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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御园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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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撷芳亭”位于太液池畔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四周花木扶疏,假山掩映,景致清幽。
沈望舒到时,李昭阳已亭中等候。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斜簪一支碧玉步摇,正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出神。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娴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沈望舒,参见公主殿下。”沈望舒上前行礼。
李昭阳转过身,示意他不必多礼,指了指亭中的石凳:“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的点心,别无他人,只有远处花丛间隐约可见守卫的宫女太监身影。
“今日紫宸殿议事,你都听到了?”李昭阳开门见山,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是。”沈望舒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崔相与太后之意,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昭阳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北境之事,确实棘手。牵涉军权,关乎边防,更与几位皇兄的母族势力盘根错节。父皇虽想彻查,但母后和崔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硬碰硬,绝非上策。”
“那殿下以为,该如何应对?”沈望舒问道。他隐隐感觉,公主召他前来,绝非只是分析形势。
李昭阳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池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硬碰硬不行,便迂回而行。崔相要‘徐徐图之’,那便‘徐徐图之’。只不过,这‘图之’的方向和节奏,需掌握在我们手中。”
她转回目光,看向沈望舒,凤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北境军需账目混乱,非一日之寒。崔相派钦差,必会选派与其亲近或持重稳健之人,查案过程也必然‘稳妥’为先,最终很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对派钦差,而是……在钦差之外,另辟蹊径。”
“殿下的意思是……”
“账目可以做假,人可以封口,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李昭阳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边缘,“比如,边军实际兵员数量与上报数量的差异;比如,运往边关的粮草军械,实际损耗与账面损耗的差距;再比如,那些与北地粮商、军械商往来密切的边将及其亲眷,在长安乃至江南购置的田宅产业……这些,都不是一本账册能完全掩盖的。”
沈望舒心中豁然开朗!公主这是要绕开官方正式的调查渠道,从侧面寻找突破口!兵员、损耗、边将的私人财产……这些线索虽然零散,调查起来也更为隐秘困难,但一旦拼凑起来,很可能比账目本身更具说服力,也更难被粉饰!
“殿下思虑周全。”沈望舒由衷赞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是……这些线索的调查,恐非朝廷明面力量所能及,需得……”
“需得暗中进行。”李昭阳接口道,语气淡然,“此事,本宫自有安排。你如今身处明处,又是风口浪尖,不宜直接参与此类暗查。你的任务,是继续协助三司,处理好漕运案的善后,尤其是追赃和整饬章程的拟定。要将‘明面’上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无懈可击,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能力与‘本分’。同时,”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望舒相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与托付,“你要利用给事中的职权,密切关注兵部、户部关于北境军务的所有奏报与文书往来,尤其是崔相派出的钦差人选及其进展。任何异常,及时报我。”
“臣,明白!”沈望舒郑重点头。他明白了公主的布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在明处吸引目光,牵制对手,同时为暗中的调查提供掩护和信息;而公主则利用隐藏的力量,从侧面搜集关键证据。两人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布置完正事,亭中气氛稍缓。初夏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李昭阳看着沈望舒略显清瘦却目光坚定的脸庞,忽然问道:“伤口……可还疼?”
沈望舒微微一怔,心头蓦地一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肩头,那里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多谢殿下挂念,早已无碍了。”
“那就好。”李昭阳轻轻颔首,目光掠过他略显疲惫的眼角,“近日辛苦你了。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你……要多加小心。崔相今日又‘提点’你了吧?”
沈望舒苦笑:“殿下明察。崔相确是老成谋国之语,臣……会小心应对。”
“他无非是怕你查得太深,搅乱了他的平衡之术。”李昭阳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你不必过于在意。做好你该做的,守住你的‘本心’与‘本分’,便是对那些流言与警告最好的回应。”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只需记住,你并非独自一人。”
你并非独自一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沈望舒连日来的沉重与孤军奋战之感。他抬眸,对上李昭阳那双清澈沉静、此刻却带着些许温和与鼓励的凤眸,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几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花枝,在她昳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令人屏息。沈望舒忽然想起那夜密室中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蒙面持剑时矫健的身影,想起她在朝堂上从容淡定的气度……眼前的女子,是如此复杂而强大,像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奇书,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他喉结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郑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昭阳似乎被他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根处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薄红。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对了,顾延之此人,你觉得如何?”
提到顾延之,沈望舒心中那丝刚刚升起的旖旎顿时消散了几分。他想起那夜黑漆大门前顾延之的身影,斟酌着措辞:“顾拾遗才华出众,心思缜密,在清流中颇有声望。只是……其心性如何,臣接触不多,不敢妄断。”
“他确有才干,也主动向本宫示好。”李昭阳语气平静,仿佛在评价一件工具,“可用,但需察。你与他同在门下省,平日里可多留意。此人若能真心为我所用,自是好事;若存异心,也需早做防范。”
沈望舒点头应下。听到公主对顾延之的评价如此冷静客观,甚至带着审视,他心中那点因顾延之可能“分宠”而产生的微妙不适,竟奇异地淡去了些。公主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绝对的掌控力,这让他感到安心,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是独特的,是经过生死与共考验的,并非旁人可以轻易取代。
夕阳渐沉,将两人的身影在亭中拉长。远处传来宫人催促关闭宫门的声音。
“时辰不早了,你且回去吧。”李昭阳起身,“记住我的话,明处之事,务必稳妥。暗处之事,自有分晓。”
“臣,谨记殿下教诲。殿下……也请保重凤体。”沈望舒起身,深深一揖。
李昭阳看着他恭敬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尽头,久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在方才沈望舒坐过的石凳边缘轻轻划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温度。
“沈望舒……”她低声呢喃,凤眸中神色复杂,爱恋、欣赏、算计、担忧、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他们之间这份日益深厚、却注定艰难的羁绊,又将在这滔天权谋的洪流中,被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