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劫》林阚

75、博弈升温

　　漕运案引发的震荡持续发酵。三司会审效率极高，随着赵诠等核心人物的倒台和更多证据的浮出水面，一批中层官员和涉案商贾相继落网。追缴的赃款陆续入库，被挪用亏空的漕运款项得到部分填补，长安及周边粮价在朝廷的干预下渐趋平稳。皇帝对办案进度表示满意，对杜正伦和沈望舒多有褒奖。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赵诠等人虽倒，但其背后牵连的北地将门与部分军需利益链条，却在调查中遇到了无形的阻力。涉及北境军需采购的账目与文书，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遗失”。负责此线调查的官员，不是突然“身体不适”请求回避，就是查到的线索莫名中断。显然，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极力掩盖着什么，其触角甚至能影响到三司内部的某些环节。

　　这一日，皇帝再次召集重臣于紫宸殿，商议漕运案后续及北境军务。沈望舒作为具体经办官员之一，亦在列。

　　“……北境幽州、云州两地边军，近年军械损耗与粮草消耗，账目与往年相比，增幅异常。然兵部与户部核对，总以‘训练加强’、‘边情紧张’为由搪塞。”兵部尚书语气凝重，“此番漕运案，牵出与北地粮商之关联，臣怀疑，其中或有虚报冒领、克扣军饷之弊，甚至可能……资敌。”

　　资敌！这两个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若真如此，性质将比贪墨漕款严重百倍！

　　三皇子李景恒（今日称病未至）的母族，正是世代镇守北地的将门。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微妙。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众人：“彻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陛下，”宰相崔衍出列，沉声道，“北境乃国防重地，边军将领多是宿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彻查固然必要，然需讲究策略，不可寒了将士之心，亦不可动摇边防根本。老臣建议，或可派遣钦差，明察暗访，徐徐图之。”

　　“崔相所言甚是。”太后亦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军国大事，非同小可。不可因一时之案，乱了边关军心。皇帝，此事当慎之又慎。”

　　皇帝眉头微蹙，显然对“徐徐图之”不甚满意，但太后与宰相同时表态，他也需权衡。最终，他沉声道：“崔相，此事由你总领，会同兵部、户部，拟个章程上来。务必要查，但也要稳。”

　　“老臣遵旨。”崔衍躬身领命。

　　沈望舒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崔衍和太后，显然都不希望此案过度扩大，尤其不愿直接冲击到北地将门乃至三皇子。所谓的“派遣钦差”、“徐徐图之”，很可能最终演变成一场拖延和妥协。皇帝虽想彻查，但在太后和以崔衍为首的“□□派”压力下，也不得不暂时让步。

　　看来，扳倒赵诠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想要触及更深层的利益集团，尤其是涉及皇权继承的核心斗争，阻力将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议事结束，众臣退出。沈望舒走在最后，若有所思。

　　“沈给事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是崔衍。

　　“崔相。”沈望舒躬身。

　　崔衍与他并肩而行，仿佛闲谈般说道：“沈给事方才也听到了，北境之事，牵扯甚广，水深难测。你年轻有为，锐气正盛，然越是此时，越需懂得审时度势。有些事，急不得，也……碰不得。”他拍了拍沈望舒的肩膀，语重心长，“陛下虽看重你，但朝堂之上，讲究的是平衡。锋芒太露，有时未必是福。老夫很欣赏你的才干，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陛下与公主殿下的期望。”

　　又是这番熟悉的“提点”，但这次，崔衍特意加上了“公主殿下”。沈望舒心中微凛，面上却恭敬道：“下官谨记崔相教诲。”

　　他知道，崔衍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顺着漕运案的线索，去触碰北境军需那块更危险的禁地。同时，也是在暗示，他与公主的关系，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与崔衍分别后，沈望舒心情沉重。他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前后左右皆是深渊。

　　正行走间，一名内侍匆匆追上：“沈给事，镇国公主殿下有请，在御花园‘撷芳亭’相候。”

　　公主召见？沈望舒精神一振，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随内侍前往。