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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6 自欺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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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你怎么忽然就不说了?”
雪枝说到回横断深山就停了下来,眉骨微折,似乎在努力回想。
火姐耐不住,又催了一遍。
雪枝摇了摇头,咬唇道:“后来的事我不大记得了。我回到横断深山便陷入了沉睡,再醒来时就变成了枯树桩,被关到了镇妖塔里。”
路琰问:“那你认识江贺卜吗?”
雪枝仔细翻看自己的记忆,翻了一圈摇头道:“不认识。”
路琰默了默,继续追问:“那你记得自己结过果子吗?”
雪枝仍然摇头:“不记得。但我长势最好的枝头少了三朵花。”
三朵……
两朵结成了果子。
还有一朵成了精。路琰回忆着那成了精的梨花妖的结局,它被后赶到横断深山的江怜意和无妄抓回了真鹿观,最后又被丢到了伏灵山的封魔大阵里,多半是尸骨无存。
“我知道一些你的过往,你要听吗?”路琰一向很尊重他人,无论这个他人是不是人。
雪枝试图回想那段被她忘记的过往,可越想她脑子就越痛,最终只能选择放弃:“不用了。我想回横断深山,恩人可以放我回去吗?”
火姐咂嘴,“横断深山你怕是回不去咯!”
“为什么?”雪枝的眼里没有一丝杂色,她是真的单纯,从内到外的单纯。
面对这样单纯的人火姐是真的没辙,只能实话实说:“因为这里是无垠界,横断深山所在的旧世界已经被古魔侵占,你没有神微之能,怕是很难跳出无垠界这方天地。”
雪枝眸子里的光亮褪却,喃喃道:“那明伦……”
“你们来吧,我应付不来这种人。”火姐不想说话了,她总觉得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雪枝就会哇哇大哭。
火姐见过的人妖魔不计其数,啥样的她都见过,她不怕唯利是图的人,也不怕穷凶极恶的魔,她只怕雪枝这样的,柔弱、单纯、无害,因为这样的人,最容易让她生出恻隐之心,干扰她的决策。
思卿道:“姐姐问吧,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过去,也没什么想问的。”
路琰便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雪枝眨巴着清澈的眼睛:“什么事?”
“季颂可能骗了你。”路琰首先说出自己的猜测,然后开始逐一列举自己的分析结果,“如果他说谎骗了你,你可以从三个方向猜测他的目的:一是他图你的命,二是他不想让你继续寻找江明伦,三是他只是单纯地想让你回横断深山。要想搞清楚季颂的真实目的,必须弄明白你这三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根据我这边掌握的信息,这几千年,你不是沉睡那么简单。”
雪枝是聪明的,她很快理清了路琰给她的逻辑,辩驳道:“万一季大将军没有骗我,那你的猜测就全是错的。”
“他骗没骗你,你感受得到的,不是吗?”路琰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毕竟妖精对外界的感知力比人族灵敏得多。
雪枝起身道:“恩人,我累了,可以让我回同心空间吗?”
路琰没说什么,直接开启了同心空间的通道,让雪枝进了里面。
火姐终于不用憋了,脱口叹道:“哎,又是个自欺欺人的笨蛋!那江明伦怕是早就死了,末法时代的修道者就有没活过500岁的。”说完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好像也有些累了,我的房间还没退,回去睡会儿,你们走的时候叫我。晚安~”
“晚安。”
路琰又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有3个半小时,“思卿,你需要休息吗?”
出乎路琰预料,思卿点了头。
路琰只好将到嘴的话憋了回去。
思卿点完头躺床上就睡了,脑袋吊在床边,双腿挂在床尾,姿势很是惬意悠闲,路琰被她奇怪的睡姿传染,也倒头就睡了过去。
不过她没睡多久就醒了,醒来刚睁开眼,就听思卿的声音在耳畔道:“姐姐的唇有些干,喝瓶灵泉润润唇吧。”
路琰还没彻底清醒过来,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直到唇上被一片冰凉贴上时才猛然惊醒,她夺过思卿手里的玉瓶,道:“我自己来。”
喝完思卿给的灵泉,路琰下了床,郑重道:“思卿,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一些距离。”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姐姐不想喜欢我了?”思卿很无辜,也很惶恐,连声音都在颤抖。
这话问得,好像路琰是个薄情负心的渣女一样。
路琰有话直说:“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有爱人。那你就应该和所有人保持距离,无论男女。”
思卿想解释,又不敢解释,只嗫嚅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希望你不要做脚踏两条船的事,我更希望你能明白,我就算是条船,也有拒不载客的底气。”路琰有洁癖,很严重的精神洁癖。
如果注定不是彼此未来的唯一,她会在这段感情刚冒头时就掐断。
她承认,她对思卿有好感。
但这些好感在遇到原则性问题时,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抛掉,就像她曾经抛弃她的家人那般决绝。
路琰说这些话是逼思卿在坦白和继续隐瞒里面选一个,思卿果断选择坦白:“我没有脚踏两条船,我之前说那些话都是骗姐姐的。对不起,我没有爱人,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帮姐姐一起复仇。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猩红的眼珠里闪烁着泪花,无处安放的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看着这样的思卿,路琰心软了。思卿的回答虽然不太满意,但心里的膈应已经完全消除,她可以允许思卿继续向她靠近。
只是,思卿骗她的次数有些多了,再骗就不礼貌了。
她板着脸,“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思卿当即举手发誓,“如有半句假话,就让我——”
路琰用两根手指堵住了她的嘴,“我信。”
“那姐姐原谅我了吗?”思卿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仿佛不管路琰怎样回答,她都能全盘接受;实际上藏在心里的兵荒马乱,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你表现。”经过今天的试探,路琰终于搞清楚了思卿接近她的目的。
以往若是有人抱着这样的目的靠近她,她绝对会避之不及,甚至还会产生很强的抵触情绪。
可是今天,她愿意给思卿开特例。
大概是因为思卿是第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主动揭开伤疤的人;又或许,她对思卿也是有喜欢的。
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合得来的人,试试又如何?
就算结果可能不乐观,但路琰是个更注重过程的人。
见思卿还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路琰笑了笑,转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去叫火姐,一起去若真城。”
若真城大多是石头建造的穹顶房屋,不高,古简质朴,和极北的碧云城倒是有点像,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树丛茂密,而碧云城草坪居多。
和青石巷约的地点是伫立在若真城东的若真山。
若真山下便是百影剑仙曾经悟道渡劫的地方,她们站的位置刚好可以俯瞰若真树的全貌,树冠比一个篮球场的范围都大,枝繁叶茂,顶上却只开了一朵小白花,看着营养有些过剩。
而且那朵小白花的形状,路琰觉得有些熟悉。
“这花怎么那么像雪枝身上的雪梨花?”火姐问出了三人共同的心声。
她这一问立刻就有人来搭话,“你们也觉得这若真树开的花像雪梨花?说来也怪,若真树长成300年从未开过花,龙吟尊殒落当天突然就开出这么一朵,也不知是不是和正在闭关的百影剑仙有关。”
声音有点耳熟,路琰回头一看,没印象。
思卿看出了路琰的窘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青石巷。”
“他们穿的真……随意。”路琰忍不住低声评价道。
无垠界的修士为了彰显和凡人的不同,常常喜欢穿很繁杂的衣服,路琰自己也喜欢,不是宽袍大袖就是重工重料,怎么好看怎么来。
但面前这个男人只穿了白体恤和花短裤,脚上趿拉了一双人字拖,挺着个啤酒肚,活脱脱一个中年油腻大叔的形象。要不是路琰以修为压制其现出真身,否则根本看不出他身上灵微巅峰修士的气势。
路琰有些佩服。
难怪青石巷能成为无垠界第一杀手组织,有这么善于伪装的分巷老大,他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人笑呵呵地同路琰和思卿打招呼:“两位道友,几日不见,可有发财啊?”
见面问人发不发财,路琰尴尬地笑笑,“不破财就谢天谢地了。”
想起欠思卿的5000万,路琰何止是尴尬。
大叔笑得像个弥勒佛:“道友说笑了。我昨天钓了一条千斤青石灵鲤,不知三位道友有没有兴趣和在下去看看?”
“千斤灵鲤?”火姐一秒上钩,“我想看我想看!烦请道友带路!”
大叔便带着三人穿过一段蜿蜒山路,来到若真山背面的一个天然洞穴里。洞穴四周布有结界,洞中摆着棋盘,楚河汉界,黑棋红棋争锋相对,蓄势待发。
有一身披鳞衫的老者坐在红棋主帅前,发丝染了风霜,似乎已等候多时。
“老大,人带来了。”
大叔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下,只留下路琰三人和这个老者。
老者盯着思卿看了一会儿,“我道是谁,原来是无心尊上。下单的人不知道是您,他要的是见证龙吟尊片场殒命的所有目击者的命。”
思卿沉吟片刻,问:“下单的人是谁?”
“尊上,以我对那人的了解,这件事只是林东内部争端,您最好不要牵扯进来。”老者指向棋盘,“尊上请看,那两位就像棋盘上各方的主帅,谁成功便成王,如今只不过死一只相,只要车炮兵马还在,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这话说得真有艺术,字字不提江淇岸,却句句都在说江淇岸。
龙吟尊和朽命尊是亲兄弟不假,但龙吟尊是从头到尾拥护桑沃若承袭掌门之位的人。
江淇岸是前任掌门江贺卜的长子,在林东人眼里,清城剑派的掌门就该是他的。
但300年前江贺卜突然入魔,在神鹿宗大开杀戒,后被江怜意诛杀,桑沃若在龙吟尊的支持下登上了掌门之位。
百年前,江淇岸晋升仙微期,自封朽命尊,大家都猜他有夺位之意。
思卿颔首:“多谢。我不想管他们的事,但是他下单杀我的人,我若不还回去,恐怕会让别人以为我好欺负。不过你放心,我不找青石巷麻烦。”
“那就好。”老者暗自舒了一口气,毕竟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之前是青石巷的人不长眼,为表达青石巷的歉意,我卖尊上一个好。那位单主身上古怪颇多,时而记得下过的单子,时而又不记得,有时候还会重复下单,有时候又会突然撤回前一天晚上下的单。我估摸着,他很快就会找您当面谈了。”
这些症状出现在普通凡人身上无可厚非,但出现在一个仙微后期修士的身上,就很耐人寻味了。
思卿道:“告诉他我的行踪,就当做买你前面那个消息的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