着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是每个漂泊在外的旅人都想停靠的港湾。”

　　雪枝看到明伦在家的旁边还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她昨天学过，念“归”，她又问：“归家是什么意思？”

　　江明伦又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幅画，“雏鸟归巢，幼兽寻母，游子归家。”

　　雪枝问：“那你想归家吗？”

　　江明伦没有回答。

　　可江明伦越是不回答，雪枝就越是好奇，一想起来就逮着他问。

　　江明伦在横断深山待了五年，家是什么他早就忘了。他的母亲被父亲赐死，兄弟姐妹各怀鬼胎，黔越王宫那不是家，只是一座勾心斗角的囚笼。

　　转机发生在第六年，雪枝又从悬崖下救上来一个人。

　　这个人的到来让江明伦无法再逃避。

　　这个人左脸上有疤痕，他是江明伦的亲舅舅，黔越曾经的大司马大将军——季颂。

　　名义上，季家确实被满门抄斩了，但季颂的手下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设计让他提前假死在天牢里，然后再去乱葬岗把季颂捡了回去。

　　季颂隐姓埋名六年，暗地里四处打听外甥江明伦的消息。

　　前段时间才得知江明伦在六年前独自来了横断深山。

　　来之前，季颂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所以看到活着的江明伦时，季颂有些激动地拉住江明伦的手：“明伦，和我回去吧，替你母亲报仇，替季家报仇，你是季家唯一的希望了！”

　　季颂是武将，思虑不足，江明伦却考虑了很多。

　　黔越王后干政，他们一没有兵马粮草，二没有钱财权势，要如何报仇？让父王重新调查六年前的事也根本不可能。

　　而且，他要是离开了这里，雪枝……

　　“明伦，你想归家吗？”这是雪枝第720次问江明伦这个问题。

　　以往江明伦听了转头就走，可这一次，江明伦没走。

　　雪枝知道了江明伦心底的答案，也知道江明伦顾虑着什么：“我和你们一起去！我要帮你母亲和季家讨回公道！”

　　“不行，你不是——”江明伦突然顿住，雪枝不是人类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季颂是他亲舅舅，可这个舅舅他也有多年未见。

　　雪枝不依不饶：“明伦，我想去山外看看，也想把你教我的那些付诸实践。你说过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不是我的夫子吗？做夫子不是应该尽可能给自己的学生提供良好的学习环境吗？”

　　在雪枝的东拉西扯下，江明伦终于下定决心。

　　三人下山后，就开始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大展手脚。

　　季颂联系自己曾经的旧部，倒也凑齐了稀稀疏疏的几百人；雪枝擅于识药采药，便在滇西开了家药房，生意很好，再加上有季颂明里暗里的帮助，不出三年就跻身滇西巨商行列；江明伦则改名换姓，凭借自己的口才四处搜罗人才，两年不到就成了闻名黔越的贤者。

　　钱财、名利、兵马都有了，他们向黔越王宫宣战。

　　黔越王起初根本没将他们当一回事，认为不过是偏远小民，不自量力。

　　但当派去滇西的军队覆灭了一波又一波，黔越王和黔越王后终于开始重视他们的反叛。

　　可这个时候，整个滇西都已成了江明伦的地盘，攻陷黔越王都是迟早的事。

　　胜利就在眼前，江明伦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情不自禁地握着雪枝的手：“雪枝，谢谢你。我……”

　　“主上，黔越王要见您！”

　　江明伦只得放下雪枝的手，和季颂一起去见黔越王。

　　黔越王在见到江明伦的真面目时，先是震惊，后是愤怒。他对着江明伦破口大骂，骂他不孝，骂他罔顾人伦，骂他不得好死。

　　“父可以杀子，子为何不能弑父？”江明伦一剑刺死了他的父王。

　　相比之下，黔越王后比黔越王淡定多了：“你背后那个女子，不是人类吧？”

　　江明伦眉峰猛然一厉。

　　雪枝的身份被他隐瞒得很好，连舅舅季颂都不知道，黔越王后是如何得知？

　　“你不用管本宫是如何得知的，你只需要知道，本宫可以让你长生不死，还可以让你永永远远和她厮守在一起。只要，你放了本宫和明颉，让我们母子团聚。”

　　黔越王后精准地抓住了江明伦的弱点。

　　江明伦几次想要和雪枝表明心意，可每次都在雪枝无辜又纯洁的眼神中退却。

　　雪枝不是人类，雪枝不会老，而他……

　　十年过去，他脸上有了风霜，早已不是少年模样，他会老，会满脸皱纹，还会死，他能陪雪枝多久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和雪枝7000年修为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

　　十年的时光对于雪枝来说不过妖生一瞬，雪枝从未对他表现过男女之情，他害怕雪枝不爱他，亦害怕雪枝爱他。

　　如果他能有长一点的寿命，是不是就能……

　　至少这样，他还有机会。

　　挣扎数日，江明伦最终没能抵挡住长生不死以及能和雪枝长相厮守的诱惑，他将黔越王后从地牢里提了出来。

　　黔越王后拿出母族的传家宝万年血灵芝，要江明伦去北蜀国巫族寻找她的师父，巫族的大巫师。

　　江明伦很快将大巫师找来，制成了长生不老药，但他没有放过黔越王后。

　　取药时，他一剑刺死了杀母仇人，同时下令追杀自己的嫡兄江明颉，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

　　然而还没等他吃下不老药，新王宫便传来消息，雪枝出了事。

　　是大巫师做的。

　　大巫师本就防着江明伦，早在她进新王宫制药时就趁机给雪枝身上下了圣蛊王。

　　圣蛊王是巫族最厉害的蛊毒，沾染过上古仙神的气息，流传八千多年，对付雪枝这样才化形的妖怪简直轻而易举。

　　得知王后死讯，大巫师就开始操纵圣蛊王，不过三天时间，雪枝便无法维持人形，连她曾经送给江明伦的那支从来不会枯败的梨花也凋谢了。

　　江明伦用尽手段，艰难从大巫师口中得到救雪枝的办法。

　　大巫师说，万年血灵芝是圣蛊王的天然克星，要想救雪枝，就把那颗长生不老药喂给她。

　　江明伦听后没有犹豫，立刻就把长生不老药给雪枝服下。

　　雪枝服下药后，身体里的蛊虫很快被血灵芝逼出体外。

　　可等雪枝醒来，她再没有见到过江明伦。

　　季颂说，江明伦去了北方蜀国开疆拓土，没空管她，还要她赶紧回到横断深山，他们已经不需要她。

　　雪枝想找江明伦问明白，可她找不到江明伦。

　　她去了季颂说的北方蜀国，那里确实正在经历战乱，但指挥军队的将军不是江明伦；她询问路过的人，有人说江明伦往东边去了，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她在人间兜兜转转找了20年，还是没有江明伦的确切消息。

　　又过了10年，她回到滇西的王城，这个由她、江明伦，还有季颂亲手打下的第一座城。

　　听城里的人都在说什么“新王登基，大赦天下”。

　　雪枝好奇地问店小二：“那旧王去了哪里？”

　　“旧王？姑娘这叫法挺新鲜！旧王传位给新王后，就云游四方去了。”

　　雪枝顿了顿，又问：“新王是谁？”

　　“三王子季忆君。姑娘是刚来西蜀的吧？三王子是王后的儿子，二十多年前就定下的王储。”

　　姓季？

　　雪枝不太理解：“那江明伦呢？”

　　“江什么？没听过。不过三十年前有个黔越国，国姓江，姑娘难道想问黔越的王？那我可不知道，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那人后面说了什么，雪枝没有仔细听，她又一次失望，看来这里还是没有江明伦的消息。

　　不过她觉得很奇怪，当年江明伦离登基成王就差一步，怎么突然就放弃了呢？

　　出了茶楼，她盲目在街上走着，不知怎么走到一间药房。想起自己也曾开过药铺，她进了铺子，想随便逛逛。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人，她本来没在意，可那老人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不舒服。

　　雪枝放下一只千年人参，礼貌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老人有些迟疑：“你是……雪枝？”

　　雪枝：“您认识我？”

　　“你果然还是这样年轻啊……”老人浑浊的眼珠有些湿润，他苦笑道，“可是我已经老了，牙齿都快掉光了。”

　　雪枝这才仔细看他的脸，他的左脸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你是季将军？”

　　季颂笑了笑，长叹道：“30年了，30年没人这么称呼过我了。”

　　雪枝问出了和三十年前一样的问题：“江明伦到底去了哪里？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他。”

　　季颂：“那你现在还想找他吗？”

　　雪枝点头。

　　季颂：“找到他要干什么？”

　　雪枝：“我想问他为什么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季颂：“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得到答案？”

　　“我……”雪枝想了想，“不甘心吧。”

　　季颂：“为什么不甘心？”

　　雪枝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季颂欣赏着雪枝眼里的错愕，过了会儿他道：“你放不下他，所以才不甘心。”

　　雪枝似懂非懂：“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哪里……”季颂混沌的眼珠里闪过一抹纠结，“我也不知道。三十年前，他被一个道士收做徒弟，随着那道士修行去了。如果他想你了，自然会去横断深山找你。你这些年没回过横断深山吧？说不定……是和他错过了。”

　　雪枝听完这话就道谢离开了。

　　她离开药店后，又有一个侍卫来到此间，恭敬对季颂道：“主上，新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下次要换成鹿州城吗？”

　　“……”季颂沉默了一会儿，“不必了。”

　　“主上的意思是……”

　　季颂补充道：“不必再放假消息了。”

　　她不会再找下去了。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